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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化街,强拆

新历二百五十三年,钧天道国。

红土星中心城烽都,归化街,第一福利院。

零三年那场席卷红土的全面战争中,死伤民众数以百万计,遗孤们便被统一交给国家福利院收养,由国家负责养大。

五十年后,福利院也几近荒废。

天空湛蓝,几座小楼,灰扑扑的,立在围墙里,矮些的是厨房和仓库,墙根蔓青苔,烟囱歪斜,飘出白烟。

楼前一片空地,就算是操场。

旁边拉了几道粗麻绳,挂满半干的床单、衣裳,风一吹,鼓胀起来,像是蓄满的风帆,阴影投落,带来丝丝凉意。

简易凉棚下,寇梁坐在亲手制成的躺椅上,摇摇晃晃,优哉游哉。

阳光透过缝隙洒落,映照出一张英武面容,鼻梁高挺,眉宇斜飞,双目半开半阖,好不惬意。

他左手翻动一本《道国年谱》,右手颠着个小孩,上下起落,口中还在讲着书上历史。

“由道者们领导的第一次全面战争,又称革鼎战争,推翻了旧国教“玄教”与一众帝姓世家的统治,不仅奠定了道国的基础,更将整个世界都从严酷压迫中拯救出来。

“只不过,旧国教与帝姓世家在撤离祖星后,与复苏的妖族合流,令道国天军未尽全功,形成了隔着星海,遥相对峙的局势,为第二次全面战争爆发埋下隐患……”

孩子贴在寇梁的宽阔胸膛上,小脸挤成一团,像暄乎的包子,享受着起落摇晃,嘿嘿嘿地傻笑。

躺椅旁,还围着七八个小豆丁。

他们不在乎书里的内容,只是觉得寇老师的声音很好听,很让人安心,便叽叽喳喳地起哄,要爬进他的怀抱。

寇梁一边读着书,每过一会儿,就再换个小孩抱,等一个大篇章讲完,他们也都被抱过一遍,个个心满意足。

放下最后一个小娃娃,寇梁左手持卷,右肘撑扶手,支起头颅,望向这群孩子,温和道: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玩去吧。”

在他们后面,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老人缓缓走来,看到这一幕,无奈道:

“小梁,上课时间,你又带他们玩?”

一见到这老人走出来,孩子们都叫了一声,纷纷朝身后跑去,一哄而散。

“跑慢点,嘿,这些孩子。”

寇梁嘱咐了几声,才放下书,伸了个懒腰,从躺椅上站起。

他面向老人,不以为意道:

“孩子嘛,他们这个年纪,读书之余,多玩一玩,不算是什么过错,反正也还没到打熬气力、砥砺筋骨的时候。”

老人啐了一口唾沫,抱起膀子,不屑道:

“嘿,放你妈的屁,老子还不知道你,四岁练武,寒暑不缀,练成了,就反过来说这些?”

老人叫王念捷,从名字就听得出来,是零三大战的遗孤之一,由寇梁爷爷亲手从死人堆里救出来。

寇梁的祖父寇老太爷,乃是自其他星球迁徙而来,曾经参加过五十年前的烽都保卫战,立了不少战功。

只可惜,寇家传承的“五坛神打”,与旧道脉中危害性甚大的“一贯道”、“白莲道”有所牵扯。

所以,寇老太爷虽是战功卓著,却也没能在军中得个官身。

他又不愿加入什么公司,寄人篱下,见大局已定,便干脆卸甲归田,颐养天年。

又过了些年头,寇粱的父母刚生下他,就在荒野工地上遭了妖兽,尸骨无存。

寇梁的祖父在传授了寇梁“五坛神打”后,预感大限将至,便将他托付给了王念捷,就此撒手人寰,驾鹤西去。

因此,王念捷便是看着寇梁长大的长辈,自然清楚这小子从小到大,对练武都有一股痴性,几近走火入魔。

王念捷顿了顿,无奈道:

“读书是好事,只是如今这个世道,光会读书,又怎么站得住脚,现在小学入学,都要考察学生的体能、拳架。

“以他们的家境,要是考不上寄宿制的小学,咱们福利院可支撑不起了。”

进入星际大开发时代后,钧天道国的教育体系也有了极大改革。

其中体能占主要,文化占次要,身体羸弱,文化再好,也难以出人头地。

寇梁摇头道:

“练拳,不只是肌肉运动,呼吸吐纳,也要心灵、思维的配合,用老话讲,就是要有一股生生不息,浩然长存的意。

“我正是用这种方式,将我的感悟传递出去,为他们开拓胸襟。要是不懂这个,拳打得再多,也不过是个拳匠而已。”

王念捷嘿笑一声:

“拳匠而已,说得轻巧,你以为谁都跟你小子一样,有天资、有毅力,能走到这一步?

“他们但凡能成个拳匠,老子也算是对得起你爷爷,还有那些老大哥了。”

王念捷忽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讶然道:

“这是心灵训练的奥秘,你的拳法,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难不成,你要‘入定’了?”

寇梁低头,翻动《年谱》,看到第一章《天公将军集》,笑了笑,道:

“‘入定’哪儿有那么简单,还差得远,只不过是些家传手段罢了。”

王念捷知道寇梁的家世,没再多问,只是对“入定”境界悠然神往,感慨道:

“红土星上的修行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入定’者又见得几个?谁不是身居高位,手握大权。不过,以你的资质禀赋,迟早能成。”

王念捷话锋一转:

“既然境界到了这种地步,那你向巡捕司递交辞呈,应该也是深思熟虑过了,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

“你们李队长说了,你表现很好,已经准备向上打报告,给你转正。大好前途在前,真不想干了?”

