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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玲珑七窍心 吞
松姑后来很怀念雾岭的杜鹃花。年幼的她在房里待腻了,就推门出去,推门声像竹子断裂。她一下子看尽万山红遍。杜鹃花没有洛阳城的牡丹富贵,也没有平阴的玫瑰浪漫,可她却偏爱这种山花。不管过了多少年,她都记得当年出走雾岭的那天。她用花汁涂艳了自己的脸,正式开始了向儒释道借饭吃的傀儡师生涯。
做傀儡师并没有死规定,它不像中医要求能认出百草,也不像木匠得知道哪种树能用来做栋梁。做傀儡师没有那么复杂,它的关键不在隔着一层肚皮的心里,而在一眼就能瞧出俊丑的脸上。也是天生该她吃这碗饭,她的五官就像一截最适合拿来做木偶的香樟木,几乎不用怎么动刀,就能立在四角台上,或为人偶中的十八罗汉,或为动物偶中的龟、蛇、鸟、兔。可惜,她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娃娃。做傀儡师的,古来皆跟神怪打交道,不会看不起女性,也不敢看不起,即便真的看不起,也不会在脸上露出来。他们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只能放在手里操纵的傀儡身上。主要是,傀儡师需要走南闯北,怕女儿身吃不了这种苦,培养半天别到时跟哪个登徒子跑了,班主承受不了这巨大的损失。别看傀儡师常放豪言只跟儒释道借饭吃,但仍要看东家脸色,没有东家请,整班的傀儡师和傀儡都只能跟成仙成圣的孔夫子、释迦牟尼和老子喝西北风去。因战乱,看傀儡戏的人本就少,若再被别人知道傀儡师中还有个女娃,说不定整班都要关门歇业。理是这个理,可眼前这个女娃又实在宝贝得紧,蔚南班的老傀儡师哪里舍得放她走。
老傀儡师姓关,单名一个通字。眼前的这个女娃娃看五官就是吃傀儡师这碗饭的,他则是三界通关的姓名里就注定了该他端这碗饭。但他老了,操纵起傀儡有心无力,眼看三界日益脱离掌控,他急需一个徒弟承继衣钵。他一眼相中了这个出走雾岭四处乞食的女娃娃。他知道班主不愿意收留女流之辈,便让她顶替那个坏了的木偶,随蔚南班水宿山行。整班都没人发现她,她也很懂事,只在夜深后吃几口老傀儡师给她留的剩饭,吃完又站到那些木偶中去,浑身不敢擅动,仅一双眸子在滴溜溜偷转。闲时,蔚南班上到班主、下到掌锣鼓的帮腔,都爱去赌坊赌一把,只有老傀儡师不去。待到整班无人,只剩老傀儡师和一个暂时成为傀儡的女娃娃,老傀儡师就会让她活动活动筋骨,但不敢抹掉她脸上涂的粉彩,还会抽空教她吊傀儡子,即传授傀儡戏。
女娃娃这时才知道,她能留下来不是这个老爷爷看她可怜,有心抬举她半碗饭填饱肚子,而是看中了她的五官。吊傀儡子不在手指是否灵活,也不在力气够不够足,虽然这两点也很重要,更重要的还是五官能不能做出万般变化。照理说,傀儡师不需要自己做表情,毕竟不是戏台上的演员,而且表情自有那些傀儡承担,不过老傀儡师老早就打量着革新傀儡戏了。多年来,他先后革新了向无曲谱、只沿土俗的唱腔,可让句调长短、音的高低随心入腔;还托人写了几折新传本,不再是《败走麦城》《桂英挂帅》等老古董。可仍旧欠点儿火候,原因不是唱腔不动听、新传本不曲折,也不是伴奏的西皮二黄不够活泼和婉转,而是充当演员的木偶表情僵化。看到这个女娃娃,老傀儡师心里咯噔一下,像挂钟里面的齿轮终于咬合了时针、分针和秒针,他放弃再去借鉴戏台上演员失真的表情,准备让她变身傀儡。
三教九流,诸行诸业,都能在年关歇几天肩膀,但傀儡师不行,年关正是最忙的时候。哪怕一年没开张的末流傀儡班,这个时候都能接到几单活儿,更不用说名头比锣鼓还响的蔚南班。傀儡师有专门休息的日子,每年七、八两个月,他们才能补过没过上的节假。
这年七月初七,到了开镰割禾的季节,老傀儡师难得放假,有时间慢慢把傀儡行的“四字口诀”授给她,并让她往后在台上一一温习。
老傀儡师郑重对她说,松姑,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吊傀儡子?
