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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乱葬岗的针(上)

**第一节肺叶坠泥**

咳出的不是血。

是半片烂透了的肺叶,裹着粘稠的黑紫色血块,带着一股甜腻又刺鼻的腐臭,“啪嗒”一声,重重砸进乱葬岗冰冷的泥浆里。

林弃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沾满泥污的破麻袋。十五岁的骨架嶙峋得硌人,每一根都透着濒死的灰败。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胸腔深处来回拉锯,撕扯着仅存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烂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响,那是风箱在漏气,是生命在最后挣扎的哨音。

冷。蚀骨的冷。像裹尸布,一层层勒紧他单薄的胸膛,钻进骨髓深处。这冷意比腊月里最硬的冰碴子更甚,带着乱葬岗特有的、混杂着尸水、烂肉和绝望的气息。

雨,终于下了。不是雨丝,是天上被捅漏了窟窿,浑浊的雨水混着尸坑里渗出的脓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冰冷的液体灌进他破烂的衣领,顺着嶙峋的脊骨往下淌,激得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呕…咳咳…嗬…”喉咙里腥甜翻涌,大股大股带着泡沫的黑血混着碎肉块喷溅出来,落在身下那具早已泡胀发白、面目模糊的死尸脸上。死尸空洞的眼窝被污血填满,更添几分狰狞。林弃连抬手擦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点,视线一片模糊。

不远处,几块歪斜的石碑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像几颗被敲烂的、参差不齐的烂牙,嘲笑着这片吞噬生机的死地。

昨夜被扔出来的情景,刀子般刻在混沌的意识里。

守城的老兵王老五,那张带着蜈蚣般丑陋刀疤的脸,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扭曲着嫌恶。他像踢一条挡路的野狗,狠狠一脚踹在林弃的腰眼上。剧痛瞬间淹没了本就模糊的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滚下城墙根的斜坡。

“滚远点烂!痨病鬼!别污了城墙根,晦气!”王老五的唾沫星子仿佛还带着恶臭的热气,黏在林弃冰冷的脸上。那声音里的冰冷和厌恶,比这乱葬岗的风雨更刺骨。

滚远点死…

是啊,滚远点死。这里,就是他的终点了。

乱葬岗的烂泥吸饱了雨水和腐败的血肉,成了吞噬一切的冰冷沼泽。林弃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正一点点往下陷。冰冷的绝望,比雨水更粘稠,比尸臭更沉重,一点点淹没头顶。肺腑里的拉锯声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每一次咳嗽都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一点点往下耷拉。

黑暗,温暖的黑暗…终于要来了吗?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永恒的、不再有痛苦的黑甜乡的刹那——

“咔嚓——!!!”

一道惨白得刺眼的蛇形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墨汁般浓稠的夜空!狂暴的雷声紧随其后,如同天神的巨锤狠狠砸在头顶的鼓面上,震得整个乱葬岗都在颤抖!大地轰鸣!

电光如同神罚之剑,瞬间刺破厚重雨帘,将这片被遗忘的死亡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刹那间,林弃模糊的视线被强光刺痛。他本能地、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几乎僵死的眼珠。

电光扫过之处,一具半埋在泥泞里的森森白骨,狰狞地闯入视野。

骷髅头歪斜着,下颌骨早已脱落,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直勾勾地“望”着铅灰色的苍穹。而在那右侧空洞的眼窝深处,斜斜地插着一样东西。

不是断裂的骨刺。

也不是腐朽的箭镞。

是一点寒芒!

冰冷,锐利,即使在刺目的电光下,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孤绝锋芒!

那点寒芒,深深刺入林弃濒死的眼底。

**第二节绝境逢针**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最本能的悸动,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在林弃枯竭的心脏深处猛地炸开!

那是什么?!

求生的欲望,被那点冰冷的寒芒彻底点燃!像溺水者看到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像冻僵的旅人望见了雪原尽头的篝火!这欲望如此蛮横,如此不讲道理,瞬间压倒了肺腑的剧痛,压倒了刺骨的寒冷,压倒了沉沦的绝望!

“嗬…嗬…”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鸣,枯瘦如柴的手指爆发出最后、也是唯一的力量,深深抠进身下冰冷滑腻、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指甲瞬间翻卷,指腹被尖锐的碎石和不知名的硬物划破,鲜血混着污泥涌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动!爬过去!

