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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弑兄

她恨透了自己这张脸。厌恶的扯起嘴角,因为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看见自己,就不能不看见他。

长眉,薄唇,连丹凤眼上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可他们的命批是,二主存一。

他活了,她就不能活。

他们必须争夺养分,互相残杀,至死方休。

承平三年,她和谢清河还只是一双在乡下农庄中玩耍的孩童。

谢清河比她长得高,跑得比她快,扑蝶捉虫掏鸟蛋都是一把好手,他们在田野中追逐嬉戏,形影不离的长大。

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晚上笑嘻嘻地望着对方傻乐,抵足而眠,坐在一起晒太阳,像两只一模一样的瓷娃娃。

照顾他们的阿松说她像只小母鸡,整日跟在谢清河身后,“哥哥,哥哥。”

他们本是一母同胞。

近几年来,这个叫人几乎遗忘了的事实。

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的呢。

大抵是他们第一次坐上马车,离开他们住的地方。

突然来人一句话没说,将她和谢清河抱上马车。

这样的情况并不陌生,他们常被藏在各种地方逃难,从菜篓子到泔水桶,颠簸几日才得见光明。

这是第一次能坐马车。

一路上没人同他们搭话,她紧紧攥着谢清河的手,谢清河绷直后背,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他们藏在那些狭小逼仄、臭气熏天的空间里时,总是这样靠得很近,双手紧握,额头贴近,仿佛回到娘胎里一般。

见光后也不代表能过安生日子,时刻都要提防着有人杀来。

有时方才安顿下,突然便有人杀进院中,破空而来的利刃削去奶娘的整块头皮和半只耳朵,奶娘甚至来不及呼疼,抱起他们便逃难。

奶娘血淋淋的头皮贴着她的脸,很黏。她往回看,盯上一只残肢,那掌心有道很深的肉色疤痕,是厨房的宁叔,他捏的猫耳朵汤最好吃。

她总是认不全身边的人。

她和谢清河相扶着,战战兢兢地下了马车,但这次,没有惊心动魄的刀林剑雨,也没有凶神恶煞的追兵,每一个宫人脸上都挂着和善的笑容在迎接他们。

谢清宴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的父亲成了皇帝,她成了元靖公主,谢清河成了皇长子。

他们多了一个身份尊贵的嫡母,她姓霍。

他们住在偌大的宫殿里,宫殿那么空旷,只有他们两个人住。

她很害怕,夜夜惊醒,只有确认谢清河在身旁,枕着他的手臂,听他一句一句唤着“阿宴,阿宴……”她才能平静下来。

他们穿得愈来愈精细,身上缀满玉石首饰,被宫人牵着坐到众人面前。

她悄悄地问谢清河,“我们是在演傀儡戏吗?”

谢清河也悄悄回答她,“对,所以你要听话,不然下面的人就看不成戏了。”

有个古怪的和尚瞧见他们,叽里咕噜地对父皇说了几句话,父皇望向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谢清宴很久后才知道,那个古怪的和尚是天下知名的高僧豫林。

高僧豫林给她和谢清河的命批是:二主存一。

谢清宴是恨这个命批的。

这四个字,让父亲不再是父亲,让兄长不再是兄长,让她不再是她。

从那天起,父皇收起了他所有的慈爱。

父皇吩咐人将他们搬到不同的宫殿,无论她和谢清河怎样哭闹,父皇都绝不心软。

她夜里惊悸醒来时,再也找不到谢清河了。

父皇没有将他们交给翰林院的学士,而是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谢清河比她听话懂事,父皇会亲自抱着谢清河坐在龙椅上,执着谢清河的手在奏折上写下朱批,仿佛恶鬼低语般在谢清河耳畔道:

“吾儿,体会到了吗?这便是生杀予夺。”

她看见谢清河眼里膨胀起酒醉般的权欲。

只要谢清河想要,她就肯让。

在父皇的刻意纵容中,宫人对他们的区别对待愈来愈大,趋炎附势、拜高踩低这八个字,谢清宴是在宫人的嘴脸里认识的。

漏雨的冬夜,她缩在冷硬的床板上瑟瑟发抖之际,父皇来了。

他带来蓬松柔软的锦被,热气腾腾的饭菜,还将欺负她的宫人们都绑了来。

他们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嘴里不住地喊着公主饶命。

父皇端着一碗香气扑鼻的小馄饨,蹲在她床前,近乎蛊惑地说。

“阿宴,只要你肯争,这些都是你的。那把椅子,父皇其实更属意于你。”

父皇的眼神笃定,似乎确认,她一定不会拒绝。

但谢清宴沉默片刻,便决绝地扭头拒绝。

父皇站起身来,将慈爱收回,冷冷地挥手,那几个被绑着的宫人便似苍蝇般被放回这座宫殿。

从那以后,父皇吩咐御膳房,只能供给她和谢清河一份饭食。

父皇说,他们必须要抢,因为只能有一个人可以吃饱。

她不愿意,谢清河也不愿意,他们宁愿两个人分一份。

于是父皇吩咐满宫,谁也不许再供给他们饭食。

父皇面容模糊,高高在上,“要么,一起饿死,要么,动手。你们自己选吧。”

