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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干得好不如生得好,生得好不如娶得好

县长虞有顺最近上火,牙疼,腮帮子肿得老高,说起话来嗞嗞漏气。上周末,县上没啥事情,虞有顺抽空回了一趟市上,不为公事,主要是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冯春玲打过几次电话,言语之间颇多怨艾,虞有顺就想着回家里看看。

晚上八点钟,从临江县城出发,个把小时,就到了小区的门口。他打发司机先回临江,星期一早上再来接他。进大门前,虞有顺有意整了整衣领、摸了摸脸颊。他的房子在二单元,三楼,138平米,就他和冯春玲两个人住。

走了没几步,一偏头,看见市委的3号车赫然停在单元门口,虞有顺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躲进花园一角的暗影里。过了十来分钟,市委副书记冯永贵从单元门里匆匆走出来,上了3号车,掉转车头开走了。虞有顺在暗处看得真切,没有司机,冯永贵自己开的车。

虞有顺摸出一棵烟,点上,慢慢地吸。他看了看手腕上戴的劳力士表,九点过十分。身为政府官员,很少有人明目张胆地戴这么名贵的手表。但这块劳力士表,是宏远集团的老总蒋小月送的,蒋小月去北京洽谈一个合作项目,顺手买了这块表做他的生日礼物。人到中年,难得碰上这么一位红粉知己,虞有顺就把这块表一刻不离地戴在手腕上。

挨到九点半钟,虞有顺掐灭手中的香烟,顺着花园绕了半个圈,重新回到二单元门口,开始上楼。他走得很慢,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数着上。每到一个拐角处,虞有顺都要停下来,平息一下气息,就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看看腕上的劳力士表。

到了三楼,虞有顺摸出房门钥匙,临了却又按了门铃。过了一小会儿,防盗门内传来哧啦哧啦的脚步声,“咣”,防盗门拉开了,冯春玲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看到虞有顺,冯春玲明显有些意外。她有些讽刺地说:

“哟,虞大县长,您还知道回来啊?”

虞有顺的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

“这是我的家,我怎么就不能回来了?”

冯春玲转过身,边往客厅走边冷言讥讽道:

“是吗,你这么大一个县长,还有家?我以为你是跟自己的小情人开房,摸宾馆摸错地方了呢。”

虞有顺反手关上门,换了拖鞋,说:

“怎么说话呢?什么小情人不小情人的……我这不是忙吗?你知道,基层不比市直单位,工作压力大,复杂着呢。”

冯春玲走到沙发前,斜躺到沙发上,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换了个频道,说:

“工作忙?工作忙的领导我见多了,哪个像你,把老婆一个人扔在家里,成半年不见你的人影儿……别是让哪个狐狸精,把你的魂儿给勾掉了吧?”

“净瞎说!”

虞有顺掏出烟,摸出一根点上:

“我告诫你多少次了,别整天闲得没事干,尽瞎胡猜……琢磨点正经事情好不好?什么狐狸精不狐狸精的,你是县长夫人,得有点县长夫人的高姿态……”

冯春玲用鼻子眼“哼”了一声,很是轻蔑地说:

“我姿态不高,你去找个姿态高的呀!”

冯春玲说的半年比较夸张,但细想想,自己真是有两个多月没回家了。虞有顺心里就涌上些歉意,缓和了语气,半带开玩笑地说:

“我这人呀,命苦,这辈子就这样,不管官当得多大,都注定得拴你裤腰带上了。”

虞有顺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了冯春玲的睡衣。冯春玲果断甩开他的手,顺带踹了他一脚。虞有顺挨了一脚,但毫不气馁,反而来了劲儿,双手齐出,咯吱冯春玲的腋窝。

冯春玲痒痒,叫道:

“……少来啦,虞有顺,你作死啊!!!”

冯春玲有个特点,最怕人动她的腋窝,一动就受不了。有时候,夫妻俩伴嘴,闹僵了,抹不下脸来和好,虞有顺就在睡觉的时候故意碰冯春玲的腋窝。虞有顺今晚故伎重施,冯春玲却不买账,冷了脸说:

“虞有顺,我告诉你,少来这一套,你以为老娘稀罕啊?”

虞有顺嬉笑着说:

“我老婆不稀罕,不稀罕!我得好好检查检查,看有没有啥人,趁我不在家侵犯私人财产。”

天热,冯春玲的睡裙比较短,不得不说,冯春玲是真漂亮,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哪怕虞有顺见惯了外边的花花草草,一时也是情动不已。

冯春玲嘴里骂着,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虞有顺,你别这么无耻好不好?你好歹也是个县长……”

虞有顺有些生气,冯春玲左一个无耻,右一个无耻,夫妻之间有这样说话的吗?何况他还是一县之长?虞有顺不高兴地说:

“冯春玲,你怎么老是这样……我咋就无耻了?你是我老婆,我动动怎么啦,犯法?”

冯春玲说:

“你还晓得我是你老婆?……哼!”

冯春玲这么一搅和,虞有顺就没了兴致,心里后悔回来这一趟。冯春玲就这么个脾气,快人快语,存不住事儿,一个不小心,从她嘴里冒出来的话,就成了伤人的刀子。

虞有顺不打算跟妻子较真,多年的从政经验告诉他,凡事要突出一个“忍”字。“忍”是一门学问,也是一门功夫,就像当年,他在市交通局副局长的位子上,非局长派系,受尽了一把手的白眼。他不愠不怒,该干啥干啥,一个字:忍。忍到后来,一把手黯然去职,他由排名最末的副局长,直接升任市交通局局长,不久就被派到临江去当县长,可谓顺风顺水。

夫妻之间的事情,还是糊涂些好,真要较起真来,很难说谁对谁错。冯春玲在市委老干局工作,有个办公室副主任的衔,平时的工作比较简单,管管档案、整理整理文件什么的,逢年过节,偶尔跟随领导去拜会一下离退休老干部,都是不用上心的工作。

虞有顺去临江当县长,冯春玲曾经动过念头,想跟着调去临江。虞有顺没有同意,他对冯春玲解释说,自己在临江任上只是个过渡,迟早要杀回市上来的,她留在市委机关,正好可以做他的“内应”。