身体像一具生锈的、濒临散架的机器,在死亡的泥沼中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嶙峋的肩胛骨顶着湿透的破麻布衣,每一次拖动残躯都牵扯着断裂般的剧痛。冰冷的泥水裹挟着腐烂的落叶、细小的蛆虫,呛进他的口鼻,浓烈的尸臭几乎让他窒息。三丈的距离,平时不过几步路,此刻却如同横亘着天堑。

蛆虫在他沾满泥污的手背上蠕动,带来滑腻恶心的触感。他不管不顾,眼中只剩下那具白骨,只剩下眼窝深处那一点寒光!那是他唯一的光!

一寸,又一寸。

骨骼在泥泞中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次向前挪动,都耗尽他一丝残存的生命力。冰冷的绝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缠绕上来,试图将他拖回深渊。

不!绝不!

林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腐臭的泥水灌进嘴里,他猛地呛咳,却借着这股冲力,又向前蹭了半尺!

终于!

指尖传来一丝冰冷的、坚硬的触感!

是那白骨!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将污黑、沾满泥泞和血污的手,伸向骷髅眼窝深处!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之物!

不是幻觉!

细长,坚硬,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冰凉感!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针尾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想象的灼热洪流,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岩浆,猛地从针身内部爆发!这股力量蛮横、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临之势,顺着林弃的指尖、手臂,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贯入他早已破败不堪的胸腔!

“呃——啊!!!”

林弃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上反弓!眼球瞬间暴突,布满血丝,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一股无法抑制的、源自肺腑最深处的腥甜和剧痛,如同决堤的洪流,狂猛地冲上喉咙!

他无法控制地张开嘴——

“噗——!!!”

一大团黏腻、污秽、散发着浓烈恶臭和灰败死气的黑红色肉块,混杂着大量暗紫色的污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是肺!

是他那烂透了的、堵塞了他三年呼吸、带给他无尽痛苦的肺叶残片!

这团污秽之物重重砸在泥水中,还在微微抽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而就在这团烂肺离体的瞬间——

一股久违的、冰凉清冽的空气,带着乱葬岗特有的腐臭,却如同甘霖般猛地灌入他骤然空荡的胸腔!

“嘶——呼——!!!”

堵塞了三年的窒息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抹去!久违的、顺畅的呼吸!

力量!

一股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力量,如同干涸河床下重新涌现的泉眼,开始在他枯槁的四肢百骸中流淌!虽然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但这痛楚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颤栗的狂喜!

他活下来了?!

林弃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空腔被撑开的刺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呕吐物,带来一丝清醒。

他颤抖着,低下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

一根细长的银针,静静地躺在他污黑的掌心。

针身细如发丝,却异常坚韧,通体流转着一种内敛的、冷冽的银光,即使在昏暗的雨幕下也清晰可见。针尾处,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翎羽根根分明,姿态灵动飘逸。雨水冲刷掉了覆盖其上的厚厚污泥,露出了它精美绝伦的雕工。那仙鹤的双眼,仿佛是用两颗极微小的黑色宝石镶嵌而成,在雨水的浸润下,幽幽地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和…审视?

而针尖,此刻正缠绕着一缕比墨汁更浓稠、更深沉的黑气!这黑气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地扭动、盘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寒和不祥!仅仅是看一眼,就让人灵魂深处泛起冰冷的寒意。

更让林弃头皮发麻的是——

他紧握着银针的右手掌心,皮肤之下,赫然浮现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圆形黑斑!

那黑斑并非静止!它像一只活着的、贪婪的黑色水蛭,正随着他微弱的脉搏,一下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地看到它正缓慢而坚定地吮吸着从针尖逸散出来的、丝丝缕缕的阴寒黑气!随着这吮吸,黑斑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灰变得深沉,最终化为一块凝固的、墨玉般的印记!

**第三节兵痞索命**

“小杂种!命还挺硬啊!”

一声炸雷般的咒骂,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惊诧,猛地撕裂了雨幕和乱葬岗的死寂!

这声音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林弃刚刚因劫后余生而升腾起一丝暖意的胸膛!

他猛地抬头!

视线穿过迷蒙的雨帘,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王老五!