想。
以后会很辛苦,怕不怕?
不怕。
那我现在就把本行的四种表情教给你,正式收你为徒。
好。
第一种:吞。
——
雾岭,岭陡云低,走在路上,常会撞见云,入到家门,地上一片水。进门的是松姑的父母,他们把云里的水带进了家门,跟抱着碗舔碗底的松姑说,又像在跟彼此说:再由她这样吃下去,我们这座山岭迟早会被她吃空。松姑放下碗,用手捏起嘴角的饭粒,抹进嘴里,没看她吞咽,就说起了话:“饿死了,还有吃的没?”
松姑的饭量很大,家里本就困难,每顿还要多做几碗饭,这几碗饭在她肚子里也撑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几乎刚吃完中饭,在地里卖汗水的父母都还没感觉到饿,松姑就又想吃饭了。她小小年纪,也知道不在饭点的饥饿就像突然上门的客人,一时拿不出好东西招待对方。不过她总有办法跟门外的雾岭打牙祭,她的食禄不在家里逢年过节买的几两肥肉上,而是在这座终年弥漫着雾水的岭上。只要眼睛够好使,她就能看到挂在松柏之间的各色野果;只要腿脚够有劲,她就能逮到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可是时间一久,即便这座山岭仍有浓雾伪装,一听到小松姑的口哨声,整座山岭就会头皮发麻:跑不脱的野果会祈求落一阵急雨,好让它们能从枝头坠下来,躲到厚厚的松针底下;跑得脱的小兽只希望她手里没有弹弓或者鸟铳,否则它们就要全部进到她的肚子里。小松姑占不到雾岭的便宜,便拿出了父母春天播种、秋天收获的耐心,躲在一棵腐朽的松木旁,等待雨后斑斓的蘑菇像酒席上被端出来的七荤三素的十大碗。可是蘑菇也不想被她吃,它们宁愿错过这一季,也不想在刚冒头的时候就被她连根拔起。小松姑的肚子就像一个无底洞,存不下能转化成营养、供她快快长大的饭菜。假如她吃完饭乖乖在家里待着,说不定肚子还能多扛一会儿,可她偏偏撂下饭碗走进了雾岭深处,因此她比平时更早饿了。
父母在雾岭下干活,这几亩梯田就像雾岭吃饱喝足松开的腰带,松姑没出生前,勉强还能养活两口之家,在松姑出世后,就显然喂不饱多出来的一张嘴了。再说,松姑还比其他小孩饭量大。愁,愁的不只这座雾岭,她的父母更愁,每天出门干活眉头都像挂了一副无菜可夹的筷子,每天干完活儿回家眉间愁仍未卸下。饭还没做好,就看到松姑抱着碗准备上了,愁便加上了长吁短叹,又不想被她听见,只好不停说话,可是说出的每一句仍然加了愁,就像做的每一顿饭都少不了盐一样。小孩子饭量大,不是调皮就是有病,可是松姑并不调皮,只要她肚子里有食,就会帮父母干活,几乎把家里能干的活儿都给干了,也是现在手脚脆,下不了地,不然她估计还会帮忙犁田或者脱粒。每次留在家里喂鸡,她就会看着那只三黄母鸡流口水,还会看看草垛里有没有鸡蛋,有时摸到了几颗鸡蛋,刚想下锅全煎了,想起在地里流汗的父母,又不舍得了,强行把口水咽回去。她也没病,除了老是喊饿,没见有别的症状,吃了这么多饭,还是瘦,如果真是有病,也是吃病,或者富贵病。这种病在大富人家,好医,也能医,但在穷人家,就比绝症还棘手。