刚开始,冯春玲对他的解释信以为真,但两三年过去了,老不见虞有顺杀回市上来,就渐渐失了耐心,讥讽虞有顺雷声大雨点小,光是吆喝得紧。加上时有风言风语传出,冯春玲就怀疑虞有顺在临江不老实,与别的女人有染,曾借机跟虞有顺大吵过一通。前一个原因是次要的,后一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那次吵过架以后,虞有顺回家的次数就稀了起来。

这天晚上,气氛有些僵。虞有顺坐在沙发的一头默默抽烟,不说话;冯春玲斜躺在沙发的另一头,也不说话,手中的遥控乱按一通,电视画面切换来切换去,一会儿新闻,一会儿枪战,一会儿武侠,一会儿儿女情长……不咸不淡地挨到十一点来钟,冯春玲首先打起了哈欠,起身去卫生间冲澡,冲完澡直接进了卧室。虞有顺在沙发上又坐了十来分钟,掐了烟,也去冲澡。

冲澡的间隙,虞有顺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自打当了临江县的县长,虞有顺大脑里面的弦就一直紧绷着,这种情绪,无形中影响了他和冯春玲的夫妻关系。虞有顺觉得不是个好苗头,今天晚上回家,本来就带有赔罪的意思,临了却又和冯春玲怄上了气。

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些疙瘩,冯春玲心里也有些疙瘩,但这些疙瘩,跟自己的仕途命运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希望冯春玲能理解这一点,偏偏冯春玲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一点。

在冯春玲的心目中,觉得家庭比官帽子来得要紧一些。虞有顺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人是社会动物,要么手里有权,要么腰包里有钱,否则,你就甭想在这个社会上抬起头来,尤其男人家,当腰杆都挺不直的时候,肯定是一个非常失败的男人,别说外人,弄不好连自己老婆都低看自己一眼——人都有势利的一面,即使是同床共枕的人,也不例外。

冲完澡,进了卧室,冯春玲面朝窗户睡着,扔给虞有顺一个僵硬的脊背。虞有顺上了床,躺下,扯过一角被子,遮了遮。冯春玲身子一拧,被子全卷了过去,把虞有顺晾在那里。

虞有顺哑然失笑:这女人,真是!他不再拽被子,而是往冯春玲的被窝里钻。今天晚上的节目,从临江出发的时候,虞有顺就计划好了,只不过冯春玲的一顿恶言恶语扫了他的兴,差点就去书房睡了。现在来看他今晚上这一趟,没有白回来。

正在紧要关头,冯春玲忽然张了嘴,说:

“占豪想去临江发展,你们那个步行街,就让他做吧。”

虞有顺瘫在了冯春玲身上。他不无恨意地想:这女人,真他妈会挑时候!

宏远集团公司的办公大楼座落在滨江大道27号,高十七层,巍峨耸立,比周围的楼群高出一大截,有点儿鹤立鸡群的意思。

巩卫国每次来这里,都有一种非常压抑的感觉。身为临江县政府的办公室副主任,巩卫国已经习惯了在领导们面前低头哈腰,而宏远集团的办公大楼,却硬生生地要他昂起头来,去仰视它。有时候,昂头比低头更让人难受,就像现在,巩卫国在仰视这座大楼的同时,脊梁骨却在一寸寸变软……没办法,谁让自己是小人物呢。小人物是什么?是蚂蚁,是尘土,或者,根本什么都不是。

几个月前,政府办主任古长天荣调市上,被市委提拔为雎州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欢送会上,古长天压抑不住的自得浮现在脸上,对所有的人都吟吟地笑着。办公室的人都知道,古长天这一上去,无疑踏上了升官的快车道,要不了几年,就会去某个区县当一把手,成为真正的地方大员。

欢送宴会进行到一半,巩卫国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他受不了古长天那副洋洋自得的嘴脸。在政府办,他跟古长天的关系向来不怎么样,古长天一直挤兑他,老是把另一位副主任胡玉英往领导面前推。巩卫国心里有气,平时的工作中跟古长天不怎么配合,两个人的关系就有些疙疙瘩瘩的。

说不眼热是假的。古长天比巩卫国还小着一半岁,刚刚三十挂零,如此年轻就提了副县级,又是市府办这样一个炙手可热的实权部门,其前途着实不可估量。那天晚上,从酒店里出来,让冷风一吹,巩卫国就打了个激灵。他发现,自己在内心深处有些嫉妒古长天。

巩卫国今年三十二岁了,在政府办当了五年的秘书,又当了五年的办公室副主任,抬眼瞅过去,看到的却是前途一片渺茫,不见一丝儿光亮。两年前,他本来有机会再迈个台阶,兼个信息督查室主任,上个正科级。但古长天从中作梗,硬是把胡玉英扶了起来,巩卫国与这个职位失之交臂。

嫉妒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情绪。巩卫国混迹官场多年,知道这种情绪最是要不得。嫉妒发展到最后,往往就成了诋毁别人的成功,暴露出的,恰恰却是自己的无能和卑微。巩卫国不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这种情绪,嫉妒,羡慕,失落,各种各样的感觉一齐涌上心头。他不得不承认,要想在仕途上出人头地,就一定得有异于常人的地方:要么生得好,爹娘老子手里有钱有权,可以给你一个看得见的、光明的前途;要么娶得好,老婆是有钱有权人家的女儿,自有丈人家替你打点操心。

古长天属于那种娶得好的主儿,爹娘老子虽然不是特别有钱有权,老丈人却有一大帮呆在实权位子上的同学,省市县都有,仕途自然走得顺风顺水。跟古长天比起来,巩卫国的家境就寒微得多,他跟妻子庞玉娟都是农村家庭出身,上溯八辈子,愣是找不出一个吃公家饭的人来。

古长天调离,政府办主任一时出缺,巩卫国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盘算过,竞争主任一职,自己的实力远远不如胡玉英。同样是副职,胡玉英兼了信息督查室主任,早已经是正科级,巩卫国头顶上,还只是一顶副科级的帽子,而且,除胡玉英以外,还有一大堆乡镇书记也盯着这个位子呢。

巩卫国的胜算小而又小,却又不能轻言放弃,一时间很矛盾。从大学毕业踏进县政府大院的那天起,巩卫国就明白,甭管自己愿意不愿意,都得拼着命儿往“仕途”这座独木桥上挤,你不弄一顶官帽子戴到头顶上,就得一辈子做别人的奴才。作为男人家,巩卫国并不甘心始终做一名奴才,他想做指使奴才的主人。

