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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 1评论第1章 第一场雨
001
突如其来的暴雨冲散了夏日的闷热,傍晚六点多,天色就很暗了,尽管雨势减小了,但天边的那团乌云预示着还会有一场大雨。
晚上九点,周迟译借着这场雨从满是长辈的饭局中脱身,乘电梯到地下停车场。
半个小时前,司机接到家里人打来的电话,老婆要生孩子了,把车钥匙放在前台后就急急忙忙地赶去医院了。
周迟译今天没少喝酒,所以临时找人代驾。
代驾司机是外地人,跟着导航绕了远路,周迟译在车里等了十多分钟,代驾司机才到,四十多岁,看着很面善,把那辆折叠电动车放到后备厢,边擦脸上的雨水边笑呵呵地感慨自己还是第一次开这么好的车,有些紧张。
周迟译说不着急,可以慢点儿开。
这辆车不是他的,是他哥的。
今天的饭局也不简单,家里人想逼他回来,催他结婚。
代驾司机看导航上的目的地是老城区,就知道周迟译不是要回家。
南川市是一线城市,但在繁华的商业区之外,还有一个城中村,这里生活气息很浓,如果是白天来,能看到路边都是小摊,就是所谓的烟火气,街坊邻居都互相认识,有二十年不涨价的老式点心铺子,也有全场十元一件的玩具店。但房子老旧,道路狭窄。
前面在施工,放着“车辆绕行”的提示牌。
车灯亮着,能看见居民楼的大门外站着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周迟译认出了那个男人是孙赫,就让司机在车上等,自己拿了一把伞下车。
周迟译都走到孙赫的面前了,孙赫才回过神,连忙把烟灭了。
“译哥,你来了?家里太乱,还有几个亲戚,从下午哭到现在,没法儿见客人,就不请你上楼喝茶了。”
周迟译也不是来喝茶的,他哥有一个车队,孙赫是车队的成员,也是他读高中时的学弟。
9月份有比赛,前段时间,周迟译去看他们训练,发现孙赫频频出错,一直不在状态,闲着没事的时候找队里的其他人问了两句,才知道他母亲病得很严重,孙父也不容易,意外受了伤,几年不能工作,养到现在左脚还是有点儿跛,夫妻俩都不赞成孙赫玩赛车,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不务正业,孙赫一直盼着参加比赛,拿个冠军给他们看看,结果比赛还没开始,母亲就去世了。
“我从附近经过,想起吴小婷说你住在这儿,就顺路过来看看。”
“患了结肠癌,一直很痛苦,走了反而是解脱,我有心理准备,就是挺遗憾的,”孙赫眼角潮湿,“住我家楼上的阿姨得了一样的病,上个月刚查出来,她没儿没女,也挺可怜。”
周迟译抬头往楼上看,家家户户亮着灯,下意识地想解释阿姨有儿有女,只是儿子回不来,女儿不敢回来,但风一吹,酒醒了几分,觉得这话没必要跟孙赫说。
“明天不用去训练,多休息一周。你把钱收了,是兄弟就别客气。”
孙赫熬了几夜,今天白天也就睡了四个小时,刚抽完两根烟,不停地咳嗽,站在风口,咳得眼睛都红了。
他说不出矫情的话,只憋出了一声“谢谢”。
“回去吧,我走了。”周迟译拍拍他的肩,说道。
路面坑坑洼洼,无论踩哪里都会沾上泥水。
代驾司机去找厕所了,周迟译看着孙赫上楼,目光在四楼的那扇窗户处多停了一会儿,随后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陆止止的母亲患了结肠癌,你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端的寇庄路沉默许久后道:“听你说了才知道。”
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代驾司机跟撞鬼了似的,连伞都扔了,不等周迟译开口问怎么回事,就紧张地叫“老板”。
“老板,我看见巷子里有一个人躺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那就再去看看,是应该打110还是120。”
代驾司机跑过去,又跑回来。
此地偏僻,晚上容易出事,酒劲儿上来了,周迟译的头痛得厉害,他问代驾司机:“死透了?”
代驾司机直摇头,回答道:“还在喘气,也能动,应该有救。”
人命第一,周迟译也没多想,便对代驾司机说道:“先弄上车,送到医院里去。”
“好好好。”代驾司机急忙折回去救人。
周迟译把车门打开,代驾司机把人放到后座,此人的头发遮住了脸,光线太暗,只能看出此人是个女人,她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周迟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从车里找出一条毛巾扔到后面,正好盖在她的胸口处。
去医院的路上,车速明显比之前快。
代驾司机怕耽误救治时间,也担心给周迟译惹麻烦,他只是在平台上接了一个订单,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万一人死在车上了,他也有点儿责任,有些做生意的大老板很忌讳不吉利的事,年纪轻轻就开这么好的车的人,不是“富二代”就是“官二代”,既然能让人上车,应该是不在乎这些的。
急诊医生接手后,代驾司机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代驾司机看着女人被推进医院的大楼,心里想着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救人一命,福德万千。
他转身收拾车垫,看见落在后座的包后顺手拿起来,准备追上去交给护士。
包的拉链开着,他动作急,一不小心,里面的东西全掉在地上了。
天气预报显示,大雨是在后半夜下,周迟译也不急这几分钟。
代驾司机捡起掉在车胎旁边的那张身份证,对着灯光看,并轻声说道:“赵、南、霜……这么年轻,还是一个小姑娘……”
“谁?”周迟译停下脚步,问代驾司机。
代驾司机用衣服把身份证擦干净,递给周迟译。
“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如果救不回来,父母得多伤心啊?不知道伤害她的人是她的仇人还是熟人,也可能是她的男朋友,最近网上就有为情捅人的新闻,这姑娘的证件照都这么好看,本人肯定更漂亮,容易招坏人。”
晚上的光线并不算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周迟译看到了记忆里最熟悉的那张脸。
就像是尘封许久的旧物突然被翻出来,细细擦拭,抛光,直至表面重新变得透亮,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
代驾司机还在念叨着下班后要给女儿打电话,叮嘱她晚上若要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突然,周迟译转身往医院大楼里跑,甚至没有给代驾司机留一句话,代驾司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等着还是走人。
周迟译问迎面走过来的一个护士:“刚才送来的病人呢?”
“在急救室里,”护士拦住他,道,“哎!你不能进去!”
“让我看一眼。”
“别给医生添乱了,冷静点儿!你是家属吧?先跟我去办手续。”
周迟译一动不动地盯着急救室的大门,护士叫不动他就放弃了,走远后才发了一句牢骚。
附近发生了交通事故,一个孕妇在路口被摩托车撞了,急救室外十分混乱。
手机响了两遍,周迟译才回过神,耳边充斥着孕妇的家属的哭声和争吵声,他也越来越烦躁,到外面抽完一根烟,酒劲儿淡了,往事却铺天盖地地涌来。
护士又在叫赵南霜的家属。
他算她的什么家属?
周迟译低头看着那张身份证,又点燃了一根烟,才给寇庄路回了一通电话。
“到底什么情况?到医院了吗?你别摊上人命官司。”寇庄路刚才也没听清楚,在电话里就只听见周迟译问人死没死透。
周迟译的手指从照片上抚过,他说:“是有点儿要命。”
“司机撞人了?”
“没有,但是在巷子里捡了个熟人,赵南霜。”
“谁?”
“你聋了?”
“哦,南霜回来了啊?”寇庄路并不惊讶,道,“琴姨得了结肠癌,身边没人照顾肯定不行,止止不回来,南霜应该是回来替她尽孝的。”
没错,为了谁都不可能是为了周迟译。
“你俩倒是挺有缘分的,这都能遇到。当时身边的人都说是你甩了她,其实是她甩了你吧?”
没错,被甩的人是他。
“虽然分手的时候闹得不太好看,但好歹也有点儿旧情,人家受伤了,你就绅士点儿,送她去医院。‘死没死透’这种话多难听?如果被有心人听见了,肯定要告你一状,你爸每天都在等你犯错,受个处分,好名正言顺地把你弄回家当太子爷。”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那句“死没死透”。
“南霜好像有男朋友,她可能早就把你忘了,你可千万别以为人家是回来纠缠你的,摆着一张臭脸。”
周迟译挂断电话。
“她可能早就把你忘了。”
寇庄路前面说的那些话,周迟译听到时都很平静,不管是为了谁,总之就是她回南川了,被分手的人是他,但这事不能全怪她,她有男朋友……也很正常,时间永远向前走,一年又一年,她没有义务站在原地等谁,可当他听到“她可能早就把你忘了”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疼吗?
那肯定是没她疼。
在车上的时候,代驾司机每隔两分钟就喊一声“小姑娘”,听到她低低的一声“嗯”,确定她没断气后,还一直在鼓励她,让她坚持住,很快就到医院了,从头到尾,周迟译只是给她盖了一条毛巾。
坐垫上有血迹,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必定伤得不轻。
“帅哥!家属!叫你好几遍了。”护士从大厅那边走出来,对周迟译道。
那位孕妇的老公也在猛抽烟,在护士看来,周迟译焦躁不安的样子和对方差不多。
“不用太紧张,病人没有生命危险,医生已经在帮她缝合伤口了,我带你去办住院手续,顺便把费用缴一下,”护士按照工作习惯正常询问,“您是她的……”
周迟译说:“前男友。”
护士:“……”
周迟译想了想,补充道:“也可能是前前男友。”
护士:“……”
这之后,护士再也没有叫过他一声“家属”。
赵南霜被护士推出急救室的时候是醒着的,走廊里的灯光很刺眼,她闭着眼睛,明亮的光线照得她唇色发白,看着很虚弱。
护士推着病床从周迟译的身边经过,周迟译看着脸色苍白的赵南霜,神色有些恍惚,等待的时间里,那些不确定的假象全被推翻了。
真的是她。
护士摸不准周迟译的脾气,他刚才明明担心得要命,现在却又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真是让人费解,但既然是前任,便能理解。
“后脑勺儿的撞伤没有太大的问题,左肩是被利器划伤的,好在伤口不深。”
“谢谢。”周迟译点点头,道。
护士在急诊室里值班,不去病房。
周迟译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两眼,责任护士把门关上后,他到旁边给寇庄路打电话。
“明天早上过来一趟。”
“你也算是南霜的救命恩人了,我去碍事。”
“别废话。”
“火气这么大?”寇庄路笑道,“是她伤得太重,你心疼了?还是她装作不认识你,你受气了?”
电话又被挂断了。
寇庄路和周迟译是发小儿,对彼此的事一清二楚,以他对周迟译的了解,原因八成是前者,如果赵南霜把周迟译当空气,周迟译反而不会那么烦躁。
凌晨的这场大雨像是要将整座城市冲刷干净。
早上七八点钟,雨停了,寇庄路开车去医院,找到病房,在走廊里看见了周迟译,他喝了酒,又一夜没睡,脾气差到连话都不想说,只把一份粥塞到寇庄路的手里,便起身准备走人。
“什么意思?”粥还是热的,寇庄路挑了下眉,道,“人是你救的,就这样便宜我了?我在南霜面前多积累点儿好感,有百利而无一害,闺密真情这种坚不可摧的东西你得相信,虽然万年难遇,但确实存在。”
周迟译头都不回,直接进了电梯。
寇庄路敲门,赵南霜在输液,看到他的时候,愣了几秒钟。
寇庄路把粥放到桌上,问她:“好久不见,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伤口有点儿疼,”赵南霜刚睡醒,人很迷糊,“原来昨天晚上的人是你啊,世界真小,谢了。”
“是挺巧的。”寇庄路拿了一把椅子坐到病床边。
他刚才没有把房门关上,余光正好瞥到门外的人影,一点儿都不意外,随后自然地看向赵南霜,问她:“你伤成这样,得报警吧?”
“惹上麻烦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什么麻烦?找迟译帮忙,他这几天闲着呢,肯定能帮你处理好。”
赵南霜甚至没有多考虑一秒钟,直接说道:“那就更麻烦了。”
门外的周迟译背靠着墙,微微低着头。
他的耳边又一次响起了寇庄路说过的话:她可能早就把你忘了。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打扫卫生的阿姨要拖地,周迟译站在这里影响她了,于是对他说道。
周迟译往旁边走了两步,刚好站在病房门口,抬头时,猝不及防地和一双美丽的眼睛对视上。
002
2014年盛夏。
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南川一中的高三楼重新热闹了起来。
一中有一个传统,每年都是高考结束之后再拍毕业照,老校长是有点儿情怀的,他觉得同学们从走出高考考场的那一刻开始就要各奔东西了,有的甚至都没能说一声“再见”,所以他让大家考完试再回到学校里,重新聚在一起拍毕业照,和同学告别,和老师告别,和这热烈盛大、有且仅有一次的十八岁告别。
赵南霜和陆止止都是南川六中的学生,住所离一中超级远,隔着大半座城市过来,并不是因为她俩闲着没事来一中凑热闹,而是因为赵南霜接了个活儿——给一中的毕业生拍毕业照。
有钱不赚王八蛋,这活儿很轻松,赵南霜一接到电话就答应了。
陆止止负责帮她扛三脚架。
大部分已经拍完的学生在走廊里,耳边闹哄哄的,稍微隔得远一点儿,说话就要靠喊。
赵南霜低头检查照相机里的照片,周围突然安静了,有人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声音不大。
陆止止发出一声惊叹声:“嚯!”
赵南霜顺着她的视线朝对面那栋楼看过去。
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给朋友整理衣服,但注意力都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是周迟译吗?
嗯,那人就是周迟译。
他戴着一顶纯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穿了一件某潮牌出品的T恤,也是黑色的,衣服前面有一片色彩很夸张的印花,印着一个龇牙咧嘴的恶鬼,他穿过拥挤的走廊,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一直从楼梯口慢悠悠地走到最角落的那间教室里。
他就像夏日傍晚的一阵风,穿堂而过。
没人能抓住风,但人人都能感受到风从身边吹过时带来的热意。
“周迟译竟然回学校了!我还以为他不会来拍毕业照呢,毕竟事情闹得那么大。”
“他家的关系很硬,应该已经摆平了吧。”
“其实他也没什么错,只是拒绝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生而已,谁知道荣敏会为了他跳楼呢?难道谁喜欢周迟译,谁就能和周迟译在一起吗?我很还喜欢清华和北大呢,去山里拜了好几尊大佛,甚至愿意少活十年,它们照样不会降分录取我。”
“……”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一中有一个女生跳楼了。
虽然她后来被救回来了,但摔断了一条腿。
大家私底下都在议论,说她是因为告白被拒,再加上缺考一门,受不了打击而跳楼的。
一中的校规校纪在南川所有的中学里算是很严的,但管得再严也压不住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胆子大的人谈恋爱时还是很高调,把学习放在首位的那部分同学,考完之后就自由了,这个年纪的人对谈恋爱都很向往,藏了许久的心思也如雨后春笋般往外冒。
荣敏只是向周迟译告白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个。
她的学习成绩在学霸云集的一中并不起眼儿,她长得也不算特别漂亮,平时中规中矩,无人在意,那天晚上一跳出名。
赵南霜在和一个班长说话,她对这种传言不感兴趣,但陆止止很爱听八卦,正准备回教室的寇庄路被她抓住。
“他就是周迟译啊?”她问。
“是啊。”寇庄路道。
“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又没有见过,我哪儿知道?”