松姑吃东西不是吃,而是吞,但她的口却不大,反而还有点儿小,不认识的人看到她,就会误以为她撒把米就能养活。她的吃相,或者说吞相并不难看,不像别的饿死鬼吃起来不顾形象。她吃饭时不出声,还会细嚼慢咽,这本来跟吞毫无关系,但因嚼的时间久了,咽的东西多了,细嚼慢咽也变成了狼吞虎咽。没东西吃的时候,她还会不停吞口水,口水吞干了,又站在门口吞空气。父母只要看到她在吞空气,就会怪她吞掉了雾岭的太阳,让雾岭每天都湿漉漉。太阳很大,假如真能吃下肚,或许松姑一整年都可以不吃米饭。她吞空气吞累了,就会活动腮帮子,鹄立岭上,可是太阳在浓雾中就像火候不够没煎熟的鸡蛋,她看清它都费劲,更不用说把它摘下来一口吃了。脚下的松针在动,仿佛她踩住了雾岭所有生灵共同的被子。她松开脚,白高兴一场,脚下不是能吃的蝉和鸟,而是从松树枝头小心翼翼掉落的松果。她捡起一颗松果,松果表面皱皱巴巴,丑陋的表皮里面却不是清甜可口的板栗。松果长得跟毛栗子很像,可也只是外表像,内心差别很大,对,就像一把钝刀和一块嫩豆腐的区别。
她把松果往低处抛,惊动了蛰伏在雾岭四处的飞禽走兽。飞禽在潮湿的天空扇累了翅膀,走兽在无路可走的岭上撞破了脑袋。松姑看到天空与大地都在响亮地拍肚皮,就像是在收拾饭桌准备吃饭了。过了一会儿,飞禽就消失在了可以揉出一江水的天空,荆棘丛生的岭上也没了那些走兽的踪影。锅底灰的天空已经把饭桌清洁干净了,可还是有一朵纯白的羽毛像朵白云一般成了阴天里的不速之客。松姑饿了,她又饿了,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是饿意今天只比昨天和前天迟了不到一刻钟。她饿着肚子走下雾岭,不用她张口,树梢的雾水就会自动滴到她嘴里,可是雾水跟空气一样,对饥饿的肚子没有任何帮助。她只好闭上嘴巴,任由雾水在嘴边凝成珠,然后她像在荷叶上打滑一样跌倒在层林尽染里。天空是锅底灰,可是雾岭在浓雾之下却百花盛开。不管是红色的杜鹃花、紫色的通泉草,还是白色的莲子草,松姑都一一用嘴尝过。酸,涩,苦,她的空肚子登时就像打翻了一个调料罐。她摇摇头、耸耸肩,慌忙啐掉,舔叶上的露水漱口。此后再怎么饿,也不敢再吃任何野花野草了。
父母还在岭间劳作,用火烧出的一寸荒,用刀砍出的一片地,把种子撒下去,不求能有好收成,只求一百棵稻子里有一半能抽穗,抽穗的里面再有一半能结粒,就满足了。跟地抢食,也是在跟天夺食,地薄、天恶,太阳老不出来,难有好收成。松姑赶回去做饭,担心饭还没熟生米就全进了自己肚子,哪怕尽力在忍了,饭香也会像捕兽夹子,让她犯下一人吃饱饿到全家的过错。父母又每次都晚归,她既要保证不偷吃,又要保证不让饭菜凉,只得再生火温饭。夜空没有星光,只有火灶里饥饿的蓝色火苗在舔锅底。
父母回家后,不先忙着吃饭,他们要先掸掉身上带回来的落叶,还要脱下鞋子放在门边,因为鞋底的春泥很厚,会把客厅和厨房的地面踩出许多收拾不了的鞋印。第二天,等鞋底的春泥稍微干了一点儿,他们才会用一根树枝把泥揩掉,就像在切一块肥肉中没有多少的瘦肉。那时还在点洋油灯,光亮不足,几乎照不亮桌上的饭菜和挨在一起吃饭的三颗脑袋。有时松姑的筷子误夹到父亲或母亲的碗里,有时米饭吃完了,桌上的菜却没夹几筷子。不过也好,只要剩菜能扛过一宿不馊,第二天还可以拿来吃。夜晚吃饭难,洗碗筷也难,松姑负责洗碗。屋檐下有口大缸,破了个口子,所以这口大缸装的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多,缸口上还盖了一片枯荷叶。这片荷叶刚摘下来的时候还很新鲜,松姑带它回家的时候把它盖在头上,天上没落雨,荷叶上的露珠却争先恐后地落下来。松姑顶着雨帘回家,把荷叶盖到大缸上,忙躲进厨房烤火去了。出来一看,身上的衣服干了,缸上的荷叶也没那么水灵了。她算是看出来了,美好的东西总是短命。她揭开枯荷,舀水洗碗,天黑看不清碗底有没有吃干净,好在她的小手能摸出来碗里还有没有饭粒。她倒一点儿水在碗里,然后用手在碗底捞,就像在淤泥里捞泥鳅一样,终于被她捞到了一粒米饭,二话不说就往嘴里送。大缸有些裂,夜里看不清,白天才能看到缸身上那道像闪电一样的裂纹,松姑有时想着它快点儿破,好让她悬着的心落下来;有时又不愿意它破,害怕缸里的水会漫到屋子里。