总经理蒋小月的办公室在十七楼,最高一层。电梯在八楼停了一下,出去了一位小姑娘;又在十三楼停了一下,两个中年男人出去了;最后,电梯里只剩下巩卫国一个人。

来之前,巩卫国给蒋小月的助手打过电话,预约了一下。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但每次来,他都有种很卑微的感觉。蒋小月的办公室占据了大半个楼层,装修豪华,地上铺的是加拿大进口的纯羊毛地毯,猩红色,高贵而醒目;办公桌椅和沙发,则来自意大利,不用说,全是进口的上等货色。

在临江县,蒋小月办公室的奢华程度,远远超出其他企业老总。巩卫国曾经暗暗算过一笔账,单蒋小月坐的那把椅子,就得他巩卫国辛辛苦苦上半年班,还得不吃不喝把嘴巴缝上。

助手等在电梯门口,看见巩卫国出来,笑容可掬地说:

“巩主任好!”

巩卫国嘴里“唔、唔”两声,也说好。他的心情很乱,心理上排斥到这个地方来,又不得不来……都是古长天闹的。他跟在助手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向右拐了个弯,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助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接着拧开把手,推开半扇门,向巩卫国做了个“请”的姿势。

蒋小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大叠报表材料,看见巩卫国进来,抬了抬眼,淡淡地说了声:

“小巩来了,坐吧。”

然后吩咐助手给巩卫国倒茶。

助手给巩卫国倒好茶,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巩卫国拘谨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不能不拘谨。蒋小月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她并不是特别漂亮的那种女人,却很耐看,很有味道。近些年,蒋小月把宏远集团经营得风生水起,不光在临江县,在整个雎州市,宏远集团都是可以跻身前十名的大公司。

大凡企业做得比较大的人,跟政府官员们的交道就复杂一些。一度有传言说,蒋小月是市上某位大领导的小蜜,否则,她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就将企业规模做得如此之大。巩卫国对诸如此类的传言不置可否,因为这些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他真正关心的,是蒋小月跟县上哪位领导关系密切。

一年前,巩卫国通过同学表姐的关系,跟蒋小月接上了头。同学的表姐叫许玫,在南方做生意,跟蒋小月曾经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巩卫国是抱着某种期望的。凭蒋小月的威望和实力,不光在商界能够呼风唤雨,在政界,同样能够左右一部分人的前途和命运。

商人和官员是什么关系?是鱼和水的关系:水没有了鱼,肯定缺乏足够的生机和活力;而鱼一旦离开水,不用说,最后的下场只能是死翘翘。

巩卫国仔细研究过县委书记耿天明和县长虞有顺的行程安排,发现一个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县委书记耿天明每次带队外出考察,宏远集团有时候是蒋小月去,有时候安排一名副总去;县长虞有顺带队外出,却百分之百是蒋小月亲随。这就很有意思。

县领导外出,美其名曰考察,实际上旅游观光者居多,带一两家企业老总跟随,无非是要这些老总替领导们埋单而已。巩卫国断定,蒋小月十有八九是县长虞有顺这条线上的人。

这次来,巩卫国带了一套化妆品,LACOME(兰蔻),法国牌子。等到蒋小月再次把头抬起来,巩卫国赶紧站起身,趋步向前,把手中的化妆品套盒递过去,毕恭毕敬地说:

“蒋总,这是许姐带给您的!”

蒋小月微微一笑,说:

“这个许玫,大老远的,捎什么化妆品?”

蒋小月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扬扬下巴,示意巩卫国把东西放到办公桌上。她问巩卫国:

“小巩啊,在政府办工作多长时间了?”

巩卫国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十年了,整整十年。”

蒋小月“哦”了一声,又问他:

“主任古长天调走了?”

巩卫国说:

“是,调到市上去了,担任市府办的副主任……”

蒋小月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巩卫国明白,这就是送客了。在蒋小月这样的企业老总面前,话不能多,三言两语就成;再多,就全部成了废话。他站起身来,恭谨地说:

“蒋总,您忙吧,我先告辞了。”

蒋小月在办公桌后面欠欠身子,说:

“也行,我还有个会……替我谢谢许玫!”

巩卫国在心里面数了数,蒋小月跟他总共说了不到五句话,同时他注意到,蒋小月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往那套化妆品上望一眼。

县委书记耿天明有些招架不住。姚家辉还不咋地,这个徐国富,太能喝了,菜还没吃几口呢,两瓶五粮液已经喝了个底朝天。耿天明给县委办主任李大为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再扛一箱酒进来。李大为转身出了包厢。扛酒是假,借机安排是真。李大为叫来领班,吩咐她换鸳鸯壶,亲自上。

表面上看起来,鸳鸯壶跟普通酒壶没有什么区别,里面的构造却大相径庭:鸳鸯壶中间有一个隔断,把酒壶一分为二,一半装酒,一半装凉开水;把手处有一个暗暗的机关,轻轻一摁,壶心会自动旋转。需要倒酒出来,倒出的就是酒;不需要倒酒出来,只需轻轻摁一下机关,壶心旋转180度,倒出的就是凉开水。

这个办法,耿天明轻易不用,一般在对付难缠主儿的时候,才偶尔用上一两次。任何法宝,用的次数太多太滥,就不灵光了。今天也是逼得没办法,耿天明酒意都上了脸,两个脸蛋一片酡红;李大为也是,让那个徐总和女助手一顿酒灌得,走路都有些飘忽了。

姚家辉是市委副秘书长,兼任市委办公厅主任。徐国富是一家建筑企业的老总。两小时前,姚家辉给耿天明打来电话,说是路过临江,想骚扰一下他这个土地爷。耿天明不敢怠慢,立马带上李大为,赶来跟姚家辉回合。

耿天明跟姚家辉是同一所大学出来的,校友,姚家辉比他高着一级,耿天明私下里一直称呼姚家辉为师兄。两人曾经都在市委大院里上班,一度过从甚密。后来,耿天明来临江当了县委书记,姚家辉则稳扎稳打,成了市委书记梁子懿身边的红人,于两年前出任市委办公厅主任。

姚家辉晃晃手中的酒杯,对耿天明说:

“天明啊,你这一亩三分地,硬是让你打理得井井有条,雎州下辖的一区八县里面,就唯独临江县,方方面面的工作都比较有起色,很不错哩。”

姚家辉的话中,不无溢美之辞,耿天明却只能当做半真半假的话来听。官场上就是这样,有些话,明明是真话,你却只能当做假话来听;有些话明明是假话,你却必须当做真话来听。市委办公厅主任的夸奖,怎么说呢,介于半真半假之间:侍弄得好了,说不定就成了市委书记梁子懿的夸奖;侍弄得不好,也就是随口一句话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姚家辉这次来临江,提前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县委书记耿天明在内,都不知道市委副秘书长要来临江。这就有些不合情理。同样是县处级干部,姚家辉是市委大院的大管家,市委书记梁子懿的贴身幕僚,其含金量自然要比普通的县处级官员为高。姚家辉去任何一个区县,不敢说前呼后拥,但接待场面绝对比较隆重。凭耿天明跟姚家辉的私人交情,姚家辉不提前告知他一声,就颇耐人寻味。姚家辉说是临时路过,但这话,骗小孩子还差不多。

第二个不合情理的地方,就是姚家辉一见面就特别强调,今天的饭局,是一个带有私人性质的聚会,不惊动县四大班子里其他领导成员,也不动用公家一分一厘钱,由徐国富总经理全权埋单。

依耿天明的意思,县长虞有顺不在,要叫县委副书记马立均过来作陪的,姚家辉没有同意。偌大一张桌子,就坐了他们几个人,姚家辉、耿天明、李大为、徐国富和他的女助手,外加两名司机。

耿天明发现,徐国富和女助手轮番敬酒,目标却是冲着他来的。徐国富喝酒泼辣,二两的小脚杯,一仰头,咕咚,干了,然后一亮杯底,等耿天明的表现。因为是姚家辉带来的朋友,耿天明不好驳人家面子,也是一仰头,干了。只不过已经做了手脚,耿天明的杯子里,装的是凉开水。

徐国富的女助手,二十郎当岁,别看长得一副弱柳扶风的小模样儿,酒量却大得惊人,多半斤酒下肚了,愣是脸上不见变颜色。啥人说的,女人不喝酒,喝酒不一般,看来此话不假。

耿天明心里琢磨,估计姚家辉此行,十有八九醉翁之意不在酒。徐国富是省八建下属第五分公司的总经理,这样的公司,耿天明见得多了,大多是皮包公司,自己没有资质,挂靠一家有实力的公司,用对方的资质接活儿,转手再承包给别人,自己赚取差价。

在耿天明的印象当中,师兄姚家辉一贯行事谨慎,怎么会贸然带着徐国富来临江呢?心里存疑,嘴上却不闲着,连说让大家吃菜,吃好喝好。又吩咐李大为道:

“大为,别傻愣着,给秘书长和徐总敬酒。”

李大为正要站起来,徐国富伸手一拦,说道;

“耿书记,这就是您的不是了。虽然在临江的地盘上,但今天是我做东,咋地都得我说了算,是不?要敬酒也得我们先来,哪儿挨得到李主任,是不?”

徐国富一口一个“是不”,耿天明忍不住笑道:

“徐总啊,你可真会开玩笑,你和你的美女助手都敬了多少圈了,还敬?再者说了,姚秘书长大驾光临,怎么能让徐总破费呢?临江县再穷,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姚家辉说:

“天明老弟,你这就见外了,今天这顿饭,花多花少,都得徐总来,企业做得那么大,不掉两膘能行?”

徐国富的女助手姓杜,叫杜亚琪,这时娇了声说:

“耿书记,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今儿个一见,果然英武非凡……你和徐总之间,还分什么彼此?叫您书记呢,拗口,我就叫你天明哥哥吧!”

杜亚琪这句话,耿天明有些不爱听,脸上颜色就变了变。徐国富是企业老总,商场中人,大凡混迹政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说你跟这个老板有瓜葛,跟那个老板有牵扯,何况还有市委副秘书长在场,他跟姚家辉虽然私交不错,但还没有发展到交心交底的地步。

在个人作风问题上,耿天明历来比较在意,当官的,盯的人多,稍有不慎,祸从口出……啥叫不分彼此?身为县委书记,跟一个建筑企业的老总不分彼此,还让一个年轻女孩子哥哥长哥哥短的,一旦传出去,外人会怎么看?

李大为知道耿天明的脾性,害怕耿天明发火,就用胳膊肘碰了碰坐在身旁的杜亚琪。

姚家辉看出耿天明不大高兴,打圆场道:

“徐总呀,你还是好好管教管教你家亚琪,她商场上的那一套作风,千万别带到咱们党政部门来,会把咱们天明书记吓着的。”

杜亚琪总算反应得快,立马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恳切地说:

“耿书记,真是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自罚一杯!”

徐国富说:

“一杯哪成?三杯,自罚三杯。”

杜亚琪也不含糊,连喝了三大杯,然后翻转酒杯,亮出杯底。

耿天明的脸色缓和了些,掩饰说:

“误会,误会……徐总也真是的,哪能真罚?女孩子家,还是少喝酒为好。”

这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气氛虽然比较热烈,但这种热烈,是徐国富和他的女助手刻意营造出来的。在喝酒上面,姚家辉比较矜持,耿天明和李大为后半场喝的干脆就是凉开水,两名司机只是一个劲儿埋头吃菜。

折腾到最后,徐国富和女助手反倒喝大了。女助手脸上的颜色终于有了变化,一片桃色绯红,目光流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徐国富则卷着舌头,对耿天明说:

“耿书记,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你这个朋友……咱……交……定了……交……定……了……”

姚家辉淡淡地说了一句:

“徐总醉了。”

徐国富打断姚家辉,说:

“胡……说……我没……醉……没……醉……谁说……我……醉了?”

姚家辉不再与徐国富纠缠,和耿天明离开酒桌,到一旁的沙发上低声说话。姚家辉说,徐总这人不错,企业也做得好。耿天明附和着说,是不错。姚家辉似乎意犹未尽,又强调了一句,徐总这人真的不错。说着,有意识地拍了拍耿天明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

耿天明就笑,说,老兄是市上来的,市级领导的眼光说不错,那就肯定错不了喽。姚家辉也笑,说,天明啊,啥时候学会耍滑头了?