三天。

听说人在死前会想起一生,她忽然不觉得胃里饥火焦灼。

身子特别轻,像儿时农庄里偶然飘过的白云,往下看碧绿柔软的草地,微风拂过她和谢清河的脸颊。

他和她都飘在风里。

她瞅见那年,谢清河带着她一面躲避追杀,一面想方设法的活下去。

隆冬流浪到盛夏,脚底的冻疮擦破又流脓,疤在脚底结了厚厚一层。

他们当过乞丐,和野狗抢过食,混在流民中讨过饭。

有次实在饿得不行,抢了铺子,被人追出来,谢清河怀里死死抱着那块饼子,被打的再狠也没松手,最后鼻青脸肿地举到她嘴边。

她掰过一半塞在他嘴里,小声地对他说,“哥哥,生辰快乐。”

谢清河含着半块饼子,咽不下去,嘴角带血,还笑着,“阿宴也快乐。”

兵荒马乱,没人会知道七月的某个艳阳天是墙角两个小乞丐的生日。

但她永远知道,谢清河也永远知道。

他们是彼此在这世上的一体两面。

忽然有人抱住她。

谢清宴回到人间。

饥饿还在,死亡如秃鹫等待收割猎物,翅膀遮天蔽日,笼住两个无力反抗的孩子。

她喃喃道:“哥哥……”

谢清河抱她更紧,像要用尽残存生机,那么近那么近,皮贴着皮,肉挨着肉。

这曾在两具母体中拥抱的身体。

他们又回到那个不分彼此的岁月,世界只彼此怀抱那么大。

求生的本能,他咬破了她的手指,急切地吮吸着她指尖的血。

温暖而黏稠的感觉冲上太阳穴,谢清宴的意识变得愈加模糊,但她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如此来到这世上,也如此拥抱离开。

从生到死。

谢清河的手臂却松了。

谢清宴愕然,看见他摇摇晃晃爬起来,挣扎着想和谢清河一起站起来,谢清河却突然回头,用她从未见过的凶狠表情吼道,“别跟着我!”

她不信,伸手去拽谢清河的衣角,被谢清河拨开。

她一次次伸手去拽,谢清河就一次次的拨开。

终于,谢清河所有的耐心耗尽,结结实实给了她一拳。

“我说了,别跟着我。”

谢清河摇摇晃晃地走到饭食面前,颤颤巍巍地握住筷子,大快朵颐,吃到泪流满面。

父皇极是满意,他说,“记住了,往后你们便不再是兄妹,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待谢清河吃饱后,父皇才吩咐道,“将剩下的这些,端给公主。”

她还是不愿同谢清河争。

她还是执拗地叫他哥哥。

无论谢清河怎么冷脸对她,她还是执拗地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地唤,“哥哥。”

哪怕谢清河将她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揍她,“不许再叫我哥哥。”

鲜血模糊了她的眼睛,但她仿佛生来就有一股倔劲,谢清河打她打得再重,她还是咬死叫他“哥哥”。

谢清河曾愤怒地吼她,“那是以前了,谢清宴,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以前!”

她不懂,在她心里,哥哥就是哥哥,永远都是。

她不会同谢清河抢任何东西。

谢清河可以打她,但她不会还手。

那个漫长的雪天。

她还是不肯跟谢清河动手,被父皇罚跪在勤政殿外,雪下的又疾又密,她身着单衣跪进雪里,几乎要冻麻木的时候,谢清河开门出来了。

他撑着伞,迎着风雪向她走来,那张面孔,和她一模一样。

他撩袍跪在她身旁。

她冻得哆哆嗦嗦,刚要开口叫“哥哥”时,被谢清河冷漠的眼神吓清醒了。

“谢清宴,你凭什么让着我。”谢清河眸色淡漠,“你是觉得我会赢不过你,还是你觉得我们之中死的人,会是我?”

“父皇说,我不过是个需要女娘退让的废物。”

他勾唇冷笑,“让我陪你一起罚跪在这里,你满意了?”

谢清河跪在她旁边,唇瓣翕合,说出的话像檐下冰锥,锥锥见血,冰冷刺骨。

谢清宴看着他,只觉眼前这张脸庞好陌生,刻进骨血的两个字哽在喉咙,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口了。

谢清宴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开口,眼泪便簌簌落下。

她忽然就不哭了,因为她清晰地看见谢清河的眼中没有怜惜,只有厌恶。

“如此软弱,怎配作我谢清河的妹妹。”

“阿娘既生下了我,自然不需要你,你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所有的温情从眼眶流出,凝成寸寸冰泪,谢清宴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黑眸映出千里冰封,她忽而暴起,狠狠给了谢清河一拳。

这一拳极重,又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谢清河被打得身子歪了半边。

大半年的营养不良导致谢清宴身量比谢清河纤小许多,她如同一只怒极的小兽,扑向谢清河。

她脸上涕泪横流,绝望的呜咽出声,张嘴就狠狠咬在谢清河脖颈上。

谢清河吃痛,反手给了她一巴掌,但无论谢清河怎么打,她都不松口。

兄妹俩在雪地里厮打成一团。

孝元帝站在勤政殿前,目睹着这一切。

侍从欲要制止,被孝元帝拦住。

作为帝国的掌权人,他静静看着阶下自己一手促成的厮杀,眼神不悲不喜。

直至背过人群,才陡然多了一丝父亲的隐痛。

后宫为霍氏所把持,他此生只得二子,一手逼成如今这般模样,岂是他心中所愿?