那张带着蜈蚣般狰狞刀疤的丑脸,就在几步之外!雨水顺着他油腻的头发和粗糙的脸颊流下,更显凶悍。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披着油布蓑衣、满脸横肉的兵痞,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尸堆泥浆,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王老五手里还捏着半块被雨水泡得发胀发白的硬饼,显然是趁着雨势稍小,来这乱葬岗“捡尸”发死人财的。

王老五看清了坐起来的林弃,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凶光毕露,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饿狼。他一把丢开那半块硬饼,啐了一口浓痰,浑浊的唾沫混着雨水砸在泥浆里。

“妈的!真他娘的晦气!老子还等着扒你身上那件破袄换俩铜板呢!”王老五的目光在林弃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被泥水血污浸透的破麻衣上扫过,满是嫌恶和贪婪。当他看清林弃脸上虽然依旧惨白,但眼神里却没了那种将死的灰败,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让他莫名心悸的光时,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装神弄鬼吓唬老子?呸!老子这就再送你一程!省得你半死不活地碍眼!”王老五狞笑着,绿豆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快意。他顺手从旁边一具半露的骸骨上,猛地掰下一根粗大、带着腐朽骨茬的腿骨,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踏着泥浆,如同恶鬼般猛冲过来!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泥水,死亡的阴影带着浓重的尸臭,再次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林弃的喉咙!

跑?

双腿像灌了铅,身体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在巨大的恐惧下消散无踪。周围是泥泞的尸沼,能往哪里跑?

求?

王老五那张狞笑的脸就是回答!那眼神里只有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即将施暴的快感!

绝境!

冰冷的绝望再次如同毒蛇缠紧心脏!但这一次,绝望之中,一股更原始、更扭曲的火焰猛地窜起!

林弃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所有的恐惧在瞬间被这股疯狂的火焰烧成了灰烬!他死死盯着王老五那张因冲跑而扭曲、剧烈起伏的胸膛!一个如同毒液般疯狂、冰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针里的黑气!这烂肺的病痛!这差点要了他命的折磨!

给他!

全都给他!

“啊——!!!”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林弃喉咙深处迸发!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甚至榨干了肺腑里最后一丝空气,握着那根冰冷银针的右手,不再颤抖,不再犹豫,朝着王老五猛冲而来的方向,不是刺向他的身体,而是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刺向两人之间冰冷的虚空!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哗哗雨声完全淹没的轻响。

但在林弃此刻高度紧绷的感官里,这声音却如同惊雷!

针尖缠绕的那缕浓黑如墨、散发着无尽阴寒的死气,如同被无形的弓弦激发,瞬间离针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辨的细小黑线,如同地狱射出的毒矢,带着刺骨的恶意,精准无比地没入王老五剧烈起伏的胸膛!

王老五高举腿骨、正要狠狠砸下的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扭曲!那条蜈蚣般的刀疤疯狂地抽搐起来,仿佛活了过来!暴凸的眼珠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和剧痛!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脖子!

他的脸,如同变戏法般,迅速由凶狠涨成猪肝色,又飞快地转为骇人的青紫!

“咳…嗬…噗——!!!”

一大团和林弃刚才吐出的、几乎一模一样的黑红色烂肉,混合着大量暗紫色的污血,如同开闸的洪水,从王老五大张的口中狂喷而出!腥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像一截被瞬间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肉,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尸堆泥水里,身体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弹动!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大股污血和内脏的碎块从口鼻中疯狂涌出!双腿在泥水中疯狂地蹬踹、踢打,发出“滋啦…滋啦…”刮擦着下方死尸的瘆人声响!

“鬼!有鬼啊!!”

“跑!快跑!!”

另外两个兵丁,被这超越他们认知极限的恐怖景象彻底吓破了胆!屎尿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他们发出不似人声的、变调的嚎叫,连滚爬爬,如同丧家之犬般撞开雨幕,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乱葬岗深处。

瓢泼大雨无情地冲刷着这片死亡之地。

坟场重归死寂。只剩下雨水砸落的噼啪声,和王老五喉咙里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的“嗬…嗬…”声。

他瘫在泥水里,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青紫肿胀的脸浸泡在血水泥浆里,暴凸的眼珠死死瞪着灰暗的天空,空洞地映着铅色的云层,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痛苦。死了。