“他和南霜从小就认识,你和南霜是闺密,你竟然没见过他?”
“你说他和南霜从小就认识,但南霜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他,他俩是不是有奸情?”
“情不情的我说不准,但有点儿仇。”
陆止止瞬间两眼发光,接着问:“大仇还是小仇?”
寇庄路低头,在她的耳边说道:“周叔和她妈的好姐妹暧昧不清,那时候周叔还没离婚,倒也不是因为和迟译的妈妈还有感情,而是因为财产没分干净,但迟译那会儿着实生气,当着赵南霜的面骂了她妈几句,把赵南霜惹奓毛了,赵南霜直接打了迟译一巴掌。”
“真不是人!”陆止止情绪激动,她的耳朵有时候不太好用,不确定地道,“哎……周迟译还有好姐妹?”
寇庄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断句,道:“是、她妈、的、好姐妹,赵南霜妈妈的闺密。”
“哦,是她妈的好姐妹,又不是她妈,中间隔着几条河,周迟译那么小心眼儿?我一个亲戚当了自己同学的后妈,比这劲爆多了吧?人家现在照样好得像姐妹,时不时还一起逛街、喝下午茶呢。”
“这不是心眼儿大小的问题,是肌肉记忆,他一看见赵南霜就会想起那一巴掌,说不定能记一辈子。”
“可惜了,从小发展起来的感情被这一巴掌打飞了。”
“你想太多了,不是所有一起长大的异性朋友定会有一段情,他们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
正聊着,陆止止看见一个女生跑到周迟译面前,跳起来搂他的脖子。
陆止止离他们远,看不清这两个人是什么表情,但周围的同学们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迟译往后退了半步,女生扑了个空,也不生气,又打算抢他的帽子。
他们是南川一中的风云人物,聚在一起就是话题的中心,陆止止一边听着旁边的同学聊天儿,一边用胳膊肘碰寇庄路,并问:“啧啧,‘校花’啊,他俩是一对?”
寇庄路正在给周迟译发消息,手机差点儿掉下去,只随意地往对面看了一眼,便回答道:“搞不清楚,我只知道她追了迟译很久。”
“连他有没有谈恋爱都不知道,你俩还是不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好哥们儿?”
“那可能就是没追上。”
“既然是一中的‘校花’,她应该很漂亮吧?”
“每个人的审美不同,在学校里被捧成‘校花’,在娱乐圈里就普通了。”
“哇塞!还是女明星啊?她拍过什么戏?”
寇庄路不记得那两部扑(网络用语,指一部电影的票房卖得不好)得悄无声息的电影的名字,陆止止左边的男生提醒寇庄路,他说错了两个字。
陆止止在网上搜了一下,那“校花”是走清纯美少女路线的,虽然在两部电影里的角色都是配角,但至少在大荧幕上露脸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都敢和异性搂搂抱抱,不是家庭背景雄厚无所畏惧,就是知名度不够所以随心所欲。
“南霜,你看过吗?”陆止止念出电影的名字,问赵南霜。
“没有。”
“也是,这种青春疼痛风格的电影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照相机的屏幕反光,赵南霜走到墙角的阴影处,那里是视线盲区,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清楚地听到别人描述那两个人是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中调情的。
同学们在教室里拍完,接着又去操场上拍。
赵南霜站着没动,等他们先下楼。
对面那栋楼里的人也开始动了,有人往左走,有人往右走,没过多久,角落的那间教室的门外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喜欢拍照的人大概都会觉得光影是有秘密的,傍晚六点钟左右,夕阳的光线绝美,周迟译和那个女生站在一起,像电影里的一帧画面。
但她不是第一个这样与他站在一起的女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止止去洗手间之前把手机放在了窗台上,让赵南霜帮她拿着,等她几分钟。
夕阳把窗台照得微微发光,赵南霜今天下午出门的时候忘了戴帽子,光线有些刺眼,拿起手机后稍稍偏过头,正巧,对面的人也朝这边看过来。
二人遥遥相望。
紧接着,他们又各自移开视线,刚才的对视仿佛只是错觉。
操场上站满了人,只把拍照区空了出来,有班主任负责维持秩序,倒也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南霜,我去喝点儿水,你帮这个班的同学拍。”
“好。”
赵南霜调照相机,陆止止在旁边帮她喊,这个班的纪律明显比上一个班的松散,已经过了十多分钟了,还有同学没来。赵南霜应该是整个校园里捂得最严实的人,防晒衣的帽子总被风吹歪,挡眼睛,她索性就不戴了。
陆止止去找班长问还差几个同学,让他们互相叫一叫,拍最后一张毕业照还拖拖拉拉的。
赵南霜用左手挡在眼睛上方,专心地看着取景器。
突然,一道阴影落了下来。
那阴影是一顶鸭舌帽的影子。
帽檐挡住了刺眼的光线,赵南霜抬起头,只看到了少年高挑、精瘦的背影。
陆止止对各大潮牌出品的新款服饰很熟悉,记得周迟译穿着的那件T恤上的图案,两人擦肩而过时,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他是一个性情冷淡的单眼皮帅哥。
虽然一中和六中离得远,但周迟译在六中也很有名,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对他的名字都不陌生。
陆止止想:他真帅啊。
两分钟后,她想:他真渣(网络用语,不是人的意思)。
前有同班同学为他跳楼,后有明星“校花”对他投怀送抱,陆止止想:现在挽着他的胳膊的女生是什么来头?
“帽子哪儿来的?”陆止止注意到赵南霜的头上多了一顶帽子,但没有仔细看,问她,“不会是王哥的吧?他坐着不动都能出一身汗。”
照相机的取景器里,周迟译把胳膊从女生的怀里抽出来,走到最后一排,站在队伍的最左侧,旁边有一棵柳树,垂下来的枝条落在他的肩上。
他和寇庄路是两种类型的男生,寇庄路是兔系长相,笑的时候有点儿大灰狼伪装成纯洁的小白兔的意思,而周迟译就是一匹狼,他的五官更立体一些,鼻梁高挺,薄唇黑发,吸睛的不是T恤上夸张的印花,而是他这个人,他的身上有这个年纪的人独有的少年感,偶尔也有游离在同龄人之外的不羁和散漫。
虽然他的眼里有笑,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你到此为止”。
那个女生应该是熟悉他的,知道他的脾气,不再挽着他,但还是与他站得很近,笑盈盈地跟他说话。
赵南霜摸了下帽檐,随口搪塞道:“从包里找到的,可能是上次出门的时候戴过,被我忘记了。”
“今天太热了,你戴着能挡挡太阳。”陆止止扯着嗓子喊:“人到齐了吧?哎!你俩出框了,再往里面站一点儿。”
这句话给了那个女生靠近周迟译的借口,两人站在一起,难免会有肢体接触。
陆止止边看边摇头,道:“这人不行,没有男德。除了那张脸,全程踩在南霜的雷点上,难怪南霜始终不拿正眼瞧他。”
寇庄路笑道:“他俩还是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而且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有一次,班里填资料,他俩的名字在前面,生日那一栏都写的‘1.1’,后面的同学看都不看就照着抄,班主任把表格收上去的时候都被气笑了。赵南霜小时候是一朵霸王花,长大了是个绝情的狠人,说不联系就不联系,读高中这三年他们一直没有来往,上次见面时,两个人生疏得像不认识对方一样,我都替他们尴尬。”
陆止止:“不至于吧?多可惜啊!有没有让他们和好的办法?”
寇庄路:“一睡泯恩仇?”
陆止止:“当我没说。换个话题,周迟译的成绩那么好,他是不是能稳稳地上南大?”
寇庄路:“只要他不搞事,应该没什么问题。”
陆止止:“那他会填什么专业?”
寇庄路:“他准备去看星星看月亮,看蓝天看大海,他不要钱,他要浪漫,顺便气气他爸。”
“真的?”
“假的。”
“……”
赵南霜拍完了,在检查照片。
嘴巴都干了的寇庄路终于有点儿不高兴了,问陆止止:“陆止止,你问这么多,对周迟译有兴趣?”
“我是对我们家南霜的事感兴趣。”陆止止一把搂住赵南霜,问她:“结束了吧,去哪儿吃?”
王哥把三脚架带走了,赵南霜只拿着自己的照相机,那顶黑色的鸭舌帽早就被她塞到包里了,寇庄路都没看到。
拍完毕业照,操场上有人拥抱,有人流泪,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也渐渐没了色彩,有一种电影散场的感觉。
寇庄路坐在台阶上朝周迟译挥手,并说道:“一起吃饭。”
几个男生约周迟译打球,他单手接住迎面飞过来的篮球,轻轻一跃,球完美地落入篮筐里,落地后弹了几下,滚到了赵南霜的脚边。
刚才拍照的时候,王哥就说过她是刚从六中毕业的学生。
个子高的男生喊道:“同学,帮忙把球扔过来。”
赵南霜还拿着照相机,用一只手捡球很不方便。
“你这样不行,我教你,包教包会。”男生朝她走近,说道。
男生身边的朋友笑着起哄,打趣他搭讪的方式太老土。
赵南霜虽然为了防晒捂得很严实,但掩盖不了她是一个大美女的事实,现在没有了帽子的遮挡,那张脸毫无死角地暴露在大家的视线里,皮肤很白,五官清秀,靠近左眼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眉心痣,优越的骨相让那些微小的瑕疵都变得极为和谐了,看着是清冷型的,不爱笑,话也少,但下一秒就打破了别人对她的印象。
如果那个男生离她再近一点儿,看到她左耳上的六个耳洞后,就会知道她是有点儿叛逆的。
她一钩脚尖,篮球就到了她的手里,然后篮球高高地从男生的头顶上飞过,精准地进了篮筐。
赵南霜轻飘飘地说道:“我挺会的。”
这没法儿聊了,男生离她还有几步远,尴尬地挠挠头,转身往篮球场走,走远了还在频频回头看她,他的那些朋友起哄的笑声更猖狂了,甚至还有人怂恿他去要赵南霜的电话号码。
有人坐到寇庄路旁边,问他:“路帅,你朋友啊?”
赵南霜和陆止止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寇庄路从小就认识赵南霜,再美再有气质,看久了也没了新鲜感,看她和看泥人没什么区别。
“我劝你别打她的主意,你搞不定她。”寇庄路道。
赵南霜可不是山野小百合,而是呛口小辣椒,还是有后劲儿的那种。
“我搞不定就算了,我译草肯定能搞定吧?”
刚才那个漂亮的投篮有技术分,篮球落地后,周围的同学都在看赵南霜。
只有周迟译没将其当一回事。
寇庄路的两只手撑在台阶上,他笑了笑,想:你译草可能更搞不定,我第一次听赵南霜骂人,就是骂周迟译“他就是个人渣”。
人,这一点寇庄路不用反驳。
渣,周迟译也确实挺渣的。
“六中还有这样的神仙?”那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周迟译道:“译草,她接的可是你的球,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你。”
赵南霜听见周迟译似笑非笑地说道:“我需要她给我面子?”
操场被烘烤了一整天,连空气都是烫的。
她侧过身,背对着那几个无趣的人。
照相机里有一张多余的照片,周迟译和“校花”在柳树下打情骂俏的时候,她不小心按了快门,画面小,只拍到了他的上半身,他的两只手插在兜里,他微微低着头,翠绿的柳树枝被风吹得在他的面前轻轻摇晃,照片不算太清晰,但很美好,不删占内存,删了又有点儿可惜。
“南霜,你在想什么呢?”陆止止发现赵南霜走神了,同一个问题她问了三遍,赵南霜都没反应,“寇庄路说下周二晚上有流星,准备去山里玩,如果真的有,你还能拍一些素材,如果没有,就当避暑了,反正闲着没事。”
赵南霜回过神,道:“我妈可能要回来,你也知道,她说话没个准儿。”
陆止止点点头,道:“那就当天再说,肯定是早上去,下午太热了。”
篮球场上,比赛开始了,寇庄路把其他人支走,站起来走到周迟译身边,问荣敏的事。
跳楼不是小事,但网上没人说荣敏缺考了一门课,都在传她是告白失败而跳楼的,可能这种话题更容易吸引流量,现在的新闻就是这样,只顾博眼球,不顾当事人的死活。
寇庄路几乎天天去一班找周迟译,他没注意到荣敏,就说明她在人群里不起眼儿。
他打趣道:“看不出来啊,她能为你生为你死,这个孽你可造大了。”
手机一直在振动,周迟译隔一会儿才回一条消息,余光瞥到赵南霜又把防晒衣的帽子戴上了,正蹲在地上逗狗,从后面看,像个老太太。
寇庄路没完没了,周迟译踹了他一脚,道:“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的脑袋上扣。”
“那你这周到底在忙什么?”寇庄路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比跟陆止止联系得都频繁,“网上的那些人越骂越离谱儿,都有人说你要进监狱了,再不解释清楚,那些人能把你家的祖坟刨了。”
周迟译说:“老子割阑尾去了,行了吧?”
寇庄路:“……”
这他真没想到。
“怎么不早说?”寇庄路用两只手扶住他,道,“挨了一刀,不在家里歇着,还来学校拍什么毕业照?一张照片而已,难道赵南霜拍,就能把你拍得更帅?”
周迟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问他:“真信了?”
“是假的啊?!”寇庄路往他的下身瞟了一眼,道,“你不会是去割那个了吧?这个年纪,有点儿晚啊。”
周迟译:“……”
“你就当我是去截肢了。”
“所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周迟译是真的觉得他很烦,打算用三个字堵住他的嘴,于是说道:“肠胃炎。”
“哦,那还好,但也挺遭罪的,”寇庄路又过去扶他,“都进医院了,还来学校干吗?”
周迟译说:“我不是病入膏肓即将入土,你大可不必把你孝顺你爷爷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寇庄路忽然笑了,问道:“真的是因为赵南霜啊?”
他没有给周迟译否认的机会,把陆止止叫过来,问她:“止止,你们商量好了吗?打算吃什么?”
“我想吃火锅,但南霜说太热了,想吃点儿清淡的。”陆止止的口味和赵南霜的差不多,开始拍照之前她们说好了拍完去吃火锅,结果赵南霜变卦了。
“就吃清淡点儿的,刚好这儿有个病号。”寇庄路抬起一条胳膊搭在陆止止的肩上,笑着看周迟译,并对他说道:“她是陆止止,南霜就不需要我再介绍了吧?”
周迟译用眼神警告他:你可以闭嘴了。
陆止止先开口与周迟译打招呼:“你好。”
“你好。”周迟译无视旁边的赵南霜,对寇庄路道:“Eleven还在车上。”
陆止止好奇今天到底能见到几个和他有关系的女生,于是问他:“Eleven是谁?女朋友?”