只怪造化弄人,天命并非人力所能抵抗。

他不是没有想过兄妹俩感情甚笃,是豫林判错了,但冥冥中,一切早有定数。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为王朝留下合格的继承人。

他眼中映出谢清宴一瘸一拐爬上金阶的身影,她左腿被谢清河打断,挪得艰难,但她眼神有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谢清宴拖着一条断腿,生生爬到了他面前。

他一直知道,清宴比清河天资更高,由她接过皇位,他才能放心,她肯争就好。

血亲相杀而已,纵使现在难受,往后总会好的。

这是帝王的必经之路。

孝元帝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接过侍从手中貂裘,披至谢清宴身上。

这是给胜利者的奖赏。

当她表现出比谢清河高出许多的天赋后,孝元帝越来越偏重于她,毫不掩饰对她的赞赏与肯定,渐渐将她带在身旁,教给她越来越多的为君之道。

谢清河成了那枚弃子。

她从御书房中出来,碰到罚跪在外的谢清河。

“阿宴。”

他叫住她,他朝她挑一挑眉,好似极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谢清宴不答话,漠然离开。

一母同胞的兄妹,走至如今这不死不休的地步,实在讽刺。

但谢清宴不明白,哪怕再恨她这个妹妹,他怎能去亲近霍家,去亲近霍皇后?

明明他们阿娘的死,和霍家有着千丝万缕脱不清的干系。

他和霍家越走越近。

颓靡渐渐染上谢清河的神态,他眼中清澈不再,为阴鸷所取代。

他总在笑,那笑却叫人毛骨悚然。

他越来越瘦,手脚在空荡荡的袖袍中晃荡。

她震惊于谢清河的变化。

她闯入谢清河的寝殿,寝殿中一股子溺死人的甜香,几个赤裸的美人匍匐在谢清河身边,他正枕着一条雪白的手臂,仰头去接美人喂食,极为沉醉。

长剑破空而至,美貌侍女手捧的珐琅小瓶四分五裂,侍女惊慌而逃,粉尘飞溅一地,有异香。

她嗅到,呛得咳嗽,惨痛质问:

“你怎么能碰这种东西!”

谢清河倚在美人榻上,眼神茫茫,面孔转向她,忽地笑,站起身来,“这是谁家的小美人,孤竟没见过,来,香一个。”

他伸手想碰谢清宴的脸颊,谢清宴反手给了他一巴掌,“你疯了。”

“与霍家,与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你就不嫌自己脏吗?”

谢清河蓦地嘴角抽动,笑了,“哦,是阿宴啊。”

谢清宴这巴掌仿佛很重,谢清河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他想站起来,偏滑下去,半倚着美人榻歪在地上,看不清她,下意识眯着眼,支着额头,神情顽皮,手掌张开,粉尘四散,朦胧中两人对望。

“阿宴,你看,花开了。”

谢清宴慢慢走近,蹲下来,甚至不消她动,谢清河便似一条蛇般蠕动过来,脸贴上她的掌心,眼神懵懂如孩童。

他迫切地需要人的温度。

他瘦了好些。脸庞轮廓嶙峋得硌着谢清宴的手。

这样妖丽的脸。

谢清宴控制不住地用力,谢清河却有点享受地仰起头来,笑肌紧绷,笑不出来,像盛放到极致的山茶,花瓣儿焉萎到花蒂。

开至荼蘼。

烂掉了。

她的哥哥就这么烂掉了。

谢清宴突然说,“谢清河,别争了。我可以不要皇位,我实在见不得你这副样子,我们不争了。你别因为皇位去靠近霍家。”

谢清河散掉的神情慢慢聚焦,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不,阿宴,我们要争,我们生下来就是要斗个你死我活的。”

他靠近谢清宴的耳垂,仿佛他们还是最亲近的兄妹,“往后别说这种傻话,蠢的紧。”

暑往寒来,倏忽三载已过。

不知何时,孝元帝看似强盛的身体内里已然土崩瓦解,太医再三叩头请罪后,孝元帝摆了摆手,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清楚,没打算迁怒他人。

谢清宴抱剑倚在一旁,问道,“都没几日可活了,准备何时将黑甲卫传给我?”

即将十七岁的少女身姿如抽条的柳枝,窈窕纤细,眉间却满是桀骜,眼神如野狼般雪亮锋利,鲜活得不似这宫中人。

孝元帝瞧着她这副样子,冷哼一声,“孽女,就盼着朕早点死。”

“儿臣坐稳这个皇位自要六亲断绝,这不恰是父皇对儿臣的期许吗?儿臣一直谨遵父皇教诲,哪里错了吗?”

“说得好啊,我天启的帝位,就从来不是一个兄友弟恭的仁德胚子能坐得稳的。”孝元帝冷笑,“那你打算何时处置你兄弟?”