两人又闲扯了一会儿,姚家辉话头一转,说,天明,咱弟兄之间,没啥藏着掖着的,你是多年的老县委书记了,明年市县班子换届,你应该早点儿做做准备,千万别错失良机啊。耿天明说,还不都得仰仗你老兄多多助力啊。姚家辉说,该出力的地方,我肯定没有二话,你自己也多做工作。

姚家辉一边说着,一边望望酒桌方向,徐国富正一手抓着酒杯,一手拎着酒瓶,打着趔趄朝他和耿天明走来。

姚家辉像是自言自语地又念叨了一句:

“这个徐国富啊,真有意思!”

刚刚过完三十岁生日的姬小江,突然悟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道理,那就是:男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权力。

他扳着手指头数了数:没有女人行不行?答案是“行”,因为有了权力,女人会排着队找你,其中不乏年轻漂亮者;没有金钱行不行?答案还是“行”,因为有了权力,干任何事情,你都不用花钱,还有人给你送钱花;没有朋友行不行?答案也是“行”,因为有了权力,就连敌人,也会变成亲密的朋友。

数到最后,姬小江得出一个结论:权力就是男人的肾脏,就是男人的睾丸,缺不得的。

刚调进县委办公室那阵儿,姬小江比较傲气,仗着经常陪县委书记耿天明下围棋,上楼下楼的,头昂得老高,都是别人问他,他从来不主动问别人。后来,就不昂头了,因为他发现,在县委大院里,屋檐角随便掉一土疙瘩下来,砸着一两个人,行政级别都比他姬小江的官衔高。

姬小江原来是基层某乡镇中学的教师,出身围棋世家的他,自幼嗜好下围棋。一次,碰上一个对手,厮杀半日,结果忘了给学生上课,跟校长大吵一架,就被发配去了最偏远的一所村学。

该村学离镇上较远,不通车路,来来去去都得步行,遇上雨雪天气,路就断了。学校不大,既没有院墙也没有大门,总共三间教室,一间做了姬小江的卧室兼办公室,另两间坐学生;学生也不多,统共不过十来个娃娃,却一二三年级都有。

姬小江在这所村学里面一待就是三四年,山高皇帝远,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问都没人问。姬小江觉得憋屈,心想再这样待下去,下半辈子非打光棍不可。就想着找找关系,往县城周边挪挪。

结果,姬小江跑到县教育局转悠了半天,楼上楼下蹿了好几个趟子,两眼一抹黑,愣是找不出一张熟面孔来。后来没办法,直接闯了局长办公室,局长连正眼瞧都不瞧姬小江一眼,大手一挥,让有啥事去找学区校长。姬小江泄了气,只好屁颠屁颠地又跑回学校来。

一个周末,姬小江闲得无聊,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个儿跟自个儿对弈。走过来几个人,姬小江抬头一看,面生,不认识,就没搭理,仍旧低了头走棋。那几个人站在旁边看,其中一位中年人看得兴起,提议跟姬小江杀一盘。姬小江没有拒绝,他心里正有一股邪气没地儿撒呢。

那盘棋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宣告结束,姬小江招式凌厉,硬生生逼死了对方一条长龙。中年人爽朗一笑,弃子认输。

中年人问姬小江:

“小伙子,参加工作几年了?”

姬小江懒得回答,没吭声,又觉得不礼貌,就没好气地说:

“四五年了。”

对姬小江的态度,中年人不以为意,继续问他:

“这所学校,就你一个待着?”

姬小江伸了伸懒腰,不耐烦地说:

“两个……没看见那边还卧着一只狗吗?”

几个人又转悠着看了看教室,就离开了。过了大概半个来月,教育局长带着学区校长专门来找姬小江,教育局长手里拿的,是县委组织部的调动文件,调姬小江去县委办工作。姬小江这才知道,感情上次跟他下围棋的中年男人,竟然是临江县的最高领导——县委书记耿天明。

姬小江调进县委办公室,先是当了半年多普通秘书,后来提了个副科级,再后来,落实了个县委办副主任的衔儿。姬小江本来是书生,对权力这个词,没有什么具体概念,忽然进了权力机关,成天接触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耳濡目染之下,竟然也开了窍。

担任县委办副主任不久,姬小江就主动跟主任李大为要求,想去乡镇干一半届。依姬小江的意思,要下去乡镇当一把手。李大为在书记耿天明面前推荐过,耿天明没有明确表态,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反正没了下文。

姬小江很作难,他是很想到基层乡镇去的。姬小江琢磨过,觉得呆在县直机关前途不大,僧多粥少,有职有权的部门就那么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有“萝卜”占着;偶尔空出一半个位子来,盯的人又太多,挤破头似的争……哪辈子才能挨到他姬小江啊?树挪死,人挪活,还不如趁年轻去乡镇上干几年,说不定,“死棋”就盘成了“活棋”。

但这些想法,姬小江自己不敢跟书记耿天明提,更不敢在常务副书记马立均和组织部长张庆海跟前提——都知道他是书记耿天明的人,跟别的领导提了,即使能办成的事情,弄不好就都黄了。

外人看起来,姬小江跟书记耿天明的关系挺近,天明书记一句话,他就从偏远的村学调进了县委办公室,多年来一直鞍前马后地跟在天明书记身边。事实上,姬小江自己心里明白,他不过是县委书记耿天明身边的小跟班之一,如果放在旧社会,就跟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差不多,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书记耿天明也喜好围棋,但不常下,偶尔来了兴致,会跟姬小江杀一半盘。早些年,两人之间互有输赢,近一半年过来,姬小江就老输,偶尔走个平局,尤其是当了县委办副主任之后,姬小江基本上没有赢过。

这跟棋艺高低没有关系,却跟对弈双方的身份密切相关。耿天明毕竟是县委书记,临江县的一把手,你一个小秘书,三天两头把人家杀个人仰马翻,肯定不合适,姬小江再书呆子气,这点最起码的常识还是有的。

有时候,输也是一种策略,这种策略运用得当,可以成为一个人仕途升迁的润滑剂。姬小江看得出来,书记耿天明对自己还算满意。但这种满意,并不表示耿天明愿意给他一顶更大的官帽子,至少到目前为止,姬小江还看不出耿天明有这方面的一丁点儿意思。

基层各乡镇的人事变动,折腾好几次了,组织部每次拿出的调整方案里面,都没有考虑到姬小江。姬小江有些气馁。他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找书记耿天明谈谈,谈自己的想法,谈自己的抱负,谈自己的前程……书记耿天明既然不打算让自己到乡镇上去,那总得在县直部门给他姬小江安排一个看得过眼的职衔吧,不然,多年的鞍前马后,岂不白瞎废了?