寇庄路忍着笑,解释道:“是他养的狗。”
陆止止:“……”
陆止止想:冒犯了。
周迟译本来没什么反应,神色很平淡,但看见赵南霜唇角微微上扬的模样后,心里像是突然落进了一簇火星子。
他忍着没有踹寇庄路第二脚,只是看了寇庄路一眼。
周迟译那眼神明显就是“你女朋友怎么回事,懂不懂礼貌”的意思。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是一个漂亮姑娘。”陆止止尴尬地道。
Eleven是一条萨摩耶,名字是周迟译起的,他无聊的时候能跟它进行50米往返跑比赛,心情好的时候还能给它讲明清史。
寇庄路以前还开过玩笑,说他的邻居,一位六十多岁的已经退休的老头儿,也给自己家的泰迪起了一个英文名,周迟译没有理他,他一边逗Eleven,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念着念着就有点儿明白了,Eleven不就是11吗?周迟译的生日是1月1日,这条狗刚好也是元旦节那天被周迟译带回家的。
寇庄路说:“让成叔牵着它去公园里逛一圈,吃完饭刚好回家,不然你还得遛它。”
“行吧。”周迟译原本就没打算打篮球。
寇庄路和陆止止还处于新鲜感最强烈的时期,两个人黏得紧,每走几步就要说两句悄悄话。
赵南霜不当电灯泡,周迟译回了几条消息,两个落在后面的人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帽子呢?”周迟译问。
赵南霜反应了一会儿,还往左右看了看,才确定周迟译是在跟她说话。
“在包里,你现在要吗?”
“先放在你那儿。”
“哦。”
周迟译走得慢,赵南霜走得更慢,没一会儿,她就落在后面了。
周迟译回头看她,问:“爷赏脸,你还不乐意?”
频频有人把目光投向这边,可能此时此刻众人正在谈论她,赵南霜别开眼,道:“不是姑奶奶约的你,你赏错人了。”
周迟译被这句话逗笑了。
赵南霜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她想: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
003
明明没喝完的半瓶水都比那顶帽子重,赵南霜的背包却因为多了一顶帽子而变得沉甸甸的。
在操场上的时候,周迟译把帽子扣到她的头上,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顺手而已。
周迟译这个人,很难形容。
他拒绝和女生拍超出同学这一层关系的亲密合照,但又会把阴凉处让给她们。
他对与自己有关的流言蜚语漠不关心,但听见别人议论荣敏时,会直接把手里的篮球砸过去让对方闭嘴。
所以,他不喜欢她和把帽子借给她遮阳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看路。”
赵南霜脚下踩空,被周迟译及时抓住了手腕,才没有从台阶上滚下去,但差点儿一头栽到他的怀里。
晚风裹挟着火焰般的热意迎面而来,她无处可躲,连心跳都不太正常了。
真够丢脸的,她宁愿当众摔个狗吃屎,断胳膊断腿都比扑到他的怀里好。
“如果摔下去了,是怪你自己倒霉,还是怪我反应慢没有扶住你?”周迟译把她的照相机包拿过去,提着试了试重量,这照相机还真不轻。
她还在发愣。
又是这种茫然、无辜但又极为干净、清透的眼神,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勾引他。
周迟译抬手碰了下她的额头,问她:“你是单纯地不想跟我说话,还是热中暑了?”
“你才中暑了。”赵南霜嫌弃地用手擦了擦被他碰过的皮肤,绕开他往停车场走去。
周迟译腿长,三两步就追上了她,笑道:“手也被我碰过,看来,你只能去截肢了。”
她的耳根火烧似的发烫,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余光注意到“校花”正朝这边跑过来,陆止止说“校花”现在叫夏梦,是出道后改的艺名。
赵南霜想把照相机拿回去,对他说道:“你的‘校花’来了,你俩当神雕侠侣吧。”
“什么叫‘我的’?”周迟译往后退了半步,让她扑了个空。
他愿意拿着,就随便他,赵南霜转身去找陆止止,司机成叔和Eleven都在车上,周迟译肯定坐副驾驶座,赵南霜就准备坐到陆止止的旁边。
夏梦跟着周迟译到了停车场,Eleven一看见周迟译就跳下车,跑到他身边,夏梦在周迟译的微信朋友圈里见过Eleven的照片,它当时还是一条可可爱爱的小狗狗,现在好像已经仅用脑袋就能把人撞翻在地了。
“这就是Eleven啊?长得好快,”夏梦想摸摸Eleven的头,但它躲开了,还冲着她叫了两声,她讪讪地笑了笑,注意力又回到周迟译的身上,对他说道,“你还欠我一顿饭,就今天吧。”
照相机撞到了Eleven,周迟译在哄,抽空回答她:“四个人正好,还有一条狗,坐不下了。”
夏梦指着还没上车的赵南霜,道:“她可以坐我的车,或者,寇庄路和他的女朋友坐我的车。”
“麻不麻烦?”
“你不可能换车,我想和你坐同一辆车,就只能这样。”夏梦说罢,直接问赵南霜:“就是那辆白色的车,车里也有司机,可以吗?”
虽然是问句,但在赵南霜看来她就是必须答应。
赵南霜看了周迟译一眼,他哄狗都比哄绯闻女友有耐心。
他哄道:“是你撞照相机,又不是照相机撞你,人家的宝贝照相机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啊?脾气这么大,跟个姑奶奶似的,行了行了别气了。”
但凡他刚才和夏梦说话时的语气有这一半温柔,夏梦都不至于背着他瞪赵南霜。
“我打车。”赵南霜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也很识趣,说罢,又对陆止止道:“止止,把地址发给我。”
陆止止一听,连游戏都不玩了,连忙说道:“我陪你。”
“别折腾了。”寇庄路钩着她的脖子,没让她下车。
赵南霜只走了一步,感觉到后面有一股力量在拽她,回头,是Eleven咬住了她的背包的肩带。
它仿佛知道照相机是她的,看她的眼神像是在说“你的照相机把我的鼻子撞了,你不能跑,要负责”。
赵南霜:“我负什么责?”
Eleven仰着脑袋:“那我不管,我后面有人。”
一人一狗就这样僵持了半分钟。
周迟译走到副驾驶座,把照相机放进去后才对夏梦说道:“你要去就坐自己的车,不去就算了。”
夏梦的脸色不太好看,周迟译不是第一次这样对她,她如果能放弃,早就放弃了。
“那好吧,我让司机跟着你们。”夏梦道。
赵南霜又被夏梦瞪了一眼,但她没注意。
Eleven还咬着她的包,她不敢用力拽,抬头往前看,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随意地搭在车门上的那条胳膊,皮肤下隐隐显出血管的轮廓。
赵南霜想: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周迟译,狗怎么办?”
“它缠上你了,你带着。”
“它会不会咬人?”
“说不准,你可以帮我验证一下。”
“……”
那就是不会咬人,赵南霜放心地上车,Eleven也熟练地跳上车,乖乖地蹲在她的脚边,还咬着她的包。
赵南霜突然想起来,陆止止没吃完的鸡胸肉在她的包里。
它八成是饿了,但这种调过味的肉类也不能给它吃。
到吃饭的地方后,成叔牵着Eleven去附近逛逛,带了狗粮,但它还是一步三回头。
周迟译看着赵南霜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像是想跟着去,比起和他一起吃饭,她显然更想去遛狗。
五个人,坐四人小方桌有点儿挤,就换了一张六人桌。
但这六人桌设计得也不太合理,只有一面可以坐人,陆止止和寇庄路已经坐下了,夏梦旁边的位置是给周迟译留的,赵南霜刚准备叫服务员加一把椅子,就被周迟译按着肩膀坐在了软椅上。
“往里面挪点儿。”
“哦。”她就这样被夹在了中间。
夏梦抱怨太挤了,想换大桌,赵南霜又默默地往外挪。
周迟译随意地翻看着菜单,问赵南霜:“要出去?”
“不是。”
“那你有什么想法?”
赵南霜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腿而已。
寇庄路低头往桌底看,确定轻易掀不动这张桌子之后才笑着打趣:“不至于连一起吃一顿饭都不行吧?”
赵南霜说:“我坐外面吧。”
“我这儿正对着空调,”周迟译坐着没动,问她,“想吃什么?果汁是喝冰的还是常温的?”
“常温的。”
夏梦忽然有一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于是问他:“周迟译,你怎么不问我想吃什么?”
他看都不看她,只问:“今天不减肥?”
“我只吃几口,你帮我点一份沙拉,”夏梦突然发现他的身上少了一样东西,又问,“你的帽子落在学校里了吗?”
“在车上。”
“哦。”她嫌赵南霜碍事,于是对赵南霜道:“我们换一下位置。”
她起身时,碰洒了桌上的那杯柠檬茶,陆止止说话很直接,道:“就这么大的地方,还要换来换去?”
寇庄路也让夏梦别换了。
茶水顺着桌沿滴到了赵南霜的裤子上,赵南霜有点儿洁癖,便动了动,又不小心碰到了周迟译的腿。
他拿着笔在菜单上勾勾画画,只用余光瞟了她一眼。
赵南霜悄无声息地并拢双腿,比上小学那会儿上课时坐得都端正。
陆止止伸手摸了摸赵南霜的脸,问她:“你的脸好红,空调的温度开得这么低,还是很热吗?”
“一会儿就凉快了。”赵南霜拿起冰镇柠檬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纸巾放在周迟译的手边,他随意地抽了两张,把赵南霜面前的水渍擦干净后,将整盒纸巾推给夏梦。
因为赵南霜坐在中间,夏梦每次和他说话都要往后靠,但他的态度让人捉摸不定,他的手机一直在振动,屏幕上的微信消息就没停过,夏梦比他自己更关心找他的人是谁。
如果进出方便,赵南霜早就端着碗坐到对面去了。
夏梦又有悄悄话想对周迟译说了,赵南霜识趣地往前靠,扭头时,突然注意到有一个穿着店里的制服的男服务生冷冷地盯着这个方向。
赵南霜以为他是夏梦的粉丝,但服务生似乎不是在看夏梦。
如果是夏梦的黑粉(网络用语,恶意对明星进行抹黑的粉丝),这种仇恨的眼神也太过分了。
陆止止让赵南霜看一个视频,视频的时长只有十几秒钟,等她再朝刚才那个方向看过去的时候,服务生已经不在那里了。
吃完饭,寇庄路把陆止止带走之前,让周迟译送赵南霜回家。
就算夏梦没有约周迟译去酒吧,赵南霜也会自己打车回家。
周迟译说:“你先走。”
车还没来,她往哪儿走?赵南霜有点儿想笑。
刚才在餐厅里不嫌她多余,非要让她夹在他和夏梦中间,让她每吃一口饭便挨两个白眼,现在在马路上倒是一秒钟都等不了了,刚出院就喝酒,祝他活到九十九岁。
直到夏梦似怒非怒地叫他的名字,赵南霜才反应过来,周迟译不是让她走,而是让夏梦走。
夏梦柔声道:“我后天要去参加集训,想提前过生日,周迟译,你陪陪我。”
周迟译的神色毫无波澜,他说:“差不多就行了,别招人烦。”
“你烦我?”夏梦显然很清楚周迟译的脾气,懂得适可而止,“你烦我,我也还是要找你的。”
她离开时还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周迟译在打电话,赵南霜站得远,但路灯旁的影子有重叠的部分,她轻轻地踩着脚下的石头子儿,心里默默地跟着红灯倒数。
3、2、1……
她迈开第一步,脚还没落地,Eleven就朝她扑了过来。
成叔跟在后面跑出了一身汗,慌忙地捡起狗绳,让赵南霜牵着Eleven,他去开车。
Eleven是一条有脾气的狗,以前只有周迟译摸它的头时它才不会大叫。赵南霜对它又是摸头又是摸脸的,它不仅不生气,而且好像被摸得很舒服,一个劲儿地往她的身上凑。
赵南霜知道被照相机撞到后有多疼,仰起头,抱歉地看着周迟译,问他:“它的鼻子肿了,它要不要去一趟宠物医院?”
Eleven摇了摇尾巴,叫了一声:“汪!”
周迟译看破不说破,心想:叫什么叫,被蚊虫咬了一下而已。
“今天不方便。”
赵南霜想了想,道:“那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它若有任何问题,你找我。”
成叔把车开到路边,周迟译走过去打开车门,对赵南霜道:“先上车。”
赵南霜只好取消打车软件上的订单,来的时候车里有陆止止和寇庄路,他们东拉西扯,能聊一路,现在就剩她和周迟译还有成叔了,成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又是一条不会说话的狗,气氛便有点儿尴尬了。
周迟译问赵南霜:“住哪儿?”
“我开了导航。”赵南霜把手机的音量调大,对成叔道:“成叔,麻烦您了。”
成叔笑了笑,道:“你是迟译的同学,不用客气。”
车里光线暗,赵南霜看不清周迟译的表情,读幼儿园时离现在太遥远了,读小学的那几年算起来也没与周迟译做过多久的同桌,读初中时虽然在同一个班级,但吵架很频繁,读高中时就更不用提了,相隔半座城市,没见过几次面。
他们之间,“同学”这个称呼都是勉勉强强。
车开到居民楼附近,路变窄了,环境也更安静了,这里离六中近,六中的很多高三生在这个小区里租房子住。
赵南霜不想住校,租住在这里也是图方便,房租九月份到期,到时候刚好就上大学了。
成叔有烟瘾,下车找了个地方抽烟。
副驾驶座的车窗往下降了一部分,Eleven探出头,左看看,右看看。
路灯下有很多蚊虫和飞蛾,聚在一起乱飞,四周是平凡的万家灯火,还能隐约听到哪家人在吵架,孩子高考发挥失误,估了分,可能上不了好大学,父母在为孩子是复读还是随便上一所普通的大学而争执。
赵南霜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周迟译面前。
他慵懒地靠着车门,从鼻腔里发出很低的嗤笑声,问她:“赵南霜,你平时都这么直接?”
她当初删他的时候搞不好比现在更果决。
赵南霜平静地说:“平时都是别人找我要联系方式。”
周迟译笑得更明显了,道:“这么说,我很荣幸?”
赵南霜委婉地表达他确实是沾了Eleven的光。
“毕竟你养了一条有点儿可爱的狗。”
周迟译笑着从兜里拿出手机,手机屏幕的光亮照着他的身后有一道黑影。
“小心!”赵南霜是本能反应。
她两步跨过去,挡住了周迟译,男人高高举起的棍子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004
周迟译脸色骤变,迅速反应过来,敏捷地把赵南霜拉到身后,避开第二次落下来的棍子,一脚将对方踢倒在地,护着赵南霜上车,反手关上了车门。
赵南霜捂着肩膀,痛得说不出话。
她听见了Eleven凶狠的叫声、男人的咒骂声。
手机落在外面,她忍着痛下车,捡起手机准备报警,成叔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不是帮着揍对方,而是拦着周迟译。
周迟译因为学校的事刚跟家里人闹过一场,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气,对方自己送上门,他下手肯定没个轻重。
虽然肠胃炎不是大病,但也耗元气,他刚出院。
成叔急得直冒汗,急忙对赵南霜道:“同学,快快快!帮我拦住迟译!”