谢清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箭袖,“父皇,不着急,新帝登基,总是要流血的,没有谢清河存在,儿臣怎么能知道朝中有多少别有用心之人。”

“你可不要养虎为患。”孝元帝提醒她,“过几日便是你的十七岁生辰了,朕病着,也不能给你操办什么,就在乾元殿办罢,离朕近些,听个热闹。”

乾元殿是文武百官上朝议事的地方,孝元帝授意谢清宴在此处办生辰宴,是在向百官昭示有以谢清宴为储之心了。

“那些只是形式,父皇将黑甲卫传给儿臣,便是最好的生辰礼。”谢清宴把玩着剑穗,漫不经心地道。

黑甲卫,天启圣祖所创,以一敌十的精兵,直接听命于皇帝。

“你何时杀了谢清河,黑甲卫便何时为你所掌握。”孝元帝笑了一声,“只要你能下得去手,正好将他生辰忌辰合在一日,省一道香火钱。”

“有父皇多年言传身教,儿臣怎会下不去手,您需得知道,歹竹里长不出好笋,就像父皇嘴里吐不出象牙……”谢清宴冷笑着讥讽。

“孽女。”

药碗砸来,谢清宴早已身姿灵巧的躲开。

“朕看你是越长大越不像个样子。朕没几天可活了,是时候请位先生,替朕管管你了。”

谢清宴歪头,“连陛下都管不得我,这天底下还有谁不自量力来做我的先生?”

“那你不用管,滚吧。”孝元帝像是困极了,朝谢清宴挥了挥手。

谢清宴走出起居室时,隔着帷幕,见殿外正候着一人。

衣着打扮并不起眼,只是最寻常的一身青布长衫,看起来像个二十五六的寻常书生。

但能这般镇定自若的立在勤政殿外,怎么看,都不寻常。

小黄门适时为她解惑,“这位是辽东侯,陛下密诏进京,今日刚抵。”

孝元帝在回宫称帝前有过一段江湖恣意岁月,结交的人中下有江湖草莽,下有侯门贵胄。

曾骗得一涉世未深的侯门公子与他推心置腹,成了拜把子兄弟。

等他回京登基后,却翻脸无情地把人赶出了京城。

说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位了。

谢清宴在心中觉得好笑,难不成父皇指望着这么一个文弱书生能管教得了她?

“取我的弓来。”

谢清宴决心要给这位先生一个下马威。

她想射中他的脚背,叫他知难而退,让他明白元靖公主的先生不是这么好当的,却不想他看起来像个柔弱书生,反应却着实的快。

她的白羽箭,百步穿杨,不见鲜血决不会停,箭风破空而至时,他不但极敏锐地闪开,甚至徒手逼停了她的箭。

他将雪亮的箭头折断,握在手心,含笑地,看向她的方向。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便笑着朝谢清宴点了点头,“公主赠臣的见面礼,臣收下了。”

谢清宴陡然想起了他的名字。

徐图南。

曾是她与谢清河,两个人的老师。

一声急促而尖锐的笑传来,“老师,好久不见。”

谢清河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披了件黑色大氅,他更瘦了些,像只裹着黑羽的寒鸦,揽尽暮气,仿佛将死之人。

谢清宴一见到他那张脸,便厌恶地别过头去。

谢清河笑,微微朝徐图南躬下身子,“皇妹长大了,愈发没有规矩,孤代她向老师赔罪。”

徐图南笑着退后半步,并不受谢清河的礼,“微臣怎当得皇长子一声老师,昔年之事不过机缘巧合,万不可放在心上。”

徐图南被孝元帝赶出京城那一年,并没有回辽东封地,而是被秘密派去寻找谢清宴谢清河兄妹下落,找到后传授他们文治武功。

徐图南那时还是年轻气盛的青年,授课时也总是想到哪说到哪,好在兄妹俩也没嫌弃,半路出家的师生倒也相处愉快。

他们的文治武功皆承自徐图南。

后来他们被接回宫,徐图南也启程回辽东,接管父辈封地。

这些年他手掌十万辽东铁骑,镇守边疆,威震北境,表面的温文儒雅不过是平易近人的伪装罢。

方才他回眸那一瞬,谢清宴从中读出了潜藏的杀伐气息,心知此人绝非等闲。

孝元帝这个敏感节点召回一位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其中含义实在是意味深长。

“老师学渊古今,不必过谦。”

“孤与皇妹得先生指点一二方不至贻笑大方,与老师一别数年,遥遥一见,只觉老师风姿愈发出众了。”

“殿下谬赞。”徐图南淡笑回应。

“那么,”谢清河忽然话锋一转,“老师觉得,别后重逢,孤与皇妹,谁长得更好些,谁才是那个老师期待中的学生?”

谢清河眼光摄住徐图南,步步紧逼,竟是要他立刻站队的意思。

“皇兄莫不是听不懂人话?”谢清宴讥讽道,“辽东侯不是说了,当年不过机缘巧合,并无师生名分,你这般步步紧逼却是为何?”