松姑正在长身体,吃不饱,时时刻刻感觉饿,但她却觉得不是食物不够,而是自己吃得太多了。她不该长一张嘴,没长嘴的植物就不会肚子饿,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一棵植物,却不知道植物也要喝水和照太阳,才能长得这么翠。她每多吃一粒米,父母的眉头就紧一层,俾使后来,因怕父母的脸会像那口大缸,顷刻间天崩地裂,松姑不敢再多吃饭。那时她的嘴巴更多的不是用来说话,她跟父母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像外出的游子回来后,有数不清的话想说,她每天跟他们说的话屈指可数,她的嘴都拿来吃东西了。说话是往外蹦,吃东西是往里塞,而她的嘴每天是有进无出。
吃了这么多东西,松姑却长不大,她心里的负担太重了,致使吃下的每一碗饭只能保证她不生病,而不能保证她长身体。她的身体很薄,贴在门上能当年画,揭下来又会被一阵风吹到天上去。她走路,哪怕在家里走路,有时手里都要搀一根棍子。她似乎提前衰老了。她的嘴比腿脚灵便,也比那时爱幻想的脑子好使,她因吃不够走不动路,也因吃不饱脑子硬,可嘴巴却像根橡皮筋,可以做出任何形状,没有食物时像关起来的一扇门,有吃的时,又像一个敞开的狗洞。
老傀儡师后来说,“吞”这个字是天的口,她也觉得自己吞下了整个天空,还包括整个大地,可她小小的肚子却始终无法顶天立地。
松姑每天留守在家,即便雾岭的田地离家并不远,可是只要父母外出干活,她就觉得屋子很空,跟她的肚子一样空。她学会了跟蚂蚁、跟蜘蛛、跟蚊子玩耍,她把它们抓到手里,看蚂蚁越过她的掌上山丘,看蜘蛛攀过她的掌纹,掌纹跟墙角悬挂的簸箕状蛛网一模一样,掌纹里是她走不完的山川湖海,蛛网里困住的是春风秋霜。蚊子在咬她,可她感觉不出痛痒,肚饿血稀肉柴,蚊子怕折断嘴,蹬腿剪翼飞走了。
她来到那口大缸前,覆盖的荷叶完全萎了,颜色也从墨绿色变成了猪肝色,上面血脉一样的纹路也被风干了。她把荷叶摘下,看到缸底生了青苔,但是里面没有荇藻游鱼。她曾在春天往里面放蛙卵,也曾在夏天期盼孵出青蛙,可是这口肚量狭小的水缸没办法育出蛙声一片。蛙生活在可以倒映整个天空的田野里,来到这口水缸会水土不服。不过大缸还是能咬下一口天空,这小小的一口对整个天空来说不值一提,对大缸本身和松姑本人却至关重要,因为大缸有了这口天空,它才能变得大肚能容,松姑也就有了亲手触摸天空的机会。她把手放进缸里,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水的清凉,而是天空的炽热,抬头一看,天上难得出太阳了。太阳躲在云里,水缸里也有一个躲在云里的太阳。这口缸看似不大,却能把天上的太阳一口吞下去,它比松姑看上去的要大得多得多。大缸能似小实大,可是她的肚子却是实打实地饿,一丁点儿都作不了假,她无法用食物之外的水和空气来让肚子有饱意。世间所有事情都能以不同角度得出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结论,唯独饿肚子骗不了人,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饿了肚子,先是握锄头的手没有力气,走路的脚也有气无力,接着是脑子不好用,容易忘事,或者记忆出现偏差,把别人走的狗屎运安在自己头上,或把自己出的糗推给别人。