男人打在她身上的那根棍子被周迟译捡起来,从左手上换到右手上,下一秒就会重重地落在男人的头上。
赵南霜来不及多想,跑过去紧紧地抱住周迟译的腰,推着他往后退。
周迟译低头看她,她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全是他。
心里那团躁动的火焰慢慢消减,他松了力,棍子落在了地上。
Eleven疯狂地撕咬着男人的裤子,成叔连忙牵住绳子,很费劲儿才把Eleven拉到旁边安抚,还在大口喘气的男人撑着地面坐起来。
赵南霜看清了他的长相。
他是餐厅里的那个服务生。
他狼狈地站起身,手上拿着半块砖头。
赵南霜被周迟译拉到身后,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
成叔夺过砖头,把那个人往远处推,并问:“好端端的,怎么打人呢?你是谁啊?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个男人叫荣辉,用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周迟译,道:“荣敏是我的妹妹。”
成叔生怕他像刚才一样玩阴的,一刻都不敢松懈,问:“你妹怎么了?关迟译什么事?”
“他毁了我妹的人生,他该死!”荣辉咬牙切齿地道。
周迟译恍若未闻,这一刻,只关心赵南霜,问她:“打到哪儿了?”
“没事。”赵南霜揉了揉肩膀,很疼。
“荣敏的哥哥是吧?我没有站出来解释,是给她留着面子,可能过一段时间,大家就会忘了这件事,她出院后还可以正常复读,既然给脸不要脸,就不要怪我。”周迟译捡起手机,当着荣辉的面报警。
“在今天之前,是我不想跟你们计较,今天之后,你们别想轻易了事。”他甚至没有多看荣辉一眼,对成叔说道:“成叔,先去医院。”
赵南霜的脖子也被刮伤了,肩膀痛得麻木,她自己没有感觉到,只是摸了一下,就沾了一手的血。
“别用手碰。”周迟译从车里的储物箱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捂在她的伤口上止血,又对成叔道:“成叔,再开快点儿。”
“好好好。”成叔这么大年纪都被吓着了,小同学替迟译挡了一棍子,脖子被刮得血淋淋的,上车后竟然一声没吭。
到最近一家医院后,急诊室里的医生先处理赵南霜的皮外伤,再让她去拍片子。
折腾了一个小时,结果出来之后,成叔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伤到骨头。
已经没那么疼了,赵南霜坐在椅子上,试着慢慢抬起胳膊,听见脚步声后,侧首往洗手间那边看。
周迟译刚打完一通电话,和下午轻佻、慵懒的模样完全不同,脸上没有半点儿笑意,眼神也极为冷淡。
他打开一包湿巾递给她,意识到她的另一只手不方便后,把那包湿巾扔到椅子上,只抽出一张,然后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左手,手心朝上,帮她把血渍擦干净。
“赵南霜,”他的声音很低,“你差点儿就被毁容了。”
赵南霜恍惚地看着周迟译,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很熟悉。
她的父母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一定要分得干干净净。
外婆悄悄跟她说,爸爸很有钱,也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财产以后肯定全是她的,妈妈如果带着她,以后的生活会很不方便,让她跟着爸爸。所以妈妈从赵家搬走的那一天,她站到了爸爸的身边,妈妈离开前回头看了她好几次,眼里并没有失望的情绪,只是沉默地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
那段时间家里总是有吵架声,她躲在房间里都能听到妈妈歇斯底里的声音,妈妈很久很久没有对她笑了。
但她并不开心。
其实那一刻她就已经后悔了,只不过年纪太小,没有意识到。
后来,法官把她判给了爸爸。
一直到读初三那年,她和爸爸大吵了一架,赌气搬到外面住,她不想花家里的钱,也不想让妈妈知道,就只能暂时住在外婆的旧房子里,外婆爱打麻将,经常在麻将馆里待一整天,有一次她自己做饭,忘了关燃气。
是周迟译把昏迷着的她从家里背出去的。
她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糊里糊涂的,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迟译坐在床边,看着她懵懂无措的样子,又气又想笑,道:“赵南霜,你差点儿就死了。”
“我命大,没事。”那天,赵南霜也是这么说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融化了周迟译脸上的寒冰,他的手上也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赵南霜看他笑了,才把从护士那里要来的创可贴递给他。
她轻声问:“荣敏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对吗?”
周迟译顿住,事情过去一周了,赵南霜是唯一站在他这边的人。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问。
赵南霜避开他的目光,道:“你如果做了,就不会否认。”
他坏得坦坦荡荡,不屑于撒谎。
她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不会拿人命开玩笑。”
周迟译说:“有人打着我的名号,跟她聊了两个月,高考前把她约出去了。”
“知道是谁吗?”
“这很好查,我本来不打算管,但现在……他倒大霉了。成叔拿好药了,走吧,跟我去一趟警察局。”
赵南霜很郁闷,别人的异性发小儿是自己的幸运星,他却是她的扫帚星。
“高考完之后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想到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要去警察局了。”
“就算有事,也是记在我身上,”周迟译放慢步伐,等她跟上来,“怎么愁眉苦脸的?”
赵南霜叹气,随后说道:“耽误我赚钱,我当然愁。”
周迟译:“……”
他以为她是在为今晚的事担心。
“在你的胳膊完全恢复之前,你可以试试赚我的钱。”
“你的钱很容易赚?”
“分人。”
赵南霜正色道:“对不起,我不卖。”
周迟译:“……”
她毫不掩饰地拉开与他的距离,两人之间隔着几米远。
晚上,医院的走廊里的灯光显得有些刺眼,清晰地照着她的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的皮肤很白,天生的冷白皮,以前过完暑假,班里的同学都被晒成了煤球,只有她白得发光,和她妈一样。
她的脖子上贴着纱布,沾了血的防晒衣被她随意地塞到了背包里,背包的拉链半开着,里面还有半瓶水,背包的肩带从肩膀处滑到手肘处,矿泉水瓶掉出来,滚到他的脚边。
明明是一副惨兮兮的模样,但脸上仿佛写着几个大字:你离我远点儿!我真的不卖!
“赵南霜,”周迟译低声嗤笑,捡起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后回头看她,问,“我们挺久没见了,这么快就进入成人话题,合适吗?”
她没那个意思。
“我是说,我的时间和我的技术都不会卖给你,别的也不行。”
“不赚我的钱,那你岂不是白为我挡了一下?”
“就当还债,我们扯平了。”
周迟译想了几秒钟才明白,赵南霜口中的“还债”指的是Eleven的鼻子。
她为他流了血,差点儿毁容,心里却只惦记着那条蠢狗。
“随你。”
周迟译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去,从她的手里拿过背包,边走边帮她把背包的拉链拉上。
赵南霜低着头跟在后面。
救护车停在大门外,护士和家属急匆匆地推着病床往里跑。
赵南霜没有躲闪的时间,被周迟译的身体挡着,才避免了被碰撞,他用一只手将她护在身后,是完全保护的姿态,但并没有碰到她。
虽然赵南霜伤得不严重,但成叔心有余悸,开车、停车时都很小心。
到警察局后,周迟译先进去。
成叔把药装到赵南霜的包里,叮嘱她:“迟译问过医生,只要按照医嘱擦药,就不会留疤。”
“谢谢成叔,我会注意的。”
赵南霜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隔着纱布,手指摸在伤口上时还是有轻微的痛感。
如果荣辉拿的是一把刀,她大概只能躺着出手术室了。
那一刻,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想。
哪怕是一把刀,她也会去挡。
荣辉的父母也在警察局里,他伤了赵南霜是事实,没什么好争辩的。
周迟译属于正当防卫,他不做用钱羞辱人的事,但很多时候,花钱是解决问题的最简单的方法,他全额赔偿医药费的同时要追究荣辉的法律责任。
荣辉没有道歉,因为他希望把事情闹大,但没有想过为什么跳楼这件事在网络上疯狂发酵的这一周里荣敏拒绝公开指控周迟译,所有人说是周迟译,她也希望是周迟译,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手机另一端的人不是周迟译,可她陷入了一个自我欺骗的困局,不肯承认。
“你们觉得是我毁了她,那就去告我。”
周迟译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从小区到医院,再从医院到警察局,折腾了几个小时,又回到小区楼下的这盏路灯旁,周围只有两户人家还亮着灯,静悄悄的。
周迟译在玩打火机,火光忽明忽暗,赵南霜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他,他被笼罩在阴影里,沉默着,有一种遥远的疏离感。
Eleven蹲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赵南霜摸摸它的头,跟成叔说了声“再见”。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用手机照明,走得慢。
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后面有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是周迟译。
他举起照相机晃了晃,对她说道:“照相机忘拿了。”
“谢谢。”
“钥匙在哪儿?”
“在包里……还有你的帽子。”
“不要了,扔了吧,”周迟译找到钥匙后,帮她把门打开,开灯,然后把东西都放在鞋柜上,但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只问她,“你妈最近都不在?”
“她出国旅游去了,可能下周会来看我,”赵南霜抬了抬胳膊,道,“已经不疼了,我自己可以。”
周迟译靠在门口,看她换鞋。
“真的没事。”她又是叉腰又是甩手臂,如果周迟译不相信,她还能做一套广播体操。
“行了别扭了,早点儿洗洗睡吧。”周迟译说罢,关上了门。
赵南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阳台上,看着那辆车开出小区。
肩膀隐隐作痛,脖子上的擦伤也不能沾水,洗漱很不方便,她把毛巾盖在头上,拿着照相机回卧室,准备把今天在一中拍的照片传到电脑里。
她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光。
屏幕上还是她昨天浏览过的网页,那些人没有直接说他的名字,都用字母代替:ZCY。
有一个人爆料他三模考了多少分,底下的评论就跑偏了。
“他竟然这么厉害。”
“是啊,家境好,未来的路已经被安排得很清晰了,他随便学一学就行了,或者压根儿就不用学习,不用参加高考,直接出国留学,然后回来继承家族事业。”
提起周迟译,很多人最先想到的是那张帅气的脸,紧接着就是他身边的那些女生,这次看到的是张三,下次就换成了李四,然后是各种出格的事,假的也会被说成真的,最后才会发出一声惊叹:“他是一中的啊?花钱上的一中吧?别说南川一中了,全国的高中随便他挑。”
但事实上,他比大部分人学习成绩好。
周迟译是以很高的分数考进南川一中的。
赵南霜看着那张应该被删除的照片,看了许久,照片里的周迟译像个痞子,像个流氓,像个人渣,很多时候他即使不说话,也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我不是好人,真的不是,你自己选。
最后,赵南霜还是没有将它删除,而是把它单独保存在了一个文件夹里。
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显示出一个红色的数字“1”,赵南霜以为是王哥给她发来了微信消息,向她要照片,点开了才知道消息是陆止止发的,发了一串数字,是电话号码。
很快,陆止止又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过来。
“南霜宝贝,你猜这是谁的电话号码。”
陆止止根本没有给她猜的时间,就又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过来:“是周迟译的!寇庄路不收我的钱,你加周迟译的微信,把饭钱转给他。”
下午他们一起吃的那顿饭是周迟译结的账。
周迟译一直没有换过电话号码,赵南霜当然知道那串数字是他的电话号码。
赵南霜:“你加他吧。”
陆止止:“我当然加过了,但他没有同意,寇庄路说他不加兄弟的女朋友的微信。”
窗外,只剩下空调的外机运转时发出的声音,赵南霜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月亮,目光在桌上的那顶帽子上多停了几秒钟,把照片整理好发给王哥之后,才用陆止止给她的那个电话号码搜索微信账号。
周迟译没有换电话号码,微信账号也没有换,用的还是之前被她删掉的那个账号。
他的微信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字母“Z”。
他的头像是黑色的,她点开之后可以看到左上角有几颗很小的星星。
005
荣辉带着荣敏写的信找周迟译道歉的时候,周迟译刚被寇庄路叫醒,心情不太好。
寇庄路的家人将他管得严,这段时间他只要犯错,家人就有了送他出国的正当理由,但他又是一个不服管教的人,越是束缚着他,他就越想往外飞,商量着去山里看流星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他昨晚在周家睡的,门铃声吵得他心烦,他就去烦周迟译。
周迟译睡得晚,起床气很大。
荣辉自知理亏,进屋后也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我妹都告诉我了,对不起,请原谅我。”
“昨天晚上被你打伤的人不是我,轮不到我原谅你,”周迟译没看那封信,将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荣辉,并道,“如果她的眼睛或是脸受了伤,你负得起责任吗?”
荣辉的头越垂越低,他说:“对不起,我会再去给你的女朋友道歉。敏敏的精神状态很差,她不是故意骗我们的,她只是不想面对这件事。”
寇庄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时瞬间来了精神,约好一起去山里玩的那几个朋友几乎都有伴,周迟译没伴,多少差点儿意思。
“女朋友?”寇庄路用手肘碰了碰周迟译,问他,“谁啊?”
周迟译没理他。
妹妹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荣辉紧紧地盯着周迟译,希望他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对他说道:“周同学,我给你跪下,求你不要再追究这件事。”
“别别别,他不吃这一套,”寇庄路边说边给荣辉使眼色,“昨天晚上之前,他没将这当一回事,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一家人影响不到他。今天他突然较真了,大概是因为有人为他受了伤,并且是不可逆转的伤。人是被你伤的,情却是他欠下的。”
荣辉这才明白,求周迟译没用,要求昨天晚上和周迟译在一起的那个女生。
昨天晚上荣辉跟着他们,去过她住的小区,从周家离开之后,就去了那里,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了,才看见下楼扔垃圾的她。
赵南霜被吓了一跳,警觉但不惊慌,对他说道:“周迟译不住在这儿,我跟他没关系,你找错人了,他住在柳桥小区,但我劝你别去,如果你不听劝,最后吃亏的人肯定是你。”
“我是来找你的,”荣辉直接开口,“我的本意并非是伤害你,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想着,赵南霜也是女生,应该能共情。
“敏敏是周同学的同班同学,她写了一本日记,从读高一时就开始暗恋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傻事,但心里也清楚这段暗恋不可能有结果。那个人装作周同学和她聊天儿,她被冲昏了头脑,以为周同学终于注意到她了,才会轻易放下戒备之心。”
赵南霜看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在自己面前抹眼泪,有点儿不自在。
从旁边经过的两个邻居以为她在和荣辉谈分手,等不及回家,坐在楼下的凉亭里就开始议论。
“所以,你来找我的目的是……?”