眼见局势剑拔弩张,徐图南笑着告辞,“臣还未觐见陛下,先告退了。臣在京中时日还甚长久,若有旁的话,大可下次再说。”

就因为徐图南这一句话,谢清河连着给他下了十多天的帖子,邀他过府一叙。

孤本古籍、金银财宝,一车一车的礼物送往徐图南在京的辽东侯府。

朝中谁都知道,夺嫡到了现在的地步,徐图南就是最后一块砝码,他偏向谁,王位的天秤自然偏向谁。

自有偏向谢清宴的朝臣,劝她也像谢清河般争取一番徐图南的支持,但她每次都只是说,“再等等,时机未到。”

什么时候是时机呢。

谢清宴又一次从勤政殿出来后,决定当晚夜探辽东侯府。

时机到了。

徐图南安顿在齐风居,窗外种满翠竹,月光裹挟竹影入室时,侍从进来劝他,“侯爷劳累一天了,早些睡吧。”

徐图南手持书卷,不急不缓地又翻过一页,“好,你将蜡烛熄掉罢。”

侍从听命将蜡烛熄掉后,正准备去关窗,被徐图南制止,“今夜月色甚好,关窗岂不辜负。你下去吧。”

侍从便轻轻带上门后退了出去。

一室寂静,月色溶溶,徐图南合上书卷,却并未着急去睡,而是在原地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阵清风掠过,徐图南睁开了眼睛。

“先生知我今晚要来。”

“算算时日,殿下该来了。”徐图南起身沏茶,“这些天殿下还真是沉得住气。”

谢清宴气定神闲,“自然,我一早知道先生选的是我,为何沉不住气?”

徐图南沏茶的手一顿,笑了,“臣为陛下驱使,教授皇长子课业,何时选中了公主,臣倒真是糊涂了。”

谢清宴眼神看向徐图南放在桌上的箭头,“从先生不知不觉教我更多开始。”

徐图南惋惜道,“那时不过是可怜你幼女弱小,教你防身罢了,却不想竟叫你生出这许多妄念来。”

“先生,我才是那个能实现你心中所想的人。”

徐图南轻笑,“我心中想的什么。”

“海清河晏,盛世天启。”谢清宴直视他的眼睛道。

徐图南不置可否。

“先生慧眼,难道辨不出此刻的形势吗?”

他当然知道。

天启为外戚专政多年,养出霍家这样枝繁叶茂的世族,权力之大甚至可以干预皇室。

孝元帝登基后苦心经营多年才撕开一个口子,自身却也伤于他们的阴诡手段,天命之年便油尽灯枯。

谁都知道,孝元帝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朝内外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一旦得知孝元帝遗诏内容,政权必将四分五裂,黎明百姓陷入流亡之中。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更知道他从辽东带来的五万人马,能够直接决定皇权归属。

“但乱世之中,我只需固守辽东,便能称霸一方,为何要替你一个尚未至及笄之年的小女子卖命?”

徐图南反问。

谢清宴沉默一会,站起身来,冷声道。

“先生自比管仲乐毅,当是以苍生为己任,但如今天下即将大乱,皇权风雨飘摇,先生不奔走呼号,救黎明苍生于水火,反倒要偏安一隅,称霸一方。”

谢清宴扯起嘴角笑了一声,“如若这是先生的真实想法,那只当是我看错先生了。”

两人对视良久,徐图南终是无奈地笑了,叹息一声。

“小丫头倒是愈发牙尖嘴利了,照你这么说,我若不肯帮你,岂不成了贪生怕死的小人?”

谢清宴郑重一揖,“先生自是无双国士。”

“那你准备何时动手。”

谢清宴答道,“今夜。”

“今夜?岂不仓促了些?”

谢清宴负手而立,虽是年纪尚轻,却已隐隐有了王者霸气,“此时动手,自是我为刀俎,他日动手,便只能为他人砧板鱼肉了。”

徐图南轻笑,将手背到背后,“殿下有没有想过,就算此刻微臣肯站在您这一边,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公主,不好了,陛下薨了!皇长子与……与霍相,把宫城围起来了,禁军正四处找您的下落……”

门外忽然来人报信,声音慌乱。

徐图南负手而立,淡笑着看向谢清宴,显然一切在他预料之中。

他想看到谢清宴慌乱的样子,却不想,她愈发镇定了,双眼亮如星子,站在门前,风灌进来,将她的墨发吹得漫天飞舞。

“先生,你敢同我赌这一场吗?”

京城的平民百姓是最为敏锐的,他们生活在天子脚下,能从市井中的蛛丝马迹中察觉出将要变天的征兆。

闷热的密不透风的七月,往日最喧嚣繁华的茶馆酒楼都没了声音,京城的大街上开始有脸生的士兵巡逻,几乎家家闭户,生怕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孝元帝病重的这几日,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都守在勤政殿。

得知噩耗,不论心中是何计较想法,面上都悲痛万分,通家之好都凑在一起窃窃私谈。

无外乎是谈论谁将会是新帝。

孝元帝早已明里暗里透露出以谢清宴为帝的想法,但皇长子却得了权倾朝野的霍家支持,禁卫军更是霍相的女婿,谢清宴那小妮子早不知藏在何处去了。

哼,女人为帝,岂不笑话?

谢清河踏入勤政殿的一刻,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权倾朝野的霍相霍垡陪在他身后,鲜明的表明了立场。

宗族以期待的目光看着谢清河走入殿中,他们老早便不满孝元帝专制独裁,往后叫他们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底下讨生活,怎么甘心!

