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风裁

2015年暮冬中午，州江市人民法院黑压压的刑事审判法庭里，静得连针掉到地下的声音都能听到。“哒、哒、哒……”，时针指向12点15分，法庭黑压压的旁听席里，一排排旁听人员眼睛瞪着、呼吸屏住，跟观看精彩演出似的在纷纷地凝望他们正前方审判台上一排端坐的审判人员，等待法庭接下来的审判。

审判台上一排端坐的审判人员中间，标有“审判长”桌签的席位里，肃坐的青年法官龚铮目光凝重，他环视审判台下黑压压的法庭，凝重的目光掠过警戒线前面的三个被告人席，瞬间转向他左前方的辩护人席，停留不到一秒，然后回眸停留在他右前方公诉人席里的男女公诉人身上，他这才对住眼前的麦克风开口：

“刚才，辩护人辩解被告人霍广亮在海岗市与被告人钱朵朵同居生活时，公诉方向法庭提交的监控视频证据不能证明二被告人是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不构成公诉书里指控的重婚罪。对此，公诉人是否有异议？”

公诉人席里的男公诉人眉头微皱，他瞥眼里边座位上的女公诉人在轻轻摇头，明白他们提交的监控拍到霍广亮和钱朵朵暧昧证据，不能佐证其二人是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存在证据不足问题，顿时有些坐不住，可这证据不足问题不是能弥补的，他只好看向他们左前方的审判台，回答道：

“没……没有。”

回答的声音不利落而且还很低，但从公诉席上面的麦克风里传出，在静谧的黑压压法庭里听的却是清清楚楚。法庭审判区中间三面栅栏围着的被告人席里，坐着的身穿军绿大衣霍广亮脸上洋溢着难以掩盖的喜悦，他侧脸看向他左边被告人席里的钱朵朵。

钱朵朵满脸也是欣喜，她向看过来的霍广亮投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后，二人欢欣的目光这才不约而同地仰望前方审判台中间的龚铮。龚铮看了他俩一眼，然后程序式地说：“法庭辩论结束，下面由被告人钱朵朵向法庭作最后陈述……”

“审判长，请等下！”一个女子急促的声音打断了龚铮的话，是法庭右边辩护人席里的青年女律师蒲素，她右手举着，瞪着一双杏眼在凝视她右前方审判台上错愕的龚铮。龚铮眸敛了敛，明白她这是在宣判前出招，于是就程序式地询问：

“辩护人是有新的意见要发表吗？”

“是刚才发现公诉书里面有问题。”蒲素边回答边放下刚举起的右手，然后顺手拿起她眼前辩护人席上面的公诉书，高高地举起，“公诉书里指控被告人钱朵朵的另一个罪名……”她说到这儿戛然而止，环视黑压压法庭里一个个瞪大眼睛、屏气凝神在等她下文，她咽口气，突然接着说，“有错！”

尖声尖气的“有错”二字犹如一个霹雷在寂静的黑压压法庭里炸响，让旁听席里的一排排旁听人员瞪眼咋舌，不明白她这个美女律师为啥在法庭宣判前才提出公诉书里的指控有错，禁不住向她投去各异的目光。

她不在乎大家怎么看她，而是嘴角微微上扬，得意的目光看向她左前方的三个被告人席，然后摆动着右手举着的公诉书，继续说：

“案发前，被告人席里的霍广亮和朱智聪是鑫土集团南方海岗市销售处的工作人员，而被告人席里的钱朵朵案发前是海岗市一家KTV的女服务员。”纯正的京腔抑扬顿挫，“霍广亮作为经理，指使属下朱智聪把货款分批给钱朵朵挥霍，被告人钱朵朵不构成职务侵占罪。”

这下，公诉人席里的男女公诉人更是坐不住，男公诉人在瞪眼看他手里的公诉书，女公诉人在瞪眼看公诉席上面的笔记本电脑。而法庭黑压压的旁听人员和法庭右边被告人席里的钱朵朵一样，在瞪眼凝望辩护人席里的蒲素，等她说被告人钱朵朵是有罪还是无罪，她得意的目光却看向审判台上的审判长龚铮，最后说：

“审判长，回答完毕。谢谢！”

她回答后，目光还在凝视审判台上的龚铮。一个上午的审判，她都是这样痴痴地凝视审判台上的龚铮，是被龚铮那庄严的法官形象和满满的司法情怀人格魅力所倾倒。刚才，她在法庭宣判前才提出公诉书里的指控有错，并非针对审判长的龚铮，是想打公诉人一个措手不及，可这无形中会搅乱龚铮的审判。

而审判台上的龚铮却十分平静，他对蒲素在法庭宣判前才提出公诉书里指控被告人钱朵朵构成职务侵占罪的罪名有错，认为是一个律师的法庭辩论技巧，如果公诉人不能向法庭递交指控被告人钱朵朵构成职务侵占罪的证据，他会按照提前制订的审判预案，依照法庭审理认定的罪名，对被告人钱朵朵作出有罪的判决。