“想请你帮我说几句话,敏敏万一再想不开,我妈估计也活不成了。”
赵南霜明白了,荣辉想让她找周迟译替他求情。
“那你更找错人了,我和他不熟,昨天纯属意外。”她说。
荣辉急忙道:“可是周同学说,只要你原谅我,他就不追究这件事。”
赵南霜知道荣辉不是故意伤她的,是她多事,帮周迟译挡了一下,如果她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或者躲远一点儿,就什么事都没有。
她刚擦过一次药,脖子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
路灯亮起来,蚊虫、飞蛾聚集在路灯下,天气变热之后总是这样,只有昨天不同。
赵南霜在手机里找到陆止止发给她的电话号码,看了看眼眶通红的荣辉,犹豫再三,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她做好了周迟译不会接电话的心理准备,觉得被挂断的可能性更大,但这通电话意外地被接通了。
电话那边很热闹,不知道是谁玩游戏输了,闹得很过分。
“是我,赵南霜。”
“有事?”
他的尾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想来心情应该还不错。
赵南霜接收到了荣辉恳切的眼神,虽然有自知之明,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荣敏的哥哥来找我,给我道歉了,要不……算了?”
“伤疤还没好,就已经忘了疼。赵南霜,你这么不把你的那张脸当一回事?”
“不是……我怕他破罐破摔,索性不要命了,来报复我,没什么再能失去的人挺可怕的,你无所谓,但我一个人住,还是有点儿危险的。我刚参加完高考,想多过几年快乐的日子,不想上社会新闻。”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荣辉的心也在慢慢往下沉。
“如果再晚一天,就没这么简单了。我帮她找到那个人,其他的事,她自己做决定,”周迟译停顿了几秒钟,继续道,“你还要去医院进行一次复诊,别忘了。”
“嗯,我会去的。”
“等他走了再挂电话。”
“好。”
赵南霜按了免提,荣辉将周迟译的话听得很清楚,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赵南霜上楼后,还能通过窗户看到他。
她刚才只是下楼扔垃圾,两分钟就能回来,因为荣辉,桌上的泡面都泡过头了。
赵南霜用叉子把煎蛋加进去,用左手吃面很不方便。
周迟译那边依然是闹哄哄的,有人问他吃不吃水果,顺势问他跟谁聊这么久,他笑着让对方滚到一边去,赵南霜吃到第三口时,周迟译那边安静了,他可能是在露台上,她能隐约听见狗叫声。
赵南霜站起来往窗外看,今天有月亮。
他们在同一片月光下。
“人走了?”
“没有,还在楼下。”
“目的达到了还不走,他看上你了?”
赵南霜认真地想了想,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恶毒、难缠的你衬得我格外善良,我以德报怨帮了他,爱情说来就来了。”
周迟译嗤笑,道:“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他来报复我,是很善良。”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高三的复习资料,有无数个夜晚,赵南霜就是这样一个人坐在书桌旁,抬头是月亮,低头是试卷。
周迟译把球扔远,Eleven兴奋地往外跑,电话还通着,他也没进屋。
“在吃什么?”他问赵南霜。
“泡面。”
“少吃点儿。”
赵南霜本来也吃不下了,道:“你去和朋友打游戏吧,我挂了。”
她说挂就挂,连一句“再见”都没说,Eleven咬着球跑回来,一脸狗界痴汉样。
周迟译向它发出了三连问:
“你喜欢她什么啊?”
“她问都没问你,你兴奋个什么劲儿?”
“寇庄路把你当女朋友一样哄着,你理都不理他,赵南霜只是打了一通电话来,你就表演各种节目,她给你下蛊了?”
Eleven觉得没意思了,也不玩球了,进屋后蔫蔫地趴在地板上。
周迟译从它旁边经过时,它只动了一下尾巴。
陆止止很少跟着寇庄路见朋友,昨天是第一次见周迟译,就说明她还没有踏进寇庄路的交际圈子,毕竟寇庄路和周迟译是除了女朋友之外什么都能共享的关系。
大家只知道寇庄路有女朋友,但不知道是谁。
“止止找我要你的电话号码,可能是帮赵南霜要的,她找你了吗?”
周迟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寇庄路往他的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问他:“给谁点的外卖?”
“你玩得这么差劲,点一份外卖给你补补脑子。”周迟译说罢,把手机倒扣在了沙发上。
寇庄路看出了一点儿猫腻,周迟译接电话之前心情不好,接完电话心情也不怎么样,大概只有接通电话的那一刻心情还算可以。
“夏梦缠了你两年,你都没给夏梦一句准话,昨天你送她回家,她美女救英雄,成功地把你拿下了?”寇庄路有直觉,为周迟译受伤的人不是夏梦,“不能吧,到底是谁啊?”
周迟译回房间换了一件衣服,出来之后,坐到寇庄路旁边,道:“你猜。”
“盲猜没个准头,给一个大致的方向,先让我看看有哪些选项,”寇庄路来了兴趣,顺手拿起周迟译的手机,点进微信,惊讶地道,“哟,赵南霜加你的微信。”
周迟译调试投影仪的手停了下来。
有人开玩笑地问:“哪个妹妹又来撞南墙了?”
寇庄路说:“六中的神仙,就是昨天帮咱们拍照的那位。”
“昨天那么傲,今天就主动加译草的微信,下一步肯定就是向译草告白了,赌不赌?”
“行啊,谁输了就出去裸奔一圈,公平吧?”寇庄路道。
“变态!”
寇庄路的自信来自于他对赵南霜的了解,赵南霜不仅讨厌周迟译,也讨厌他,但他和陆止止好了,有一个词叫“爱屋及乌”,陆止止给他加了分,他在赵南霜那里的分数就比周迟译的高一点儿,虽然Eleven的竞争力也不小,但还没到能和陆止止一较高低的程度。
寇庄路还在加赌注,一副稳赢的姿态。
手机屏幕亮起光的时候,赵南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桌上的饭菜都没有拆封,里面还有一罐冰可乐。
几分钟前,送外卖的人确认地址和姓名都没错之后,就把外卖递给了她。
原来,周迟译让她少吃点儿泡面,是这个意思。
陆止止问她,有没有加上周迟译的微信,她才重新搜索出他的微信账号。
还是那个黑色的头像,与他加上好友后,赵南霜看到他的朋友圈背景封面换成了一张涂鸦画,白色的底图,乱七八糟的黑色线条勾勒出人物的侧脸。
他的奶奶是有名的画家,曾经有一幅画被拍卖出了天价,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在用蜡笔画蓝天白云大树和瓢虫,他就已经能在一张两米宽的白纸上自由、随意地画漫画了。
他虽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知道自己要什么。
有一年的暑假,他在天文台待了两个月,所以寇庄路开玩笑说他打算气气他爸,去看星星、月亮,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赵南霜记得他以前说过,他的梦想是在大海的上空翱翔。
海军飞行员的身上是不能有疤痕的。
赵南霜摸着自己脖子上的纱布,一点儿也不后悔。
她看着他的黑色头像,最后还是删掉了那句生疏的“你好,我是赵南霜”,索性不打招呼,直接把外卖和那顿饭的钱一起转给了他。
之前,两人互删好友,现在,她主动加他,有点儿丢脸。
加好友的时候她用了半个小时,转账却只用了几秒钟。
他等了又等,还是只有一条转账提醒,和寇庄路打赌的那个男生并不认为自己输了,反而觉得有点儿意思。
“译草,她这是在另辟蹊径,想用钱砸你,但是这……有点儿便宜吧?”
寇庄路笑着接话,道:“可能你译草在她眼里就值这点儿钱。”
周迟译把手机塞到兜里,没让他们继续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寇庄路也没有回家的想法,这几个朋友都是他叫来的。
“你今天还不回去?”周迟译问。
“是得走了。”寇庄路站起身,还记得周迟译刚进了一趟医院。
他们离开后,周迟译上楼,Eleven跟在后面。
他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他边走边看消息。
赵南霜换微信昵称了,她的新昵称是“窗外大雨”。
这次她只给他发了两个字:谢谢。
即使她多发了一句“谢谢”,周迟译也没收钱。
006
读高中的这三年,赵南霜不住校,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住,每天上学很方便。
陆止止不是本地人,她还有一个弟弟,比她小一岁,也是六中的学生,她妈妈开了一家水果店,为了做生意,就住在水果店附近的小区里。
读高二那年,赵南霜给陆止止拍了一组照片,一次偶然的机会,陆止止把照片发给了一个星探,走上了模特这条路,但因为她还是学生,所以拍摄的机会不多,高考结束后,有经纪公司的人找她签约,她拿不定主意,就来找赵南霜。
“阿姨还没有回来啊?”陆止止一进屋就往沙发上躺,拎来了一个十斤重的大西瓜,出了一身汗,“那咱们明天一起去山里玩。”
赵南霜一边关窗户开空调,一边问她:“去几天?”
“大概一个星期吧,多带几件衣服,南霜……你的脖子怎么了?”
“不小心刮伤了,没事。”
“在哪儿刮的?我还以为是被野猫挠的呢,”陆止止连忙坐起来,道,“那天晚上吃完饭,周迟译没有送你回来吗?”
赵南霜无奈地叹气,并道:“就是因为他送我回来,我才被人误伤了,但也不怪他。”
陆止止走近后看着赵南霜皮肤上的伤痕,觉得有点儿像被指甲抓的,于是问赵南霜:“情伤?”
赵南霜想了想,荣辉是为了他的妹妹找上周迟译的,他的妹妹是因为周迟译才会被人骗的,尽管周迟译什么都没做。
“算是吧。”赵南霜道。
“你也太倒霉了,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儿比较好,”陆止止只见过周迟译一次,摸不准他的脾气,“寇庄路说你和周迟译是发小儿,真的假的?以前没听你提过他。”
赵南霜早上去医院复诊,胳膊已经不疼了,医生也说没什么大问题,把西瓜拿到厨房里切。
“只是小时候和他是邻居,在同一所幼儿园里上过学而已。”
陆止止不惊讶。
说起来,赵南霜也算“星二代”,她妈妈年轻的时候演过一部很红的电视剧,但她妈妈没红多久,和富商结婚之后就退出娱乐圈了,所以她小时候和周迟译是邻居这件事很正常。
“南霜,你是不是不喜欢周迟译?”
空气里都是西瓜的清甜之味,赵南霜晃了晃神,差点儿切到手。
“那我问问他去不去,如果他去,咱俩就不去。”陆止止边说话边给寇庄路发微信,寇庄路很快就回复了。
她朝着厨房的方向喊:“周迟译不去。”
赵南霜低声应着:“嗯。”
结果第二天早上,寇庄路开车来接她们的时候,赵南霜打开后座的车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闭着眼睛靠在车里睡觉的周迟译。
陆止止也很意外,寇庄路是逗她的,谁让她一天到晚问周迟译的事?他故意说周迟译不去。其实还是因为赵南霜和周迟译不对付,如果她提前知道周迟译会去,肯定就不会答应,陆止止没有别的朋友,如果她不去,陆止止就会很无聊。
Eleven跳到赵南霜面前,在她的脚边绕圈。
周迟译应该是真的睡着了,没什么反应,赵南霜牵着Eleven的绳子上了车,轻轻关上车门。
在市区时还好,车开进山区后,弯道就多了。
赵南霜觉得肩膀一重,随即发现是周迟译靠了过来。
赵南霜原本放松的身体突然绷紧,他睡得不舒服,脸在她的肩上蹭了蹭,短发从她的皮肤上扫过,有点儿痒。
音乐声变小了,寇庄路和陆止止的说话声也变轻了,但他的呼吸声变重了,他的存在感很强。
她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显然,这是她的错觉。
“南霜,你晕车吗?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陆止止往后递了一瓶水,道,“喝点儿水。”
赵南霜好像是有点儿晕,但不是晕车。
轮胎从石头上蹍过,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原本是周迟译靠在她这边,这一晃,把她晃到了他的怀里。
Eleven被吓得叫了两声,在周迟译的脚边打了个滚。
如果周迟译没有用手垫着,赵南霜的脑袋就会直接撞到车门上。
“不好意思。”赵南霜艰难地坐回去,余光注意到周迟译捏了捏手心,刚才那一下应该撞得很重。
周迟译在后视镜里和寇庄路对视了一秒钟,寇庄路坏笑起来。
“能不能好好开?”
“路不好,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这一撞,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没那么尴尬了。
寇庄路见好就收,将车开得平稳了很多,周迟译拿起腿边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赵南霜。
“谢谢,”赵南霜伸手接住那瓶水,问他,“你喝吗?”
周迟译刚睡醒,眼里还有一丝丝睡意,抓了抓头发,道:“你先喝。”
陆止止又往后递了一瓶水,赵南霜才喝。
寇庄路起得早,到山庄的时候才八点钟,其他几个朋友估计中午才能到。
有山有水的地方,适合不愿意出远门的人周末来玩。
“山里的空气真好闻,有栀子花的香味儿,”陆止止最先下车,看到了一栋别墅,问寇庄路,“那就是住的地方吗?”
寇庄路说:“那是迟译家的房子,他的爷爷和奶奶常年住在山里。”
“这个山庄是他家的?”
“这个山庄的老板是他的姑姑。”
周迟译一下车就往别墅那边走,边走边说道:“你们先进去,我补觉,下午再过来。”
Eleven跟着他,三步两回头。
赵南霜把行李箱拿下车,回头时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陆止止见到船后很兴奋,但看见水边的草丛里密密麻麻的蚊子之后,就后悔没穿长裤,好在赵南霜有先见之明,带了驱蚊水。
山庄里还有别的客人,三个中年男人在院子里喝茶,像是来谈生意的。
空房间不多,算上没来的那几个人,最少要两个人住一间,赵南霜和陆止止住在寇庄路的隔壁,休息了一会儿就去吃早饭。
寇庄路说:“迟译原本是不打算来,昨天跟他爸吵了一架,在家里待着心烦,被我硬拉上车的。”
陆止止啧啧两声,道:“离家出走啊……”
寇庄路笑了笑,问:“谁离家出走是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
“也是,这里都是他的地盘,”陆止止一边给赵南霜倒果汁,一边说道,“晚上如果没有流星,说不定还有萤火虫呢,如果都没有,看看星星也不错。”
赵南霜不当电灯泡,于是道:“你们放心去玩,我随便转转。”
寇庄路说:“千万别一个人乱逛,想去看什么、拍什么的话记得找迟译,让他给你带路,他对这儿很熟。”
赵南霜点点头。
她宁愿坐在院子里喂蚊子,也不会去找周迟译。
其他人到了之后,山庄里就热闹了,连那几个谈生意的老板都感叹年轻人真有活力。
傍晚,太阳没那么大了,赵南霜带着照相机出门,没打算去远的地方,就在这条路上走走,迎面碰到了一对老夫妻,她是认识他们的。
周迟译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家里连续生了两个男孩,奶奶一直特别想要一个孙女,赵南霜喜欢在楼下玩车,每次遇到,吴奶奶都会逗逗她,邀请她去家里玩。
赵南霜主动跟他们打招呼:“吴奶奶、周爷爷。”
两个老人戴着眼镜,都没有认出她,同时问她:“你是……?”