谢清河目不斜视,径直走上前,施施然坐上龙椅,寓意昭然若揭。

亦有忠心臣子站出,“陛下临终前,反复叮嘱众臣,以元靖公主为帝,陛下若改了主意,还请殿下出示遗诏。”

谢清河淡淡笑了,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膝上轻轻打着节拍,“遗诏?哪位大人要看遗诏?”

他身后的禁卫军,长剑出鞘。

众臣心下惶然,全都低下头,鼻观眼眼观心。

谢清河在上缓缓笑起,“看来诸位大人是没有异议了,既如此……”

“慢!”

谢清宴身穿白底绣金纹蟠龙长袍,气势如虹地踏入殿中,她手中高举一封明黄圣旨,“大行皇帝遗诏在此,孤才是天启名正言顺的新君。”

霍垡冷笑,“公主殿下当咱们都糊涂了不成,大行皇帝早已病重,意识模糊不清,才叫你这小女子哄的写下遗诏,这天底下,岂有麟儿尚在,叫一外嫁女承继家业的道理?”

谢清宴气定神闲,“父皇写下遗诏时,宗室皆在,是真是伪一验便知。”

谢清宴眼利如刀,横向宗室众人,点了一人的名,“简王叔,当时,您可就在父皇跟前,看得真真的。”

简王是孝元帝最小的叔叔,历经三朝,是宗族中最德高望重的一辈,此时骤然被谢清宴点了名,他却背起手来,颇为无赖道,“公主殿下何苦为难老臣,陛下病重,那是满朝皆知的。”

言下之意,谢清宴这道遗旨,做不得数。

谢清宴气极反笑,“简王叔的意思是,您从未见到大行皇帝写这道遗诏?”

简王理直气壮地道,“从未。老夫历经三朝,从不做违心之言。”

他又朝后询问同伴,“你们可曾见到先帝写这道遗诏?”

宗族耆老皆摇头晃脑,“不曾见过。”

霍垡状似好心地劝道,“公主此刻跪下向新君请罪,大约陛下还能看在同胞兄妹的份上,宽恕了您。”

谢清宴却是毫无征兆的笑了,“霍相不会以为,孤会毫无准备的来闯宫吧?”

“公主的准备,当不会,就是辽东侯吧?”

霍垡一扬手,勤政殿外响起山崩般的脚步声,众臣回头,禁卫军披坚执锐,已然将整个大殿团团围住。

“他有五万大军又如何,待新帝登基,若不称臣,他可就是谋反啊,殿下,难道您认为,辽东侯会为您反了天启不成?”

“只是禁卫军还不足以守住宣德门,让孤猜猜,丞相还调来了西大营的一万人马。”谢清宴仍是笑,“好像,你们确实赢定了。”

“若不然,你当你还有翻盘的机会吗?”

众臣自动让出一条道,叫谢清河走至人前来。

兄妹俩隔着人群对峙,恍惚间让人觉得其间有一壁透明的镜子,映照出两端一模一样的脸庞。

谢清宴目光坚定,霁月清风,光明磊落,站在那处,便有叫人想臣服的气度,挺拔如白杨。

谢清河则恰好相反,他像是从最阴暗角落爬出的毒蛇,吐着蛇信,晃着身躯,阴鸷毒辣地盯住人,随时准备扑上去给人致命一击。

他们明争暗斗多年,但像这样一起站在人前的时候却不多见,许多从前对谢清宴持反对态度的朝臣也不能不承认,论气度,论风姿,无论如何,谢清宴才是胜出的那个。

谢清河淡漠的一挥手,禁军包围了谢清宴,“生死不论。”

“丞相,辽东侯他他他,攻进来了——”殿外忽然闯进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兵。

“胡扯!西大营一万人马,怎么可能这么快!”霍垡疑惑,小兵忽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直朝霍垡面门而去。

霍垡反应极快,迅速后撤,小兵不依不饶,抢上前,众臣惊慌失措的后退。

殿中混乱一片,护卫都集中在霍垡跟前,谢清宴身姿灵巧,几个翻转到了谢清河面前,点了他的穴道,长剑架在他脖子上,朝大殿中厉喝,“都住手。”

霍垡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主君都让人逮了,还造什么反啊。

谢清宴挟持着谢清河一步步走出大殿,无人敢轻举妄动,他们一路走到宣德门,谢清宴命令道,“把宫门打开!”

守将无奈,只得大开城门。

徐图南领着的辽东军这才冲进宫城。

方才的小兵是谢清宴身边的侍卫,用来扰乱霍垡视线,以便谢清宴擒贼先擒王罢了。

辽东军一进城门,西大营便节节败退,徐图南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扭转了局面。

城墙上,谢清宴仍挟持着谢清河,丝毫未曾放松。

“我说阿宴,你轻点儿啊,会疼的。”

谢清河忽然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仿佛在撒娇,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的性命正捏在谢清宴手中。

谢清宴轻声呵斥道,“不用力点他们怎么会信。”

说话间,又把剑往谢清河脖子上架了架,朗声道,“放下刀剑者,既往不咎,继续作乱者,杀无赦!”