姬小江跟主任李大为交过心,李大为没有给他提供多少有价值的信息,但对姬小江试图问鼎政府办主任一职,表示默许。李大为也觉得,姬小江年纪轻轻就当了县委办副主任,是一个非常良好的开端,但不能老耗在这个位子上,挪一挪,再上个台阶,后面的路就越走越宽敞了。

至于书记耿天明的态度,李大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见县委书记对姬小江有什么成见,平常眼见的,对姬小江还较为关心,但在下乡镇这件事情上,李大为策略地提过一两次,耿天明不置可否,李大为就不好再说什么。

怎么跟书记耿天明谈,在什么地方谈,姬小江颇为伤脑筋。办公室显然不合适,气氛太庄重,他十有八九会紧张,一紧张,啥话都说不出来了。对弈围棋的时候谈?好像也不大合适,有挟私讨官之嫌,弄不好会让书记耿天明产生反感情绪,认为姬小江陪他下围棋目的性太强。去家里谈?也不大好,上县委书记家里,总不能空手空脚地去吧,总得带点儿像样的礼品吧,这样的话,就有行贿跑官之嫌,万一惹恼了耿天明,连自己陪他下围棋的权力都剥夺了,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如果那样的话,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教师出身的姬小江在大脑里面搜索了一番,觉得“程门立雪”的故事完全可以复制借鉴。“程门立雪”的好处是,一可以充分表达自己争取上进的心切和诚意;二呢,在引起书记耿天明足够重视的同时,又能让书记耿天明体味到自己对他的无上敬意……古人为了求学问,都可以在冰天雪地里守候大半天,他姬小江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求得一个光明的前程,在县委书记耿天明的家门前守候大半夜呢?不是多难的事情嘛,完全可以做到的嘛。

姬小江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副围棋,正宗的“云子”,品相上好,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这副“云子”,传了好几代人了,其珍稀贵重自不待言。姬小江盘算过了,凡事总得花代价,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如果这副“云子”,能够帮自己换回一条升迁的康庄大道,也就算是物尽其用了,老先人不会怪罪的。

从市上一回来,县长虞有顺就住进了县人民医院。虞有顺原本不想住,公事私事一大堆,麻烦着呢,哪里有空往医院里躺啊。院长胡一清文绉绉地说:“虞县长,不是我多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身体要紧,还是住院治疗吧,保险!”胡一清还说,别看腮帮子疼是小毛病,小毛病照样可以酿成大毛病,不可忽视。

虞有顺一想,右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这个形象,怎么跑去县政府上班啊?得,住下就住下吧,住院也有住院的好处。

毛病不大,右侧的牙龈疼,腮帮子肿胀,鼓突着,无非是心急加上火而已。院长胡一清却不敢怠慢,安排了最好的特护病房,亲自诊断用药。用胡一清的话说,县长肩上的担子重着呢,无论大病小病,都得十二分尽心,不然,他这个医院院长,就是对临江县的六十多万老百姓不负责任,对党和国家不负责任。

胡一清话多,虞有顺有些烦,对他说:

“老胡啊,看病就看病,别动不动上纲上线,什么家啊、国啊的。”

一边说,一边捂着腮帮子嗞嗞吸气。

胡一清认真地辩解道:

“虞县长,我这怎么能是上纲上线呢?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你看啊,你虞县长是咱们临江县的父母官,操心的都是家国大事,我呢,是医生,职责是治病救人……我把虞县长您的身体侍弄好了,不就等于替全县人民做了一件大好事吗?”

虞有顺不再言语,嘴里象征性地“唔、唔”两声,算是回应。

胡一清又说:

“您是县长,小病大治,马虎不得,千万马虎不得。”

县长住院,对虞有顺本人来说是小事情,对临江县大大小小的科部局长、各乡镇的书记镇长来说,却是天大的事情。往往是,这个局长刚走,那个局长又来了;这个乡镇的书记镇长刚刚在病床前坐下来,另一个乡镇的书记镇长又前后脚地跟进来了。

病房变成了菜市场,花篮、果篮以及其它成箱成袋的礼品,堆成了一座小山。虞有顺吩咐司机小郭每天清理一次,该送人的,该变卖的,该扔掉的,一一区分出来。实在太多,小郭一个人清理不过来的时候,就把政府办副主任胡玉英叫过来,让她帮着清理。

这人啊,很奇怪。虞有顺往医院里一躺,哪个部门的头头要是不来看他,虞有顺指定不高兴。但是,来人多了,也头疼。虞有顺感觉自己躺在病床上,比呆在县长办公室里还要忙。这个请示,那个汇报;有的要钱,有的要政策……烦。中间蒋小月来过一次。蒋小月说,她已经安排人把“商业一条街”开发的详细资料和规划整出来了。虞有顺赶紧摆手,表示不愿意听,蒋小月就住口不谈。

虞有顺现在只要一听到“商业一条街”几个字眼,就犯病。这次住院,还不都是“商业一条街”闹的?但个中缘由,暂时还不能让蒋小月知道,只能打马虎眼。

刚送走蒋小月,财政局长沈玉成又推门进来了。财政局长已经来过一次,这次来,是工作上的事情。沈玉成说:

“虞县长,滨江三桥的主体工程已经起来了,八月份交工,年底应该能够投入使用,但是,承建方华鑫路桥公司提出追加款项,城建局和发改委把报告送到我这儿来了。”

虞有顺感到意外,疑惑地问沈玉成:

“不是追加过一次了吗?又扔给他们二百来万,咋的,这个公司还不满足啊?”

沈玉成小心翼翼地解释说:

“华鑫公司那边说了,原材料和人工最近涨得厉害。”

虞有顺问:

“这次追加多少?”