“我是南霜。”
“南霜啊!哎哟,真是好多年没见了,长这么大了!”吴奶奶热络地牵起她的手,道,“去家里吃晚饭,迟译早上来了也没说几句话,我以为和迟译一起来的就是庄路和他的那几个朋友呢。”
赵南霜被动地跟着吴奶奶往院子里走。
吴奶奶笑着说:“迟译睡醒了,你叫他下楼,我去给你们洗水果。”
“好。”赵南霜换了鞋上楼。
她走到楼梯口时,周迟译正好从屋里出来。
他刚洗完澡,没穿上衣。
赵南霜清晰地看到了他那平时被衣服遮挡住的好身材,这腹肌都可以用来搓衣服了。
不能往下看,她就往上看。
那两点怎么还是粉色的?
她再往上看,他的喉结凸起得很明显,上面还有一颗水珠。
四目相对,赵南霜先闭眼后往后退,忘了自己在楼梯口,一脚踩空就会摔下去。
周迟译及时拽住她,把她往里拉,并道:“次次都让你看路,你次次都不看。”
赵南霜的眼睛还闭着,她说:“我不是故意的,吴奶奶让我叫你下楼。”
周迟译把毛巾盖在她的头上,回房间套了一件T恤。
赵南霜听着脚步声,能感觉到他从身边经过,等他下楼了,她才睁开眼睛,Eleven蹲坐在地上,像是在等她。
吴奶奶让阿姨准备做晚饭,问了赵南霜喜欢吃什么菜后,又问:“南霜,你和迟译是在同一所学校念书吧?”
“我在六中。”
“六中啊。”吴奶奶明显有些惊讶。
六中比一中差,而且差了不是一点点,在她的印象里,赵南霜的学习成绩和周迟译的差不多,赵南霜不应该在六中。
她也没多问,只道:“那挺远的,如果在一起念书,你们还能经常见面。”
赵南霜陪着吴奶奶聊天儿,时不时往外看一眼,周迟译在院子里浇花,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布料沾了水之后有些透明,被风吹得贴在了皮肤上,精瘦的腰线若隐若现。
没穿上衣的他,她刚才也看过了。
周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风云人物,退休之后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在山里养老,周迟译半年没来看他,说明天陪他下棋。
007
赵南霜和周迟译很少见面,不是因为距离远。
吴奶奶常年住在山里,过着悠闲、舒适的田园生活,不上网,每天只看看新闻,现在有人陪她说说话,她的心情很好,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
赵南霜把蔬菜拿到水池边洗,总感觉有小雨点落在身上,以为下雨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周迟译在犯贱,他浇花跟人工降雨似的。
如果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她会连盆带菜地扣到他的脑袋上。
Eleven很兴奋,跑到花园里蹂躏那些花花草草,被周爷爷扯着绳子拽出来后还不甘心,周迟译给它洗澡,被它甩了一身水,还差点儿被狗绳绊倒。
赵南霜看着,越发觉得这狗真可爱。
“孩子们长大了,话都变少了,你小时候可是小区里最调皮的孩子,我们家迟译天天跟在你身后当你的小跟班。”
那个时候吴奶奶总说,这两个孩子所过之地寸草不生。
“你奶奶的身体还好吗?”
赵南霜回过神,道:“这几年,我和我妈一起生活。他们在国外,没有回来过,身体应该还可以。”
吴奶奶惊讶地道:“出国了?她这么大年纪,在国外是不是挺孤单的?”
“可能吧。”赵南霜心想:她可闲不着,会没事找事。
吴奶奶准备亲自做饭了,对周迟译道:“迟译,你带着南霜去池子里捞一条鱼。”
“嗯。”周迟译应了一声。
他说走就走,Eleven跟在他的后面,赵南霜跟在狗的后面,问他:“远吗?”
周迟译说:“走五分钟就到了,你先在这里等我几分钟。”
他应该是要去山庄里,赵南霜和Eleven一起站在阴凉处等他,Eleven的脸在狗界应该算是很漂亮的,而且它不认生,对赵南霜很亲近,她没忍住,给它拍了几张照片,它可能也知道自己有点儿美貌,还会对着照相机摆姿势。
没过一会儿,周迟译就拿着两罐可乐出来了,他不怕晒,走在滚烫的阳光下,赵南霜起初只是看他的影子,等他走近后,视线就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臂上没有十级健身爱好者拥有的那种很夸张的肌肉,他的手臂十分匀称,但看起来也很有力量,手指修长,被阳光照着,青色的血管很明显。
他用食指勾住易拉罐的拉环,单手打开一罐可乐,递了过来。
“谢谢。”赵南霜接过可乐,是常温的。
他手里的那罐表面起了一层水珠,应该是冰的,他仰着头几口就喝完了,经过垃圾桶的时候随手一扔。
山庄里有果园,有菜地,连鱼塘都有,赵南霜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
路边长满了野草,不知道会不会有蛇,她害怕这种滑溜溜的动物,走得格外小心,不知道Eleven突然发什么疯,猛地从后面窜出来,吓了她一跳,石板路上有青苔,她脚下一滑,只顾着护着自己的照相机,没站稳。
扑通一声响起。
周迟译被她推进了池子。
周迟译:“……”
他刚洗了澡,刚换了衣服。
赵南霜:“……”
天地良心,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池子不深,水到周迟译的腰部,淹不死人,但能气死人。
赵南霜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道:“意外。”
周迟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到池边,对她说道:“拉我上去。”
赵南霜连忙把没喝完的可乐放到一边,伸出双手准备拉他上来,然而下一秒就被他拽得失去了重心,情急之下,她的一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才没有让自己落水。
只要他往后退一步,她就会以比他刚才更丢人的姿势入水。
赵南霜睁开眼睛的时候,周迟译的脸近在眼前。
他的眼睛里是她的倒影,彼此呼吸交换,很亲密。
撑在肩上的手在收紧,周迟译能感觉到轻微的痛感,问她:“可乐被我下毒了,所以你要报复我?”
赵南霜这会儿只敢在心里骂他,反问道:“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不会相信?”
周迟译漫不经心地道:“说两句好听的。”
赵南霜想了想,威武不能屈,便道:“你还是把我拽下去吧。等等,你的狗也有一半的责任。”
肇事狗这会儿就听不懂人话了,远远地站着,还在摇尾巴。
周迟译看了它一眼,它就跑远了。
池塘边有蜻蜓,被Eleven追得乱飞,有一只刚好落在赵南霜的肩膀上,周迟译的目光停留在那里,但他不是在看蜻蜓,赵南霜脖子上的伤刚开始结痂,伤口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
她是不是没有按时擦药?周迟译想。
这个姿势很耗体力,赵南霜快要撑不住了,道:“是它吓我的,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害人之心。”
“它是我的狗,我可以不计较,”周迟译抓住她的手腕,作势把她拉下水,问她,“你是我的什么?”
他全身湿透了,下巴在滴水,手也还是湿漉漉的,明明是冰凉的触感,赵南霜却觉得被他的手掌覆盖住的皮肤有一种灼热感。
“我什么也不是,”赵南霜不挣扎了,两眼一闭,准备赴死,“你先帮我把照相机取下来,我自己跳进去。”
蜻蜓飞走了。
周迟译没说话,也没动挂在赵南霜脖子上的照相机,只是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他又往池边走了一步。
重心回到下半身,赵南霜得救了,艰难地站直身体。
周迟译还在水里,他身上的白色T恤湿透之后有点儿透明,紧贴在皮肤上。
那什么……他凸点了。
赵南霜正尴尬地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去捞鱼的时候,听到了寇庄路和陆止止说话的声音。
止止,救命啊!
然而,听到她心里的求救声的人不是陆止止,姐妹在关键的时候没靠住。
“南霜啊,你讨厌迟译已经讨厌到要趁着四下里无人谋杀他的地步了?不至于吧?”寇庄路大胆猜测,“他背着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赵南霜无奈地摊手,道:“我是无辜的。”
“那难道你们是在玩湿身诱惑?”
“我们是来捞鱼的!”
寇庄路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道:“捞鱼网不就放在那儿吗?用得着跳进去捞?这样捞的鱼比较嫩?”
赵南霜就说她烦寇庄路肯定不是没有理由的。
周迟译的双手撑在池边,他准备上来,一条腿刚出水面,低头往腰下看了一眼,又下去了。
寇庄路的脸上再一次露出早上在车上时的那种坏笑。
周迟译当没看见,对赵南霜道:“回去帮我拿衣服。”
“哦,”赵南霜早就想跑了,走了两步,又转身看他,问,“你在哪儿换?”
寇庄路笑道:“还能在哪儿换?只能露天换。”
赵南霜扭头就走。
寇庄路走到池边,捡起捞鱼网,轻轻松松地捞了一条鱼。
陆止止把鱼送回来的时候,赵南霜在周迟译的房间里。
虽然他早上没有带行李,但这里有他的衣服,赵南霜在衣柜里随便拿了一套,毛巾在浴室里,她走到房间门口,突然停住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回到衣柜前,但始终没有行动。
她在犹豫。
犹豫该不该给周迟译拿内裤。
她若拿吧,少不了要被寇庄路笑话一顿;不拿吧,周迟译换了干净的外裤也是白换,回来后还得换。
她想:算了,不拿,让他就那样湿着穿吧。
陆止止会杀鱼,把鱼带回来后,顺手就在水池边收拾起了那条鱼,赵南霜一个人去送衣服,速去速回,没走多远就听到了某物落水的声音。
应该是寇庄路的报应来了。
果然,周迟译是一个人回来的,回来后上楼重新洗澡。
几分钟后,寇庄路浑身湿淋淋地从小路上绕回来,他脸皮厚,用毛巾挡在身前,脸不红气不喘地从两个女生的面前走过,也上了楼。
吴奶奶做饭,赵南霜和陆止止在厨房里帮忙,寇庄路就是闲人一个。
院子里搭了凉棚,开着灯,氛围感还是有的,就是蚊虫多,吴奶奶拿出一捆艾叶草,烧着驱蚊。
饭快做好了,周迟译准备去山庄里把那几个朋友叫过来一起吃饭,在路边遇到了夏梦。
夏梦突然从车里跳下来,想给周迟译一个惊喜,周迟译看见她后心中却毫无波澜。
虽然去集训前,她提前过了生日,但今天才是她的生日,她是偷偷跑过来的,他刚才在回微信消息,但不是在给她回。
“送给你的,”夏梦把自己挑了很久的新帽子递给周迟译,道,“换你一句‘生日快乐’,不过分吧?”
周迟译没接,道:“帽子拿走,生日快乐。”
夏梦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边走边问他:“我大老远给你带回来的礼物,你为什么不要?”
周迟译说:“过敏。”
夏梦:“……”
这话打击她的自尊心了。
这么远的路,路况还很差,她吃了晕车药还是很难受,心里挺委屈的。
“不行了,我要被蚊子咬死了,”陆止止穿着短裤,腿上全是被蚊子咬了后产生的包,对赵南霜道,“南霜,把你的驱蚊水再给我用一下。”
赵南霜擦了擦手,道:“在房间里,我去给你拿。”
天刚黑,这里晚上很凉爽,路灯并不密集,赵南霜走出院子,看到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男一女。
“我偷偷跑回来看你,你就这个态度?”夏梦越想越委屈,问周迟译。
她瞒着经纪人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又是晕车,又是被蚊子咬,他还这样。
“我对你这种毫无意义的‘恋爱脑’(网络流行语,一种爱情至上的思维模式)行为,提不起劲头,”周迟译收起手机,转过身,认真地跟她说话,“夏梦,你有一个有实力捧你的爹,有一个疼你、爱你的妈,想拍戏,他们就掏钱给你铺路,想谈恋爱,除非对方是个不学无术只贪图你家的钱财,妄想踩着你一步登天的歪瓜裂枣,他们应该也不会棒打鸳鸯,你完全可以当一个随心所欲的千金大小姐,但你非要缠着一个对你没感觉的人,说得好听点儿是长情,说得难听点儿就是倒贴,我但凡对你有一丁点儿那方面的想法,压根儿等不到你追我,懂吗?”
夏梦第一次听他跟她说这么多话,真是连环扎心。
“周迟译,你就是一个浑蛋。”她捂着脸,不想哭得太难看。
他丝毫不在意,问她:“这难道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实吗?”
“除非你有女朋友,否则我是不会放弃的。”夏梦远远地看着赵南霜,觉得眼熟,问周迟译,“她是不是也在追你?你怎么不赶她走?”
周迟译回头,夜色太暗,看不清赵南霜此时的表情。
反正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赵南霜没兴趣听他们说话,戴上耳机继续往前走,周围花草树木茂密,有鸟叫声,耳机里的音乐声足够大,她听不见。
夏梦还蹲在地上,周迟译让她别哭了。
“拍哭戏的时候你如果有这个水平,导演也不会一天骂你五六次了。回去上你的表演课,那才是你的正事。”
“你又不喜欢在山里种地,耗在这儿有什么正事吗?”
周迟译想了想,看向赵南霜走远的方向,对夏梦道:“被她追?”
夏梦被气笑了,道:“周迟译,你真是太讨厌了。”
008
夏梦来都来了,饭肯定还是要吃的。
今天过生日的夏梦毫无疑问是饭桌边的主角,她拍过电影,参加过综艺节目,而且她的父母就足以将她捧红,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圈子里,接触过的明星没有100个也有80个,有些对手的粉丝嘲笑她演技差,生图(网络流行词,指明星未经过修图处理的照片)丑,人糊(网络流行词,用来形容明星没有太大的知名度)但爱蹭(网络流行词,即蹭热度,紧跟热点,提升关注度),其实自家偶像在饭局上得站起来向她敬酒。
她知道娱乐圈里的很多事,讲起来也很有意思。
吃到最后,饭桌边的人自然地分成了两拨,一拨人跟夏梦聊得火热,一拨人在等着周爷爷、吴奶奶去休息,好把藏在桌底的酒搬上桌。
赵南霜又是被夹在中间的那一个。
坐在她右边的人是陆止止,左边的是谢盛,就是那天在一中的操场上要教她打篮球的那个男生,谢盛的旁边是夏梦。
陆止止想做模特,对娱乐圈正处于好奇的阶段,夏梦认识一个很有名气的模特,是陆止止的偶像,说可以帮她要签名。
“咱俩换换?”谢盛问她。
陆止止立刻起身,说道:“谢了。”
谢盛坐到陆止止的位置上,开了一瓶啤酒放到桌上,但他找的人不是寇庄路,而是赵南霜。
“打篮球我验证过了,你是挺会的,”谢盛又开了一瓶啤酒,放在赵南霜面前,问她,“这个呢?也会吗?”
赵南霜摇头,回答道:“不太会。”
“那这样,我让你占点儿便宜,你喝一杯,我喝一瓶。”
“我为什么要跟你喝?”