此话一出,愈来愈多的人弃械投降,局势慢慢稳定下来。

“我家阿宴长大了,真有帝王的气势了。”

“谢清河!少发疯。”谢清宴喝住他。

城墙上,众人隔得远,没人瞧得见他们俩的具体神情,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虽然被众人盯着,却是他们最最放松的时刻。

谢清宴挟持着谢清河,长剑架在他脖颈上,身体紧贴在一起,这样亲密的姿态,若非不合时宜,简直像在拥抱一般。

谢清宴深深呼出一口气,神情流露出眷恋,“等将霍家处理干净,我就给你换个身份,这样,就再没人会逼着我们互相残杀了。”

谢清河却笑,“都好,我现在,只是阴沟里发臭的一个烂人。死在哪里都不算委屈。”

“闭嘴!说什么胡话呢。”谢清宴低声喝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为了扳倒霍家,我们不能不剑走偏锋,一切都还来得及。”

孝元帝担心她下不去手除掉谢清河倒是没担心错,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杀谢清河。

谢清河也是如此。

孝元帝下狠手逼他们的那次,他们本想一同赴死,终究是谢清河反悔了,他舍不得她死。

谢清河打她的时候,用只能他们两人听到的声音不停地说,“阿宴,你不能死,阿宴,我们都要活下去。”

纵然艰难,也要活下去。

天命昭昭,但他们总要赌一把,万一就胜了呢。

他们在众人的期待下决裂,谢清河以身为饵,深入霍家,与霍家人同流合污,博取霍家的信任,搜集霍家的罪证。

而谢清宴则一步步成长为天启朝臣所期待的未来明君的模样,他们一明一暗,筹谋六年,为的就是今日。

谢清宴找借口不杀谢清河,谢清河借着霍家势力保护自己,他们万般小心才拖到今日。

只要谢清宴上位,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辽东军骁勇善战,此刻已经在打扫战场,御林军统领上前来,“殿下,此处交给微臣吧。”

谢清宴朗声回答,“不必,都退下。”

她慢慢放下抵在谢清河脖颈处的长剑,“哥哥,那些都不重要了,往后,我一定会做一个与他们不一样的帝王。”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蝉,那玉质晶莹透亮,温润柔和,谢清宴托在掌心,像献宝一般捧到谢清河面前。

“生辰礼物。”谢清宴继而反应过来,“你不会忘了吧!”

七月五日,正是他们兄妹俩的生辰。

谢清河接过玉蝉笑了笑,“这几日兵荒马乱的,没想起来。”

谢清河将玉蝉举到眼前,那蝉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顷刻便要振翅飞起。

谢清宴刚要说这玉蝉寓意,谢清河已经捏着它笑了,“用来陪葬倒是很合适。”

谢清宴恼得一脚踢在谢清河身上,“嘴里一点顾忌都没有。”

说笑够了,谢清河收敛神色,正色道,“宗室那群老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你若真登基,想必他们能一头碰死在金銮殿上。”

“还能怎么处理,赏一批,罚一批,赏赐敲打并重,慢慢来吧。”谢清宴想起那些食古不化的老东西便一阵烦闷。

“他们拿捏着宗室长辈的名分,占着世俗的道理,若真一头碰死在金銮殿上,只怕你这皇位也坐不稳当。”

谢清河看得透彻,宗室耆老便如落灰的豆腐,打也打不得,吹也吹不得。

“实在不行,便把他们都杀了。”

谢清宴眉间流出戾气。

“我帮你处置吧。”

谢清河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句话,谢清宴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谢清河忽然退后一步,长剑直指她咽喉,厉声喝道,“谢清宴!别拿孤当傻子,准备一匹快马,让孤走!”

城楼下听到这番动静,呼啦啦围过来一圈辽东军。

谢清宴懵了,“你在做什么?”

“都别过来!再过来孤就杀了她!”谢清河将剑抵拢一分,斩神剑削铁如泥,殷红的血从白嫩的脖颈上滚落,受制于谢清宴,辽东军只得退下。

同时有人飞快去报与徐图南知晓。

谢清宴急了,“你在做什么?你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谢清河未曾理睬她,高声说道,“二主存一,孤与你,是必须要死一个的,你别想骗孤。”

“谢清河!你明知不是的,我们筹谋到今天,不就是为了都活下来吗,谢清河!”

谢清河忽然与她对视,神情中闪过温柔的、眷恋的、依依不舍的光芒,他轻声说,“阿宴乖,这是最后一次做戏了,再配合我一次。”

谢清宴感到有什么在急剧流逝出她的生命里,她眼眶发红,颤抖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清河催促道,“阿宴,说啊,你快说啊。”

“不必顾念我!弓箭手准备!万不可叫……”谢清宴哽了一瞬,“叫这个乱臣贼子脱逃了!”

得了吩咐,羽箭如林般对准了谢清河。

谢清河神情中流露出满意,他左手一挥,“谢清宴,你要同归于尽,孤可不愿,把人带上来。”

谢清河最忠诚的护卫,推着被五花大绑的简王,还有一群反对谢清宴登基里叫嚣的最厉害的宗室,走到前面来。

这些护卫藏在徐图南的辽东军中,将霍相叛乱平息以后,便找准时机绑了这些人。

谢清河嘴角弯出一个邪恶的弧度,“不瞒你说,我早想绑了他们,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心心念念的明君,发起疯来是个什么样子。”

“这些老东西,拼命阻挡你登基,不过因为你是女儿身,今日我便替你料理了。”

谢清河陡然提高音量,“放孤走,否则孤屠尽宗室!”