沈玉成说:

“三百七十万。”

虞有顺有些生气,用手一拍床头柜,没好气地说:

“这个华鑫,怎么回事吗?一千二百来万的工程,三追加两追加,都接近两千万了,以为我们临江县政府是印钞工厂啊?”

沈玉成说:

“这个……这个……客观原因……都是客观原因造成的……”

虞有顺说:

“客观原因?哼,合着临江县政府,就只能当冤大头啊?”

沈玉成不好再说什么,讪讪地笑着。

对这个沈玉成,虞有顺一直有看法。年前,财政局长年龄到了,退居二线,依虞有顺的意思,想让政府办主任古长天顶上去,书记耿天明不同意。虞有顺以为耿天明要安排自己的铁杆跟班李大为,结果拖了半个来月,沈玉成却冒了出来。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当时的沈玉成,在基层乡镇担任乡党委书记,该乡镇无论是人口、面积,还是经济实力,在全县都是排名最末的,按说怎么挨都挨不到沈玉成头上,前面还有那么多大乡镇的书记镇长眼巴巴地等着安排呢。谁知常委会上,组织部长张庆海提出的调整方案里面,财政局长的人选偏偏就是沈玉成。

虞有顺当然不会笨到以为这是组织部考核考察得来的结果,他明白,如果书记耿天明不默许,张庆海根本就不敢把这个人选提到常委会上来。当时,虞有顺还试图替古长天争取一下,财政局长毕竟是个大肥缺,别人上去他不放心,但其他常委都附和着说同意组织部提出的调整方案,虞有顺再反对已属徒然,只得作罢。

这个沈玉成,显然是个“人精”,出任财政局长不到一年的功夫,他这个县长已经试出“吃力”来了。他给沈玉成交代的事情,凡是办成了的,都是跟县委那边意见一致的;凡是跟县委那边意见相左的,最终都不了了之。所谓县委那边的意见,实际上就是县委书记耿天明的意见。这就有问题了:财政局是政府序列部门,归口县政府这边管,财政局长沈玉成不听县长虞有顺的,却动不动看县委书记耿天明的眼色行事。

虞有顺生气归生气,也只能是干气没奈何。他和书记耿天明,虽说一个是县委一把手,一个是县政府一把手,但党领导一切,真正排名下来,他虞有顺只能算是二把手。

华鑫路桥公司三天两头追加工程造价,背地里肯定有猫腻。当初,滨江三桥工程没能交给蒋小月的宏远集团公司,市委冯副书记一段时期还很不高兴,蒋小月也对他颇有怨言,为此,虞有顺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的火。

他强忍住心中的不快,问沈玉成道:

“天明书记是什么意见?”

沈玉成说:

“耿书记让我直接找您汇报。”

虞有顺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里却不由得“哼”了一声:耿天明这是跟自己打太极拳呢。滨江三桥的招标,折腾到最后,连他这个县长都无法左右了,城建局、发改委等几家单位的意见一边倒,都倾向华鑫路桥公司,蒋小月的宏远集团公司只好认栽,中途退出竞标。

这件事情,让虞有顺很是没面子,私下里一了解,华鑫路桥公司的来头并不大,老总姓杨,叫杨云梓,没听说有什么特别过硬的靠山。虞有顺就明白了,肯定是耿天明,把滨江三桥交给华鑫路桥公司,百分之百是县委书记耿天明的意思。

按道理,滨江三桥追加工程款,报告应该是发改委主任呈上来。财政局长沈玉成直接拿了来,还奉了县委书记耿天明的意思,就颇耐人寻味。这个报告,得虞有顺签字同意,然后再由财政局核付相关的款项,耿天明让沈玉成直接向自己汇报,是什么意思?难道耿天明默许了这一报告,同意给华鑫公司另外再追加三百多万元?

这年头,除了工资不涨以外,什么都在涨,早些年三块来钱一斤的大肉,早都涨成十几块钱一斤了。华鑫路桥公司罗列的客观原因,肯定是存在的,但问题是,撇开客观原因不谈,这里面存在不存在利益输送的问题?还有,追加的这些款项,连同上次追加的二百来万,最终都流进了什么人的腰包?这都是疑问。

疑问太多,虞有顺就有些犹疑和顾虑。他承认,自己暂时还不具备跟书记耿天明直接抗衡的实力,但他也不愿意成为替别人堵枪子的傻瓜。事情明摆着,滨江三桥是政府这边的工程,任何追加款项的报告都得他这个县长签字拨付,将来一旦出问题,上面追究起来,不用说,第一责任人肯定是他虞有顺。话说回来,对沈玉成这个财政局长,虞有顺也不怎么放心,蒋小月就曾经提醒过他,说自己这个堂姐夫,阴着呢,多留留神。

虞有顺说:

“这样吧,报告先放我这儿,我跟天明书记沟通一下,然后上会研究研究,研究了再说。”

具体上什么会研究,县委常委会还是县政府常务会议,虞有顺没有明说。有些事情,当你拿捏不准的时候,不妨暂放放,往后拖一拖。这一“拖”,大有玄机,或许一些不太明朗的方面,陆陆续续就都明朗化了;一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人和势力,也都有可能一一浮出水面。虞有顺认为,在滨江三桥这项工程上,他这个县长不能老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政府办副主任巩卫国每天都要去一趟医院,有时候是上班前去,有时候是下班以后去。他努力给县长虞有顺营造这样一种印象:自己一直是准点上下班的,在工作方面尽职尽责;但也不忘了每天来医院探望他。

巩卫国很注意这些细节,有时候,细节可以决定一件事情的成败。他知道,自己跟胡玉英比起来,明显处于劣势,胡玉英早就是正科级,他呢,还站在副科级的干部队伍里面,而且在某些方面,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家更具有优势。截至目前为止,政府办主任的帽子,对巩卫国来说还只是镜中花、水中月,遥远着呢。

尽管县长虞有顺对工作人员的态度历来比较亲和,但巩卫国还是能够感受出来,他和县长虞有顺之间的距离,有些遥远,甚至有那么点儿隔阂的意思。胡玉英则不然,在巩卫国看来,胡玉英基本上就是县长虞有顺的内当家,古长天调任市府办副主任以后,县长虞有顺这块儿的服务工作,胡玉英顺势接了过去,干得挺热乎。