谢盛笑着挠了挠头,道:“想追你,给个机会呗。”
旁边的寇庄路一听这话就乐了,颇有兴致地看向赵南霜。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赵南霜在扫尾,一盘普普通通的凉拌黄瓜她吃得有滋有味,看她吃饭会很有食欲,听到谢盛说想追她,筷子只停顿了一秒钟,随后继续自然地夹起最后一块嫩黄瓜。
周迟译前几天犯了肠胃炎,胃口不好,更不可能喝酒。
他就坐在她的对面,赵南霜一抬头就撞上了他的视线。
蚊虫多,他穿了一件长袖衬衣,坐的是爷爷的中式老爷椅,两条腿随意地放着,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撑着侧脸,这副悠闲的样子有点儿厌世感,看她的眼神也没什么温度,很快就移开了,在看Eleven,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似乎只是恰巧被她撞上了。
大概是因为下午被她推进了池塘,以及抓到了她偷听他和夏梦说话,所以他一看见她就烦,虽然她不是故意推他的,也不是故意偷听的。
赵南霜这会儿才认真地看了谢盛一眼,他可能是因为喝了酒,脸有点儿红,和外表不太相符。
“我不喜欢比我弱的男生。”
“意思是我只有喝赢你才有追你的机会?”
“可以这么理解。”
“行啊。”
谢盛认为自己是很能喝的,可当他喝到第三瓶,看见赵南霜用筷子轻轻松松地打开啤酒瓶的盖子的时候,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又一次看走眼了。
他喝一瓶,她喝一杯。
可是牛都已经吹出去了,所有人看着,他也不好意思再反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喝。
如果是白酒,他喝醉了还能坚持,但啤酒不行,啤酒涨肚子,第三瓶喝到一半时,他就已经有想吐的感觉了,脸和脖子都很红,坐着不舒服,站着也不自在。
“今天不算,改天再战。”谢盛认输了。
“就今天吧。”赵南霜接连开了三瓶啤酒,说道。
她喝啤酒跟喝饮料一样,一瓶接一瓶,中间都不带停的。
几分钟后,谢盛愣愣地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三个空瓶子,觉得自己的脸丢干净了,在这三瓶之前,赵南霜还陪他喝了三杯!
寇庄路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自卑,输给她很正常,咱们这儿没几个人能赢她。”
赵南霜小时候好胜心很强,样样争第一。
当然,喝酒这事不是想争第一就能争到第一的。
有研究说人的酒量的大小是由基因决定的,她天生酒量好。
谢盛已经说不出话了。
寇庄路以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告诉他人生还是美好的,他起身就走,太丢人了。
“你们玩,我回去睡觉了。”赵南霜吃饱喝足,准备休息。
陆止止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赵南霜和谢盛都走了,陆止止就又和寇庄路坐在一起了,夏梦和别人换了位置,坐到了周迟译身边。
陆止止凑过去跟寇庄路说悄悄话。
“周迟译是不是太小心眼儿了?就因为下午的意外,他一句话都没和南霜说。”
寇庄路说:“南霜不也没搭理他吗?”
“我感觉到了,南霜是有点儿心情不好,吃饭之前还好好的。她平时都不喝酒,刚才喝了那么多。”
“你去陪她吧。”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
陆止止正准备去洗手间,看到周迟译忽然起身了,大步往山庄的方向走,很快就跑了起来。
大家都很蒙。
陆止止看着倒在地上的老爷椅,茫然地问:“出什么事了?”
夏梦小声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不会是南霜掉到水里了吧?”陆止止也顾不上去洗手间了,连忙往那边跑。
山庄前面有一大片人工湖,里面种了荷花,还能划船,从路边进去时要经过一座长长的由木板搭建而成的小桥。
大家跑到池边的时候,赵南霜刚把谢盛从池子里捞出来。
谢盛不会游泳。
寇庄路哭笑不得地道:“你没事吧?被拒绝一次就要死要活地跳河?跟谁学的?偶像剧看多了吧?”
谢盛双手抓着木板,从水里爬上来,狼狈地躺在地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道:“我……我不小心的。”
赵南霜还在水里,陆止止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跑过去拉她,道:“南霜,你没事吧?快上来。”
陆止止一个人拉不动她。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赵南霜的面前。
她知道那手的主人是谁。
她被拉上岸之后,周迟译脱下衬衣递给她,这种时候,她不会拒绝。
陆止止陪赵南霜回房间,她们都走远了,谢盛才从那阵劫后余生的恐惧感中回过神,这下,面子、里子丢得干干净净。
人没事,大家也就松了一口气,回去帮忙收拾碗筷。
没过多久,谢盛换了一身衣服,也过来了。
他向周迟译借厨房。
“刚吐完就饿了?”寇庄路问。
“不是,我琢磨着,给救命恩人煮点儿醒酒汤,刚才在网上查了一下,挺简单的。”
寇庄路笑了,又问:“给南霜做啊?”
谢盛挺不好意思地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寇庄路慢悠悠地道:“我看你是想以身相许吧。”
“我哪儿来的脸啊?”谢盛看见了豆芽,就准备做豆芽醒酒汤,“你们去休息吧,我弄完之后保证把厨房收拾干净。”
人都散了,夏梦今天晚上不在这里住,司机还在车上等她,她让周迟译送她过去。
她能感觉到周迟译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他只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甚至没有等她上车,就直接转身走了。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他越这样,她就越喜欢。
谢盛此前从未做过饭,就算醒酒汤的做法再简单,他也需要一点儿时间。
周迟译的房间里亮着灯,他翻箱倒柜,终于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支去年暑假时用过的消炎药膏,看了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还好,没有过期。
他下楼的时候,谢盛还在看视频教程,但明显心不在焉,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朵还红了。
桥上还有赵南霜和谢盛留下的脚印,一路上都是水渍。
周迟译走到赵南霜的房间门口,敲门。
她洗完澡了,头发还没吹干,穿着一套浅蓝色的真丝睡衣,是适合在空调房里穿的长袖长裤的款式。
周迟译往里面看了一眼,问:“里面没人?”
赵南霜朝着对面的房间抬了下下巴,道:“止止睡不着,去跟他们打游戏了。”
周迟译说:“那我进去。”
赵南霜:“……”
她今天已经够倒霉了,虽然下午躲过了周迟译,没有落水,但该来的还是来了,谢盛就是在她面前掉进去的,她不救谁救?
“我要睡了,你去找他们玩吧。”她说罢,便准备关门。
周迟译用一只脚抵着门,问她:“我看着像是来找你玩的?”
他把手里的药拿起来给她看,有消炎药膏,有医用消毒液。
赵南霜摸了摸脖子,想说不用了。
“池子里的水不干净,如果感染了,你就等着烂脸吧。”
几秒钟后,赵南霜默默地拉开了房门。
房间的装修风格很简洁,房间里看起来很温馨,周迟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后就开始拆棉签。
赵南霜已经把他的衣服洗干净了,挂在了阳台上。
周迟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在他旁边坐下,把头发全拨到另一侧。
刚才洗澡的时候,她照过镜子,上次在医院里开的药膏,她忘了带。
周迟译用棉签沾完消毒液,倾身朝她靠近了一点儿。
“去复诊了吗?”
“嗯。”
他的气息落在她的皮肤上,像是有一根羽毛在挠她,赵南霜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并道:“我自己来吧。”
“你看得见?”
“我可以照镜子。”
“我来都来了,不差这几分钟,”周迟译用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道,“别乱动,小心弄到衣服上了。”
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行时发出的声音。
赵南霜能从墙角的那面落地镜里看到周迟译的倒影,他很认真,像是在做化学实验,她想到下午,在池塘边,她靠着撑在他肩上的力量勉强站在岸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时间越长,她越吃力,胳膊渐渐没了力气,身体随之往下倒,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那几分钟里,他的眼里全是她。
“你不用照顾其他人吗?”赵南霜开口打破沉默。
“谁跟你一样?”都是成年人,可以对自己负责,周迟译可不会做谁的奶妈。
赵南霜戗声:“我怎么了?”
等消毒液干了之后才能擦药膏,周迟译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即使洗了澡,她的身上也还是有一点点酒精的味道,和消毒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她的气息,哪一缕是挥发着的消毒液的气味。
地面上的影子很亲密,像在亲吻。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赵南霜移开视线,问:“谁啊?”
“是我,谢盛。你睡了吗?”
009
谢盛刚开始想上体校,但训练时受了伤,且是不可逆转的伤,便只能放弃。
他的四肢都很有力量,赵南霜到现在还记得在水里被他死死地勒住脖子时的窒息感。
“有事吗?”
“一点点小事,打扰你一分钟。”
“稍等。”
赵南霜催促周迟译:“你快点儿。”
“怎么快?”周迟译刚把药膏的盒子打开。
赵南霜自己擦药的时候,连一分钟都用不了,不知道周迟译在磨蹭什么。
“随便擦一擦就行了,人家还在外面等着呢。”她说。
周迟译没说话。
她的皮肤很白,所以伤疤很明显,左耳戴着的六个耳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五个是星星的形状,另外一个在耳骨上,耳钉是一个很小的字母Z。
在耳骨上打耳洞很疼,寇庄路说她是个狠人,确实是,她很能忍。
这道伤疤就像是洒在洁白的瓷器上的墨汁,周迟译忽然有点儿后悔就这么简单地跟荣家人和解了。
“我上次只说了不跟他妹妹计较,没说不追究他的责任吧?”
赵南霜没听清,问:“什么?”
周迟译停顿几秒钟后道:“没什么。”
他还是和刚才一样,动作慢悠悠的,用棉签沾了点儿药膏,涂在她的伤口上,药膏凉凉的,赵南霜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一处。
她有点儿不自在,感觉怪怪的。
“好了吗?”
“快了。”
周迟译起身的时候,赵南霜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准备去给谢盛开门。
周迟译拦住她,眉头轻轻皱起,问她:“你就穿成这样去开门?”
赵南霜低头看自己,穿着一身睡衣,没什么问题啊,她刚才也是这样给他开门的。
“普通朋友是没什么,但他是想追你的男人,”周迟译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强调道,“成年男人。”
“哦。”赵南霜去行李箱里找外套。她带了一件防晒衣,可以套在睡衣的外面。
等她把防晒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时,周迟译才往门口走。
门被打开后,谢盛看到开门的人是周迟译时,脸上练习过的微笑瞬间僵住了。
谢盛目瞪口呆,人没动,但眼神在屋内的两个人的脸上来回瞟,有句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还端着一碗醒酒汤,笑也不是,不笑也是,问他们:“你俩刚才是在……?”
赵南霜说:“他来给我送药。”
“吓我一跳!”谢盛拍了拍胸口,还以为这两个人之间有事呢,“那什么,今天谢谢你,我煮了一碗醒酒汤,喝了可能会舒服点儿。”
赵南霜不爱吃黄豆芽,婉拒道:“我没有不舒服。”
谢盛:“……”
她脸色红润,神色如常,确实没什么不好。
“那我自己喝,”谢盛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道,“那个……今天的事,你别误会,我就是有点儿好胜心,没有恶意。”
他当初是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被南川一中录取的,四肢发达,但头脑没那么简单,南川一中是重点高中,每年招收的特长生名额有限,对文化课的分数也有一定的要求。
他也知道赵南霜对他的第一印象和第二印象可能都不怎么样,第三次可不能再像前两次那样,虽然他煮醒酒汤的行为又是在做无用功。
谢盛清了清嗓,道:“我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谢盛,我爸姓谢,我妈姓盛,我的名字就是这么随意。”
赵南霜不是会斤斤计较的人,多个朋友而已。
“赵南霜。”她道。
谢盛没话找话地道:“是一对儿的那个‘双’吗?”
赵南霜没说话。
气氛好像比刚才更尴尬了,谢盛在心里进行自我反省:我说错什么了?难道我已经差劲到在她面前连呼吸都是错的?
“李白的‘霜’。”
周迟译从他身边走过,留下这么四个字。
谢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房门在周迟译离开的时候被带上了,谢盛端着碗,愣愣地站在门口,打完游戏从对面的房间里出来的陆止止看见他后,眼神很怪异。
“你在这里干吗?”陆止止瞟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汤,道,“王后给白雪公主送毒苹果,都知道把毒苹果的表面弄成诱人的红色,你这碗汤,自己闻着都想吐吧?”
谢盛喃喃自语:“床前明月光?”
陆止止在心里骂了句“神经病”,又问他:“跟谁对暗号呢?”
“疑是地上霜。”谢盛终于反应过来,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不愧是译草。”
陆止止被无视了,但她不在乎。她不跟脑子里进了水的人计较。
她有房卡,刷卡进屋时,赵南霜已经躺在床上了。
“心情好点儿了吗?”
“嗯。可以睡个好觉了。”
陆止止验证过很多次,赵南霜很擅长自我消化坏情绪。
第二天,赵南霜是这几个学生当中起床起得最早的人,她出门的时候,来这里谈生意的三个中年男人又在院子里喝茶。
Eleven在路边追蝴蝶,赵南霜去跑步,它就跟着她。
她跑不远,跑了十五分钟左右,南女士给她发来了几张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点开看,是南女士在大堡礁跳伞的照片。
南女士从高空一跃而下,蔚蓝的大海是广阔的,她是自由的。
赵南霜打开照相机,蹲下去和Eleven拍了一张合影,Eleven是真的有镜头感,有着天生的微笑脸,赵南霜把这张照片发给南女士后,慢慢往回走。
白天太热了,大家都不想出门,傍晚才聚在一起。
周迟译又没来。
谢盛人菜瘾大(心态特别好的游戏玩家),昨天喝完酒之后一脑袋扎到池子里,被大家轮番嘲笑,今天还不服输,又开始吹牛,结果没过多久就去洗手间里吐了。
“几点了?咱们还爬山吗?山顶才是看流星的最佳位置,我看朋友圈,已经有人在上面搭帐篷了。”
“天气预报显示后半夜可能要下雨,不去了吧,在这儿也能看。”
“万一看不着呢?这样,咱们赌一把,谁输了就谁去。或者,从现在开始,从门口出来的第一个人,咱俩谁输了就谁去说让他上去,他看到了就等于咱们都看了,没白来一趟。”
“行啊,”邹哲正闲着无聊,“剪刀石头布决定输赢吧。”
“来。”
“不是吧?又是我输!”
邹哲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口,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终于有人要出来了。
来人是赵南霜。
邹哲犹豫着道:“女生啊,不太好吧?而且她是路帅的朋友……”
“她本来就是摄影爱好者,说不定就是打算上山的,你没看见她是带着照相机来的吗?再说,山上有那么多人,能出什么事?”
“那我去了。”邹哲说罢,便朝赵南霜走了过去。
赵南霜是出来透气的,在房间里吹了太久空调,头有点儿晕。
据报道,今天晚上有天琴座流星雨,会在凌晨1点到5点之间出现,她白天睡了很长时间,熬通宵不是问题,读高三的这一年,她几乎天天都是凌晨2点睡觉,早上7点半起床的。
邹哲跟她打完招呼后道:“有人在山上等你一起看流星。”
陆止止还在房间里,赵南霜疑惑地问:“谁?”