徐图南总算赶到,眼看此时场景,沉声吩咐道,“备马。”

宗室中有人见到徐图南,喊着“辽东侯救我。”挣开束缚要逃,立时被一刀削去了脑袋,在地上弹跳时,嘴还张得大大的,舌头露出一截,场面异常血腥。

简王吓得腿都软了。

“让孤走!”谢清河再次重复。

马牵来了。

谢清河绕到谢清宴身后,剑抵住她的脖颈,在她耳边悄悄说,“夺剑,救下那些老东西,从此以后,就没有任何人胆敢再反对你。”

谢清宴闭眼,手握成拳,坚决不肯。

“快啊,阿宴,夺剑。”谢清河催道,“要来不及了。”

“你要我做的这一切都变成笑话是吗!你要他们看见一个庸懦无能的主君是吗!”

“谢清宴!”

谢清宴终于睁开眼,以迅雷之势翻转谢清河的手腕,骨骼发出清脆的声音。

谢清宴顺势接过斩神剑,指着谢清河心口,厉声喝道,“放了简王!”

谢清河的护卫此刻是真听话,立刻松开了对宗室的禁锢,辽东军迅速上前接管,放开了宗族耆老,将护卫们管束起来。

谢清宴立时便要撤剑,谢清河比她快上许多,已经扑了上来。

谢清宴要退后一步,但这动作仿佛已经在谢清河脑海中排练了千百遍,他的速度比谢清宴要快得多。

血溅了她一脸。

谢清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简王与宗室身上,除了徐图南,没人死死盯着城楼。

在他们看来,就是谢清河要跑,被女帝一剑毙命。

谢清宴环抱着谢清河的身体,瘫在地上,徒劳地想用手去遮他胸口汩汩冒出的血流。

“谢清河,你等等啊,我这就给你叫太医,谢清河,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谢清河最后看了她一眼,微微勾唇笑了,再不是那般阴郁模样,眼中映出浩瀚蓝天,终于找回几分从前明朗少年的感觉。

他冲着谢清宴笑,“阿宴,放我走罢,我这些年就是,太累了。”

“这大好河山,便做你的生辰礼……”

“阿宴,生辰快乐。”

天际渐渐吐露黎明,锦缎似的朝霞一寸一寸地铺满碧空,映照在狼藉一片的宫城,谁都知道,一个崭新的朝代,开启了。

谢清宴一个人,提着斩神剑,从城墙上走了下来。

她神情呆滞,一步一步机械地下着台阶。

斩神剑吸饱了血,此刻剑身殷红,像条烧火棍般被她拖在地上,划过还沉有积水的青石砖,带起一路血花,污了镜面般的雨水。

她半张脸上都是殷红的血,血痕如朱笔,在她脸上勾出一朵妖艳的花,红衣烈烈,站在明政殿最顶峰。

黑衣黑甲的士兵不知从何冒出,乌压压似一座沉寂的密林。

谢清宴忽然想起,孝元帝说过,谢清河死,他便将黑甲卫传给她。

帝王业啊,真残忍,谢清宴忽然觉得自己踩着的不是金阶,是一层一层的尸骨,最上面一具,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哥哥。

她走下金阶。

黑甲卫齐齐在她身前跪下,山呼万岁。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清宴没有理,她的魂像是飘去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剑光,兄长,血。

碎影和着血光搅得她头脑生疼,她一刻都不愿去回想。

简王被人救下,颤颤巍巍走到谢清宴跟前来,她停了下来,双眸血红凝视着简王。

不知何故,简王总觉得这一刻的谢清宴,十分吓人,他哆嗦着失禁了。

但谢清宴笑了,笑的合乎一个帝王的仪范,她从内侍手中接过披风,亲自抖开披到简王身上,“王叔受惊了。”

简王感动得涕泗横流。

谢清宴却无力再周旋,她一转过身,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眼力见的内侍谄笑着想上前扶她,谢清宴无力地推开,嘴唇翕动,说了句话。

“把宫中的镜子,都砸了。”

内侍对谢清宴这个吩咐摸不着头脑,拿不准地望向徐图南,徐图南沉声道,“陛下吩咐什么,你便自去做什么。”

内侍连忙答应着,一路小跑着去了。

史官记载:帝即位,砸尽宫鉴。每见容颜,似有深悔,常痛哭,太傅亦不能止。

尾声:

人在濒死前自己是有感觉的,孝元帝忽然从梦中惊醒,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他坐起身尖锐急促地叫道。

“拿纸笔来!”

掌事太监被他的急迫吓到,连忙伺候笔墨,孝元帝笔走龙蛇地写完了他在这世上最后一道旨意。

他无力地瘫下,嘴角噙着满意的笑。

明黄的绢帛上墨迹未干。

“……以徐图南为太傅,聘作皇夫,于女帝双十之年同行嘉礼。”

这是一道赐婚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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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5-07-11 15:5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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