林弃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的模糊。他看着自己掌心那块吸饱了黑气、变得如墨玉般深沉、还在隐隐搏动的黑斑,又看向几步外王老五那彻底僵冷、渐渐被泥水覆盖的躯体。

一股冰冷的战栗,混合着一种扭曲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像疯狂滋生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他年轻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活下来了。

用一根针。

用别人的命。

雨更大了,冲刷着乱葬岗的污秽,也冲刷着他脸上溅到的、还带着余温的血点。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根在雨水中寒光流转、针尾仙鹤幽幽发光的银针,又看了看那块象征着不祥与力量的墨玉黑斑。

五指,缓缓收紧。

针尖刺破了掌心肌肤,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瞬间被浑浊的雨水冲淡,落入身下污浊的泥泞,消失不见。

**第四节亡命枯林**

掌心的黑斑,如同嵌入皮肉深处的活物,随着心跳,一下下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顺着骨头缝往里扎。

但这痛,比起刚才从肺腑深处咳出烂肉的窒息,比起躺在泥水里等死的绝望,竟透着一股令人颤栗的、活生生的“气”。

他活下来了。

代价,是王老五扭曲恐怖的死相,和掌心这块吸饱了黑气的鬼东西。

“嗬…嗬…”不远处,王老五喉咙里最后一点残喘彻底断绝。那张青紫肿胀的脸浸泡在血水泥浆里,死不瞑目地瞪着天空,空洞的眼珠仿佛还在无声诘问。林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恶心尸体——乱葬岗的腐臭他早已麻木——而是恶心自己胸腔里那股劫后余生、混杂着掌控他人生死而滋生的、扭曲的狂喜。

“鬼!有鬼啊——!”远处,那两个兵痞变调凄厉的嚎叫隐隐传来,像索命的丧钟在雨幕中敲响。

跑!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林弃混沌的脑子!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着等死的痨病鬼!他手里有这根能“治病”、也能“要命”的针!

枯瘦的身体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尸泥里挣扎爬起。湿透的破麻布衣紧贴在嶙峋的骨头上,刺骨的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但掌心紧握的银针传来微弱却持续的冰凉感,竟奇异地压下了身体的颤抖,甚至让那搏动的黑斑都似乎安静了一瞬。

跑!快跑!

他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扑向乱葬岗边缘那片更浓密的、被风雨撕扯得如同鬼影幢幢的枯树林。那是唯一的生路!泥泞像无数冰冷滑腻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脚踝。每一次摔倒,都啃一嘴混着尸水和腐叶的腥臭烂泥。他不管不顾,爬起来再跑!身后那一片尸骸累累的坟场,是地狱的入口,他必须逃出去!

肺部重新开始火辣辣地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破风箱里拉锯。但他不敢停!那两个兵痞的嚎叫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他更大的危险即将来临。

刚钻进枯树林边缘的阴影,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野兽特有的腥臊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吼和牙齿摩擦骨头的“咔咔”声灌入耳朵。

林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刹住脚步,背靠着一棵枯死的老树,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几头瘦骨嶙峋、皮毛肮脏打绺的野狗,正围着一具相对新鲜的尸体疯狂撕扯。雨水冲刷着尸体上的血污,也冲刷着野狗沾满碎肉的獠牙。一条体型最大、左后腿明显瘸着、皮肉翻卷爬满蛆虫的黄狗似乎察觉了活人的气息,停止了啃咬,沾满碎肉血沫的鼻子猛地转向林弃藏身的方向,浑浊的狗眼里闪烁着饥饿和凶残的绿光。它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龇开沾着肉丝的黄黑獠牙,拖着那条烂腿,一步步逼近!

跑?惊动这群饥饿的畜生,立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林弃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条瘸腿黄狗身上,尤其是它那条拖在地上、皮开肉绽、爬满蠕动蛆虫的伤腿。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但比恐惧更快的,是掌心黑斑骤然加剧的搏动!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憎恶和病痛的“东西”,正顺着紧握的银针,蠢蠢欲动地指向那条恶犬!

“滚开!”林弃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声音颤抖,更像是对自己体内那股疯狂力量的警告。

瘸腿黄狗被这声音激怒,猛地加速,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却速度极快地扑来!腥风扑面,獠牙毕露!