现在,松姑就在饥饿中做起了白日梦,她幻想着自己一出生就含着一枚金汤匙,每顿饭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而非有什么只能吃什么。她还确信她从没干过一天活儿,家里的仆人每天都在她睁眼前就把偌大的家收拾干净了。她从不认识厨房,甚至不知道没有水与火就做不成饭。她吃的珍馐全是现成的,好像它们生来就是熟的,合该被她吃一样。
到最后,松姑在虚幻的丰衣足食中把现实里面黄肌瘦的脑袋伸进了大缸。好在缸中水已经见底了——她今天忘了把水打满,不然能淹没她的鼻子嘴巴耳朵的水准会让她立马清醒过来,她也就不会把脑袋越伸越低,导致整个人都掉进了缸里。大缸所占的地面只有这么大,不像它的肚子能容纳全部日月星辰,远没有松姑脚下的地面大。可是她有了这么广的容身之地,还不知足,非要跟这口大缸抢地盘,所以这口大缸就一口把她吞了下去,连骨头渣都不吐。
松姑掉进了大缸里,像一只爬不脱的“恐怪”,这是螃蟹的诨名。它的背壳上画了张鬼脸,没煮熟变红之前老举着一对剪刀,喜欢横着走,水里的沙与鱼都拿它没办法,人们涉水洗脚的时候会提着心,就怕它突然从石缝里闯出来夹人。松姑恐它,就像在恐一个可怕的怪兽。只有把它逮到大缸里,看它在缸底绕圈,再也嚣张不起来的时候,松姑才会不再怕它。等它从锅里端出来,浑身通红时,松姑的口水早就流了几遍了,有时会把鬼脸壳掰开,用筷子剜蟹肉吃,有时干脆连壳一起嚼。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掉进缸里,她其实比缸长得高,只要站起来,就能知道缸只在她的脖子那儿,她有一个脑袋的高度可以看到缸外的世界,翻出来也很容易。可是因为倒着,脑袋在缸底,腿反而架在缸沿儿,她就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里。她用躺姿仰望天空,但跟平时站着时看到的天空没多大不同,大缸像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抱在了怀里,又像她正在被吞进天空里。拥抱对她是奢侈的,从她记事以来,父母就没抱过她,从来没有一双大手将她高举,安慰她因年少而经常感到害怕的心。现在她被一口大缸抱在了怀里,身体没有任何暖意,却不影响她的内心有股暖流流过。她甚至在缸里睡着了,整个雾岭都小声了,不管是倦鸟归巢的动静,还是蘑菇破土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松姑醒了,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大缸之外的世界。这个世界正对着大门,大门也半开着,雾岭缭绕的云雾一目了然。她能看到大缸外面的门和门外的云雾,不是因为她已经从缸中爬出来了,她仍在里面,连屁股都没挪一下,而是因为大缸身上的那个裂缝变大了,刚好能让她看到外面的一切。假如她的眼睛再靠近一点儿,就会发现大缸的裂缝里长了眼睛。松姑用大缸的裂缝偷窥一只偷懒的鸟,就像在偷听父母关于生计维艰的一场碎碎念。她还看到那只母鸡在大缸外面捉虫子,鸡看到大缸身上好像有东西在动,忙抬起喙叨过去。好险,好在松姑躲得快,不然她的眼珠子指定也会像虫子那样被它叨下肚。松姑像在床上醒来时蹬掉了被子,大缸也像被子被她蹬出了一个口子。现在这个口子越来越大,松姑想起来也不敢了,怕自己稍微一动,大缸就会破给她看。可是她没有动,大缸却先破了,那个裂缝变得更豁了,外面很快就能看到松姑的整张脸了,接着大缸就像蛋壳一样全碎了,而松姑也像只难产的雏鸡终于孵了出来。