于是，他平静的目光掠过他左前方辩护人席里的蒲素，回眸转向他右前方的公诉人席里，与公诉人里男女公诉人的慌张目光相对，他按部就班说：“刚才，辩护人提出公诉书里指控被告人钱朵朵构成职务侵占罪的罪名有错。为此，法庭现在重新回到前面的辩论环节，请公诉人……”

他说到这里，左眼的余光瞟见他左前方辩护人席的蒲素又在举手，便扭头看向蒲素，温和地询问：“辩护人是有异议吗？”

蒲素头点下，她举起的右手放下，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女表，然后抬眸，看向她右前方审判台上的龚铮，而是反问：“审判长，现在是中午12点17分。请问法庭审理到何时方能闭庭？”她短促的反问声里带着着急的口气。

龚铮听出来了，他顿时凝眸，认为法庭现在回到前面的辩论环节，控辩双方会对公诉书里指控被告人钱朵朵构成职务侵占罪的罪名，进行新的一轮辩论。还有公诉方是否向法庭递交新证据、当庭变更指控罪名、或者申请休庭等，尚不清楚，这样法庭何时当庭宣判不好确定，何时闭庭也就不好说，于是他委婉地表述：

“如果控辩双方同意法庭回到前面的辩论环节，进行新的一轮辩论。”语速不紧不慢，“预计法庭审理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当庭宣判，然后闭庭。”

龚铮说完，他看到左前方辩护席里的蒲素和中年男律师是愁眉满面，这才想到人家辩护人来自京城，时间概念就是秒针卡点的北京时间，而他审判到现在的大中午，属于典型的“拉堂”现象。于是他从审判长座位上起来，朝他左前方的辩护人席躬身：“对于法庭未能在正常时间内闭庭，在此向辩护人致歉！”

言语坦诚，不卑不亢；微微躬身，从容大度，没有卑贱之分，有的却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辩护人席里的蒲素看到这一幕，她惊讶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禁不住脸一红，便急忙从辩护人的席位上起来：“审判长——请勿致歉！”她嗓音紧绷，“审判长，辩护人并非此意……”

审判台中间站着的龚铮听蒲素这么一说，更是满眼疑惑，他不解地望着辩护人席里的蒲素。

蒲素却是一脸尴尬，她执业至今，法官在法庭上向辩护人躬身九十度，她还是第一次见，让她受宠若惊，顿时眼睫下垂，微微低头，她小手按在胸前，委婉地解释道：“审判长，辩护人刚才问法庭何时闭庭，是有特殊情况……”她解释的语气轻柔又含蓄。

审判台中间站着的龚铮这下明白了，蒲素刚才“打退堂鼓”问他何时闭庭，并非是因为他上午开庭“拉堂”到现在的大中午；可他还想争取个把小时把这个案子当庭宣判了，却不知道蒲素说的特殊情况是啥……他想到这，思索的目光停下，便坐回原位；他看到蒲素也坐回辩护人席位，于是就试探地问：

“辩护人有特殊情况，能否向法庭说明一下吗？”

辩护人席里，刚坐下的蒲素望着审判台上龚铮那凝视的眸子漆黑而又纯粹，让她仿佛看到浩瀚天际的星光，觉得是在为法庭上的三个被告人打开人生的另一扇窗户，点亮新生，就不由自主的没有回答龚铮的问话……

时间“嘀嗒、嘀嗒”地从她痴痴的目光前流走，她痴迷的眸光却在龚铮那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缠绕，感到龚铮那白净的脸纯净无比，好像在净化法庭上三个被告人的犯罪心灵，也让她这个京城来的“金牌律师”无法为法庭上三个被告人脱罪……

“嘀嗒、嘀嗒……”时间一秒一秒地从她痴迷的目光前飘过，她还是没有回答审判台上龚铮刚才的问话，依旧花痴地在痴缠审判台上的龚铮。

龚铮右边座位上的年轻女审判员看不下去，她目光冷艳，红唇紧绷，不是妒忌，是气愤蒲素一个上午在回答龚铮询问时，老是这样的花痴，才耽误的法庭不能准点宣判而出现“拉堂”。龚铮没有这么想，他认为辩护人蒲素来自京城，一个上午在回答法庭提问时，没有立即回答，是在深思熟虑，追求严谨。

现在，龚铮看着辩护人席的蒲素还没有回答他刚才的询问，他从蒲素那看过来的痴痴目光里感到跟时间静止似的，觉得人家也许是不便向法庭说出那特殊情况是啥，于是他眉头微皱，委婉地问：

“辩护人的特殊情况是不是不便向法庭说？”

（亲们：拙文写于2015年，今天是第N次修改，请家人们、各路大神拍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