“啊——!”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理智!林弃几乎是闭着眼,握着银针的手,朝着那条扑来的恶狗凌空狠狠一刺!目标不是狗头,而是那条腐烂流脓、爬满蛆虫的伤腿!

噗!

比雨声还轻的微响。

银针针尖,一缕比之前对付王老五时更细、颜色却更深沉、带着污秽绿意和肉眼可见蠕动蛆影的病气,如同离弦的毒箭,瞬间没入黄狗那条烂腿的伤口深处!

“嗷呜——!!!”

凄厉到不似狗吠的惨嚎陡然炸响!扑在半空的瘸腿黄狗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身体诡异地扭曲着摔进泥水!它疯狂地翻滚、抽搐,用剩下的三条腿拼命抓挠、撕咬自己那条烂腿!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腿,而是钻进了最恶毒的虫子!皮肉被它自己的利爪撕开,脓血混合着腐烂的碎肉和白色的蛆虫四溅!另外几条野狗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惊得夹起尾巴,发出惊恐的呜咽,连连后退。

林弃看得头皮炸裂,胃里翻江倒海!他再不敢停留,趁着野狗群被惊骇的瞬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枯树林更深的黑暗中,没命地狂奔!

树枝如同鞭子,抽打在脸上、身上,划出道道血痕。荆棘撕扯着本就破烂的裤腿,留下细密的伤口。肺部如同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撕裂的痛楚。掌心的黑斑,在刚才那一次“释放”后,搏动的频率似乎缓了一瞬,颜色也略微淡了一丝。

“力量…代价…”一个模糊的、冰冷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狗嚎和乱葬岗的尸臭终于被呼啸的风雨声盖过。他精疲力竭地靠在一棵巨大的、半朽的古树树干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气息的空气。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

右臂刚才为了格挡抽来的树枝,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汩汩涌出,染红了破烂的衣袖。更让他心悸的是,掌心的黑斑在剧烈奔跑和情绪波动下,搏动得更加沉重有力,那丝丝缕缕的阴冷感顺着胳膊向上蔓延,带来一种麻木的侵蚀感。

突然!

一阵沉闷如雷的蹄声,穿透呼啸的风雨,由远及近,重重敲打在大地上!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不是马蹄!这声音更沉重,更蛮横,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感!

林弃惊骇地抬头望去!

只见雨幕深处,一道青黑色的巨大兽影如同破浪的战船,碾碎低矮的灌木,裹挟着狂暴的气势猛冲而来!那竟是一头形似巨狮、却覆盖着厚重青黑色鳞甲的异兽!狰狞的兽头上,一根螺旋状的独角闪烁着幽冷的寒光,如同死神的撞角!四蹄踏过之处,泥浆飞溅,碗口粗的小树被轻易撞断!

更让林弃心脏骤停的是,巨兽背上,稳稳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肩披暗银纹路的斗篷,雨水打湿的布料紧紧贴出挺拔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斗篷兜帽下,一张年轻却冷硬如刀削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神锐利如鹰隼,正穿透重重雨幕,精准无比地钉在林弃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审视猎物的冰冷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林弃淹没!

在他玄色劲装的左胸位置,一枚小小的银色徽记在雨水中若隐若现——那是一枚盘绕的蛇形图腾!冰冷,邪异!

青鳞巨兽在离林弃十几步外猛地刹住,沉重的四蹄踏碎泥浆,溅起一人多高的污浊水花。兽鼻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汽,混着雨水,打在林弃脸上,带着一股腥臊的猛兽气息和…一股淡淡的、清冽却冰冷的药草味道?

“蝼蚁。”巨兽背上的青年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清晰无比地穿透风雨,狠狠扎进林弃的耳膜。“那根针,不属于你。”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林弃紧攥的右手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那根冰冷的银针!

林弃浑身血液都凉了!他死死攥着银针,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掌心的黑斑在对方目光扫过的瞬间,猛地传来一阵针扎火燎般的剧痛!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跑!这个念头再次疯狂叫嚣!但双腿如同灌了铅,在那青年冰冷目光的锁定下,竟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一股比面对王老五、比面对野狗群更冰冷、更纯粹的死亡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细微、仿佛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带着金石摩擦般冰冷质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开:

“别让他碰到针!他血里有‘蚀灵蛊’!”

版权:昆仑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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