松姑看着一地碎片,知道自己再躺着实在不像话,于是从地上爬起来。缸底的积水没有漫延到屋子里,甚至连地面都没有弄湿,当水还在缸里的时候,看着放出来会大水漫灌,其实不过是她的胡思乱想。就像锅里的饭看着吃不完,但真要动起筷子,则连她的肚子都喂不饱。大缸的碎片可以丢掉,但丢不掉的是父母对于这口大缸的印象。这口大缸每天都装满水,这些水能让全家人吃上饭和洗上澡,可是它现在破了,等于让全家人每天吃的饭无水淘米,等于让全家人每天无水洗澡。松姑无法交代好好的一口缸究竟去哪儿了。她不能说是被自己大吃四方的嘴给吞了,父母不是小孩子,不会相信她的胡说八道;她也不敢承认大缸破了,父母头一个就会怀疑她。左思右想,她都没办法把自己择干净,情急之下甚至想当场下岭去买一口新缸。当初父亲就是去岭下买了这口缸,他像挑西瓜一样敲打卖缸人面前的那几十口缸,好不容易相中了一口声音没那么清脆,而是有点儿沉闷的大缸后,又因为价格问题跟卖缸人扯了半天皮。挑缸跟挑西瓜一样也不一样,一样是都要用手试音,不一样是大缸以声音沉闷为佳,而西瓜刚好相反。说破了嘴皮子,父亲终于以低价买到了这口大缸,大缸上下窄,中间阔,他用一根棒子横在缸里,准备肩挑回家。可是他有力气扛动缸,却没有眼睛看清路,大缸盖住了他的脑袋和胳膊,他突然变得无路可走。还是松姑在前面用小手牵着,父亲才把大缸扛回家。现在这口曾让父亲“无路可走”和让全家人有水可用的大缸破了,还是松姑在家的时候当着她的面破的,不管怎么说,一顿胖揍肯定免不了。
松姑想起了离家出走,并不是真的怕挨揍,而是觉得少了自己这张贪得无厌的嘴,父母就能吃饱饭,等将来日子好起来了,他们或许还来得及再要一胎。她认为至少到目前为止,粮食大于她,她必须把自己的位置让给粮食。天还没黑,她要离家也不赶时间,这不是去赴圩,晚了就什么也买不到,只要没有别人知道,随时随地可以出走。她想在走之前把晚饭给做了,可是大缸破了,没有水洗菜和淘米,只好干一些不费水的活儿,比如扫地和叠被。做完这些,她真得走了,否则父母回来她想走也走不了了。她关好门,听着深岭鹧鸪啼,远远看到父母还在地里忙,眼睛红了红,又看了一眼天边的橘黄色晚霞,头也不回地走下雾岭。
岭下热闹,她却感到寂寞,这么多来往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只有街上那个卖缸人她见过半面。当时年纪小,个子矮,她跟在父亲身后,只能看清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不知是被光掩住了,还是被云遮住了。他不认识她,她不敢过去跟他说话。她看到几十口大缸里都盛了相同的一轮落日,吹来的风好像在给落日翻面。她挤过无数条匆匆忙忙的腿,在一户人家门口迷路了。这里有两只石狮子,她没法爬上去,也不知该如何过第一个离家出走的寒夜。这时,从门里出来一个吊傀儡子的戏班,她跟了过去。
老傀儡师关通教她做的第二种表情是: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