虞有顺好像对胡玉英也比较满意,有好几次,还在半公开场合表扬过胡玉英。另外,司机小郭的态度也颇为微妙:在胡玉英面前,小郭一直是毕恭毕敬的架势,一口一个“胡姐”;但在巩卫国面前,小郭的态度就有些轻慢。身为县长的司机,小郭偶尔倨傲一下,这没有啥,但小车班属巩卫国分管,说起来小郭的直接领导不是别个,而是巩卫国。

细琢磨一下,巩卫国就明白了,怕只怕小郭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折射出了县长虞有顺的态度,也就是说,县长虞有顺心中的那架天平,有可能已经朝胡玉英倾斜了过去。

巩卫国心知肚明,却装作没事人似的,每天照例来医院问候县长虞有顺,捎带着汇报一下政府这边的工作。院长胡一清看见他每天都来,还开玩笑说:“小巩啦,你这个主任,当得还挺称职的,早请示晚汇报,愣是没见你落下一次半次的。”巩卫国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胡一清的话茬。

除了在蒋小月身上下功夫以外,巩卫国还曾经动过常务副县长谢鸣中的脑筋。谢副县长也是县委常委,在干部任免事项上有一定的发言权。但细想想,又作罢了。

这年头,只要是点儿权力,一把手都牢牢地抓在自己手掌心里,哪有副职的份儿?说是有发言权,实际上是人家把方案拟好以后,捱到你发言的时候表个态度而已。就连县长虞有顺,大多数时候,在干部人事问题上也得看书记耿天明的脸色。不过,政府办主任是个特例,明着说,政府办主任就是县长的管家,公事、私事、大事、小事,都得紧紧围着县长虞有顺转圈。原则上,政府办主任的人选,以县长虞有顺的意见为重,毕竟,是县长选管家,而不是县委书记选管家。

这天下午,下班以后,捱到六点半钟,巩卫国又去了一趟医院,胡玉英却比他早到一步。司机小郭也在。巩卫国就显得有点儿多余。他尴尴尬尬地坐了一小会儿,只好告辞出来。回到家里,妻子庞玉娟正在看股市播报,饭也没有做。庞玉娟说,煮方便面吧,凑合一顿算了。巩卫国没有吃饭的一丁点儿欲望,觉得累,往沙发上一歪,闭上眼睛休息。

庞玉娟原来在县一中教书,后来不愿意干了,说那根本不是人干的工作,缠着让巩卫国给她换单位。巩卫国问她想去什么样的单位。庞玉娟说,就找一家天底下最最最清闲的单位。巩卫国说,那就不上班了呗,在家呆着,就最最最清闲。庞玉娟不干,说哪她成了啥了,居家保姆?巩卫国就开动脑筋,最后终于找了一家“最最最清闲”的单位:残联。

残联单独办公,有一座独立的四层小楼。巩卫国了解过了,残联基本上没有什么具体工作,里面的工作人员大多处于混日子养老的状态。巩卫国就找了关系,把庞玉娟调去了残联。

庞玉娟去残联上了一段日子,不去了,迷上了炒股,从书店抱回来一大摞财经炒股方面的书籍,整天抱着啃;电视上的财经栏目,一个不落下,挨着个儿看。又过了一段日子,庞玉娟把理论变成了实践:去证劵公司开了户,把不多的存款取了出来,又从父母那里软缠硬磨,借了些回来,凑够了十万块钱,正儿八经炒起股票来。

2007年的春天,上证指数就像坐上了火箭,一路扶摇直上,直逼五六千点,一轮大牛市正如日中天,让大部分中国股民血脉喷张。庞玉娟就是这血脉喷张当中的一员。

那个时候,庞玉娟对自己丈夫干的工作经常嗤之以鼻,认为不值当。庞玉娟说:“巩卫国,你说说你们这些政府小公务员,跟老黄牛似的,低头的时候多,抬头的时候少,弯腰的时候多,挺腰的时候少,说假话的时候多,说真话的时候少,活着有啥劲儿?跟我炒股得了。”

那段时间,庞玉娟股票账户上的资金,由最初的10万块钱,已经变成了30多万。在这个小县城里面,拥有30多万也就算得上不大不小的款爷了。庞玉娟就比较张狂,动不动要教别人炒股,不光动员丈夫巩卫国,还动员周围的亲戚朋友。

巩卫国对庞玉娟的蛊惑,向来不为所动,他认为,中国的股市就是骗老百姓钱的,没听说谁在股市上真正发了家。庞玉娟笑他死脑筋,偏执。巩卫国劝庞玉娟见好就收,最好锁定盈利,从股市上退出来。庞玉娟不干,说他目光短浅。庞玉娟说:

“专家说了,大盘要上10000点的。”

“专家说的你就信?”巩卫国问她。

庞玉娟撇撇嘴,说:

“那当然,要不怎么是专家呢。”

巩卫国说:

“股市上钱那么好赚,专家又知道得那么清楚,他自己怎么不去炒股?”

庞玉娟解释说:

“国家法律明文规定,股评专家不许炒股,连亲属也不许。”

巩卫国还是有疑惑,说:

“那就不做专家了呗,法律不就管不着他了?”

庞玉娟生气了,说他胡搅蛮缠,不再理他。

结果,上证指数冲上6000点以后,蹦跶了没几天,掉头直转向下,一路跌到了1700多点,还在跌。庞玉娟账户上的30多万,已经变成了七八万元,也就是说,一轮大牛市下来,庞玉娟不但没有赚到钱,反而还赔了钱。庞玉娟的张狂劲儿没有了,整天气滅滅的,打不起精神,不过还不死心,老想着东山再起。

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庞玉娟眼中所谓的劳什子专家,正在分析大盘走势,说得唾沫星子乱溅。就这,庞玉娟还看得津津有味的。巩卫国有些烦,让庞玉娟把电视声音关小些。庞玉娟装模作样地摁了几下遥控,声音却没有小下去多少。

巩卫国就不再浪费口舌,拿过手机,跑去阳台上打电话。电话是打给同学表姐许玫的,他把这边的情况简单地述说了一番。

许玫在电话那端沉默良久,才说:

“小巩,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和蒋小月曾经关系密切,但那是共同的商业利益使然……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蒋小月究竟使不使力,我也估摸不来……你呢,不用太着急,争取上了就干,争取不上,姐给你在这边留个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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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5-08-29 14:2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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