“谁今天晚上不在就是谁。”
“在这儿不能看吗?”
“在山上看视野好,去不去随便你,反正我把话带到了。”邹哲说完就走了。
今天晚上没有和大家一起吃饭的就只有一个人。
Eleven也没有在院子里。
赵南霜想了想,回到房间里。
陆止止在准备直播的设备,她有一个账号,考完试时间就多了,想慢慢把账号做起来,虽然可能没有一个人看,但总要有个开始。
“止止,我去山上看看。”
“一个人吗?”
“好像有挺多人的,路边停了好多车,应该都是去看流星的。”
“那你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放心。”赵南霜带了一件外套。
上山的路上既有路灯,还有监控,前面就有一群人,只是赵南霜走得慢,越落越远。
等她爬上山时,已经快零点了。
有一些人早就搭好了帐篷,帐篷外挂着几盏夜灯,用音箱播放着音乐,年轻人坐在一起聊天儿。
赵南霜没有看到周迟译,但看到了一条狗。
Eleven不怕生,摇着尾巴走来走去。
这些男男女女应该都是大学生,年轻有活力,即使被Eleven戏耍了几次,它再次走过来的时候,也还是会以笑脸迎接它,谁让它是一只漂亮的小狗呢?
Eleven在玩爆爆球,球有弹性,顺着下坡滚到了一个坑里,它跟着球跑,在坑边停了下来,想往下跳,但又不敢跳。
赵南霜把东西放在地上,只拿着手电筒,这个坑不算太深,应该是刚开始施工。Eleven看见她后兴奋地叫了一声,赵南霜摸摸它的脑袋,小心地走到坑的边缘,泥巴和石头子儿都很松散,她一脚踩下去,身体就失去了重心,跟着不断往下滑的泥土下去了,差点儿脸着地。
Eleven又叫了一声,焦躁地走来走去,忽然转身跑了。
赵南霜狼狈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捡起手电筒照明,低着头在地上找那颗球。
球是白色的,不难找。
她找了一圈都没看见那颗球,想着可能是被她弄下来的泥埋住了,于是开始挖土。
Eleven又回来了,对着赵南霜大叫几声。
“别着急,在给你找呢。”赵南霜一边埋头挖土一边说道。
“汪!汪!”
“不会丢的,肯定能给你找出来。”赵南霜继续挖土。
“汪!汪!”
“找到了!”赵南霜从泥巴里刨出了那颗爆爆球,用衣服擦了擦才往上扔。
她感觉Eleven接住了,抬头往上看。
她笑不出来。
接住球的是周迟译,他和Eleven一起蹲在地上,俯视着她。
二人无声地对视几秒钟后,他手里拿着的手电筒慢慢移动,光亮从她刚才挖过的泥堆上移动到她的身上,她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次的Eleven还要脏。
“一个人来的?”
“嗯。”
“这么晚了,你也不担心在路上遇到点儿什么。”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周迟译皱起眉头,问她:“我让你来的?”
赵南霜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情绪渐渐变得冷淡。
010
太阳落山后,周迟译就上山了,Eleven走到哪儿就在哪儿捣乱,他也不赶时间,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
他只带了两瓶水,找了个位置后就躺到了草地上,戴着耳机。
直到Eleven开始发疯,跑到他身边,咬着他的衣服,拽着他站起身,把他引到这里,看赵南霜在坑里挖土。
她是被人耍了。
寇庄路有两个不靠谱儿的朋友,总爱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赵南霜的脸色变了,周迟译就没再说什么,土坡很陡,边缘的石头子儿还在往坑里滑,她下去容易上来难。
“拉你上来?”他问。
“用不着。”
赵南霜拍拍衣服上的泥土,绕到另一边,先迈出一只脚,踩了踩,把泥土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但实在太滑了,即使手脚并用,累出了一身汗,她也还在原地。
这时,她好像听到了笑声。
他是不是在笑话她?
她就不信了,没有他的帮助,她会上不去。
一次,两次,无数次……
她的体力都快耗尽了。
施工场地的周围都拉了围栏,正常人都会远离这里,赵南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难道她要喊“救命”吗?还是去求周迟译搭把手?
人固有一死,但不能社死(网络流行词汇,其大概意思就是在公众面前出丑,已经丢脸到没脸见人,只想地上有一条缝能钻进去的程度)。
但凡是个正常人,长了脑子,都不会无缘无故地跳到这么大的坑里。
Eleven往周迟译身边凑,想让他陪它玩球,它不知道扔球捡球的游戏是不是很幼稚,只是想自己的主人陪它玩它喜欢的玩具。
“没收了,一个月不能玩。”周迟译把球塞到自己的兜里,扭头看着站在坑里生闷气的赵南霜。
她已经原地不动地站了十分钟了。
管它什么流星,赵南霜此时此刻只想下山,犹豫再三,脑袋里天人交战,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回到刚才的地方。
赵南霜低头看着脚尖,轻声叫他的名字:“周迟译。”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拉我一把。”
“用不着吧?”
赵南霜:“……”
她就知道她不应该开这个口。
赵南霜闭了闭眼,准备喊“救命”。
“手给我。”周迟译弯下腰,朝她伸出一只手,和昨晚在水池边时一样。
赵南霜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了,抓住他的手,一只脚踩在土坡上,突然想起昨天下午在鱼池边的事,正要暗暗使劲儿的时候,周迟译捏了捏她的手。
周迟译不紧不慢地说:“我如果下去了,可就只剩下这条狗了,你觉得它能拉你上来?”
不能。
赵南霜放弃了报复的心思。
被拉上来之后,她转身就准备下山,Eleven跑过去,咬住了照相机的背带。
周迟译说:“来都来了,等等看吧。”
赵南霜不知道照相机的背带有什么好,这狗这么爱咬,给它算了。
“不想浪费这个时间了。”
“人生那么长,浪费一个晚上不算蹉跎光阴。”周迟译说罢,慢慢往回走。
他的周围很空旷,没有视线死角,躺下来,整片夜空就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音乐声停了,是旁边那群人带上山的音箱没电了。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赵南霜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周迟译好心提醒她:“Eleven在你脚边的位置撒过尿。”
赵南霜:“……”
她嫌弃地把脚缩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换一个地方比较好,往周迟译那边挪了一点儿。
周迟译把垫在脑后的外套扔过去,又顺手递给她一只耳机。
赵南霜把外套铺平,躺在上面,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晚风清凉,流星出现的时候,像是落在海水里的一簇火星子,耳机里刚好唱起一首十年前的老歌:
夜空的花
散落在你身后
幸福了我很久
值得去等候
于是我心狂奔
从黄昏到清晨
不能再承受
……
我纵身跳
跳进你的河流
一直游到尽头
那里多自由
我许个愿
我许个愿保佑
让我的心凝固
在最美的时候
……
流星到来,人群里传来一阵一阵惊喜的欢呼声。
爬山流汗,腿疼腰疼,被蚊虫咬,掉到坑里,在这一刻都是值得的,流星这么美,转瞬即逝,其他人都在许愿,赵南霜却悄悄地侧首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没有人发现她偷看他,除了一条狗。
但没关系,小狗不会说话,不会戳穿她的谎言。
天气预报再次失误,这一晚并没有下雨,看完流星的人陆陆续续地下山,赵南霜躺在地上听着音乐睡着了,早上五点半,被周迟译叫醒,在山顶上看了一场日出。
雾气未散,世界还是暗的,起初天边只有浅黄色的光晕,渐渐地,那光晕变成了橘黄色,再慢慢变红,云层不再是遮天的幕布,温柔又肆意,六点二十分,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云层被染成了粉色,山川、树木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大自然壮阔的美让赵南霜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走到离太阳更近的地方,Eleven跟着她,也静静地看着这一场视觉盛宴。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衣服又皱又脏,脸也灰扑扑的,她全然不在乎,直到快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茫然地回头,周迟译正拿着她的照相机,看到她回头了,又举起照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赵南霜的脚麻了,她一动不动,道:“我没洗脸。”
周迟译站起身,走过去把照相机挂到她的脖子上,对她说道:“多虑了,根本看不清你的脸。”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抖了抖,也不介意被她压着睡了一夜,随意地扔在肩上,草地上残留了一些饮料瓶,应该是昨天的那些人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他吹了一声口哨,Eleven像是受到了灵魂召唤一般飞奔到他身边,听话地去捡饮料瓶,他站着没动,Eleven满地跑,用嘴咬住一个就跑回去,把饮料瓶扔到他撑开的塑料袋里,他奖励给它一块牛肉干,它吃完后,又美滋滋地去找下一个饮料瓶。
明明一分钟就能做完的事,他能这样乐此不疲地跟狗玩十分钟。
赵南霜用手挡住光,低头看照相机。
周迟译刚才拍的第二张照片是逆光的,照片里,她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剪影,发丝随风飞扬,确实看不清她的脸,第一张照片也是逆光的,半道背影。
他是懂构图和抓拍的,镜头里的赵南霜在日出和山川之间一点儿也不渺小。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难走,赵南霜昨天的运动量太大了,此时她腰酸腿疼,落在后面,以为周迟译早就回家了,快到路口的时候,看到一条雪白的狗尾巴摇来摇去,就知道他还在路口等她。
平路就好走多了,两个人在山庄的水池外遇到了寇庄路。
赵南霜顿觉不妙,他怎么起得这么早?
寇庄路上下打量赵南霜,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她像是在地上滚过,脸颊上和脖子上都有好几道红印,再看周迟译,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无论怎么看,这一晚都不简单。
寇庄路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问他们:“昨天下午你俩还在互相伤害,晚上怎么就钻到小树林里去了?”
周迟译的目光越过寇庄路,他看向寇庄路身后不远处做贼心虚的邹哲。
周迟译不紧不慢地道:“嗯,你若再多说一句,就要被灭口了。”
赵南霜指着自己脸颊上的红疙瘩,道:“看清楚,这是被蚊子咬了后产生的包。”
寇庄路也不会真的凑过去看,只道:“止止一觉睡醒发现你还没回来,快被吓死了,把大家都叫醒了,我们正准备上山去找你。”
他刚说完,陆止止和其他几个人就从山庄里出来了。
邹哲刚才跑得那么快,大概也是害怕她真的出了意外,这种随随便便拿别人开玩笑的人,玩笑若不开在他的身上,他就不会感同身受。
赵南霜小声问周迟译:“还有牛肉干吗?给我一块。”
周迟译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把剩下的半袋全给了她。
赵南霜找了个地方坐下来,Eleven都不用闻味道,听见零食袋子发出的声音就会跟着她走,赵南霜喂给了它两块,它显然没吃够,脑袋不停地在她的怀里蹭。
邹哲想道歉,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不了口,磨磨叽叽地走到赵南霜面前,尴尬地挠头,象征性地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啊,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赵南霜温柔地微笑着道。
谁说美貌一无是处?很多时候,美貌是最有利的武器。
趁着邹哲在愣神,赵南霜把牛肉干扔到他的运动裤的口袋里,下一秒,Eleven就朝他扑了过去,运动裤腰上的绳子没被系上,被Eleven咬着往下拽,他来不及反应,裤腰就被拽到了小腿处。
这一瞬间,邹哲想过跳河。
“宝贝,在这儿呢,”赵南霜从身后拿出一块牛肉干,喂给Eleven,摸摸它的脑袋,道,“好乖。”
她站起身,从仍愣在当场的邹哲的身边经过的时候,用和他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问他:“没事吧?”
邹哲没有她那么好看的笑容,也笑不出来。
“他这不是好好的吗?当然没事了,”陆止止接话,“南霜,我没睡好,想回去睡回笼觉。”
赵南霜一边打哈欠,一边说道:“我也是。”
她们还没有走到木桥的尽头,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夸张的爆笑声。
“我去,红色内裤!”
“哈哈哈!你本命年啊?”
“你的脸红得都快赶上你的内裤的颜色了。”
邹哲羞耻地提起裤子,恼羞成怒地吼道:“老子是用它来辟邪的!”
大家的笑声更加猖狂了,大家比昨天晚上看谢盛吹牛被打脸时笑得更夸张。
邹哲气得要爆炸,要找那条肇事狗算账,Eleven早就跟着周迟译回家了。
寇庄路钩住邹哲的脖子,让他消消气。
不劝还好,劝了更生气,邹哲家里的经济条件虽然比不上周迟译和寇庄路的,但也不差,从小到大,他哪儿受过这种耻辱?
寇庄路忍着笑,道:“早就提醒过你,让你别招惹她,你非不听,现在吃亏了吧?”
他提醒过同行的所有人,但邹哲和谢盛这两条“单身狗”都不信邪。
邹哲的脸都丢干净了,他垂头丧气,本来是他想挫一挫赵南霜的傲气,开了个小玩笑,结果他自己倒了大霉,当众被脱裤子这种事,毫无疑问是以后在结婚现场要被好哥们儿拿出来大肆讨论的。
“她从小就这样?”
“差不多吧,叱咤幼儿园的霸王花,我们都是她的小弟。有一次我嘲笑她掉了一颗牙,说话漏风,差点儿被她按住揍成猪头,但因为她长得漂亮,在小区里人见人爱,白白嫩嫩的小仙女谁不喜欢?而且她的嘴特别甜,她还很爱笑。算了不提了,被止止听见了,搞不好要误会我暗恋过她。这个贱是你先犯的,一报还一报,咱们吃亏长记性,以后不要再故意找她的碴儿了。你看我,我会惹她吗?我不会。”
“她扯掉了我的裤子,我丢脸丢大了!”
“准确来说,不是她扯的,是她身边的狗扯的。如果是她扯的,你还能再犯一次贱,缠着她、恶心她,死皮赖脸地让她负责。如果你去找狗报仇,搞不好还要被咬一口,到时候连内裤都没了,而且那条狗是迟译养的,你骂狗也要看它的主人是谁。再说,你里面又不是没穿,你一个大男人,别一副她玷污了你的贞操的委屈样,游泳时不也是只穿一条泳裤吗?”
邹哲咽不下这口气,道:“这不是裤子的问题,而是男人的尊严的问题!”
寇庄路无奈地道:“那你现在就去把她打一顿。”
邹哲正色道:“我不打女人!”
“你不会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我……”
周迟译突然从身后经过,语气平静地道:“你若敢扒她的衣服,我就扒了你的皮。”
邹哲讪讪地道:“我可没这么想。”
他忽然感觉屁股后面有什么东西,扭头一看,是Eleven,它嗅来嗅去,想在他的裤兜里找牛肉干。
邹哲连忙捂紧裤子,离狗远远的。
Eleven不死心地跟着他,在他身边绕圈,他心有余悸,吓得说了段绕口令。
“译草,这到底是你的狗还是她的狗,还是你是她的狗?”
周迟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