王念捷知道,寇梁独自一人生活,又有志于武道,经济压力颇大,才会找关系,让他去巡捕司,做个外聘人员。

这份工作,既能赚工资,补贴家用,又能积累宝贵的实战经验,寻常人没有那个武道水平,对天赋异禀、拳法不凡的寇梁来说,却是正好。

因此,他一做就做了三年。

寇梁年纪虽小,却能文能武,性格开朗,并且为了多赚些钱,一向是敢为人先,抢着出外勤,一众巡捕都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所以,寇梁递交辞呈后,负责外勤的李队长才会专程找到王念捷,托他来问个究竟。

寇梁点头,开门见山:

“李哥一片好意,心领了,以后有机会一起喝酒。只不过,我报名了武考,福利院这边还好,巡捕司的事儿,是真顾不过来了。”

“武考?!”

王念捷双目圆睁,不敢置信:

“你要武考?”

钧天道国真正的武道强校,都不会通过正常的高考流程招生,而是各有各的自主招生考试,这一类考试,便被统称为“武考”。

除去某些源远流长的宗门外,普通人也只有通过这个途径,才能学到正规的上乘武学,并且得到那些严格管控的修行资源。

而昆仑大学的武道系,在钧天道国、乃至在整个人类世界的众多大学中,都是无可辩驳的第一。

对寻常学子,甚至是对那些足称优秀的人物来说,这都是一个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狂想。

昆仑大学武道系培养的不是人才,而是超乎其上,有资格以一己之力,成为战略威慑力量,影响世界格局的英才、雄才、伟才。

无论怎么看,寇粱这个只是家传渊源,从未接受过正规教育的平民,都没有任何通过武考的可能性。

其实,三年之前,福利院里还真出了个考入昆仑大学的天才。

只不过,他是接受了大公司的资助,方能有此成就,王念捷知道寇梁不是那种人,才并未提起。

寇粱笑了笑,轻描淡写道:

“试一试。”

王念捷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气道:

“我知道,你从小就有这个心思,却没想到,你能坚持到现在。”

他半是无奈,半是感慨道:

“罢了,人生在世,总会受挫,你要试试,我不阻拦,别把命丢在那儿就好。”

寇粱敛容正色,认真道:

“那是自然,我参加武考,是为了在武道上走得更远,就算不成,也有别的路可走,自然不会冒险”

寇梁说的是实话,重活一世,他对这个世界的武道有着极大的兴趣。

参加武考,只是为了求取上乘武道,若事不可为,他也有别路可走,自然不至于孤注一掷。

经过了前一世的历练,寇梁已经很能认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王念捷见他说得认真,又想到一件事,问道:

“你说‘别的路’,是不是老太爷留的那东西,有眉目了?”

王念捷知道,老太爷走之前,给寇梁留了一件偶然得来的异宝,乃是一本漆黑如墨、非金非木、非石非玉的书册,极其神秘。

寇梁呃了一声,罕见地有些失措,只含糊道:

“多少算是吧。”

其实,那本书早已在机缘巧合之下,化实为虚,进到了他的识海中。

只是直到现在,寇梁也不曾翻开哪怕一页。

不过对寇梁来说,光是尝试“翻开”,就已是一种难得的心灵训练,他能够把拳法练到这种地步,此法功不可没。

寇梁也由此确认,这东西的确是天下罕见,绝无仅有的奇珍异宝,老爷子没骗他。

王念捷拍拍他的肩膀,长叹道:

“寇老太爷英雄一世,你也不愧为寇家子弟,有胆气,有魄力。既然要武考,这些天就别来了,自己多准备准备。”

寇梁却摇了摇头。

“不影响,这一次参加武考,就算不成,我也不会留在红土星,要尝试前往祖星,探寻那黑书的秘密。

“我递交辞呈,还有个目的,就是能多挤出些时间来,教一教这些孩子。”

他转过头,望向那些三五成群,嬉闹在一起的孩子们,眼神温柔。

这些孩子,基本都是寇梁爷爷那些开拓者同伴的后代。

老太爷在世时,就对他们多有照顾,等他走后,寇梁便自觉接过了这个担子。

其实,他也并不把这当做什么负担。

因为在这个过于残酷的世界,福利院的孩子们实在是过分早熟。

——早熟得让人心疼。

寇梁前世出身于一座小县城,家境虽不算优渥,也是衣食无忧,看着这些孤儿们,自然感慨颇多。

一想到这里,寇梁那些久违的记忆,就变得鲜明起来,细节越来越多,前世生活扑面而来,汹涌澎湃,几乎让他忘记现在。

寇梁高考之后,大学读的土木专业,本科毕业无缝衔接,直接投身工地参加项目。

可惜,他起早贪黑、呕心沥血,仍是没逃过不断减薪,拖欠工资,直至进入人才沉淀池,等待裁员的命运。

最终,他在某个焦虑的深夜一睡不醒,来到了这个世界。所以,寇梁从再睁眼的第一天起,就已决定不再重蹈覆辙。

他绝不想再过一次浑浑噩噩,行尸走肉的日子,那不只是在侮辱自己,更是在侮辱这死而复生的奇迹。

在这个世界,能够令他这条平凡生命更精彩的要素,有且只有一个。

那便是象征生命进化的正途。

——武道!

两人正交谈间,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喧闹声。

福利院的围墙颇为低矮,寇梁只是抬目眺望,就看到一群罗斯人身穿无袖背心,右臂绑着黑布条,朝福利院聚集而来。

他看到那绣着白十字的黑布条,就明确了这些人的身份,不由得挑起眉毛,讶然道:

“十字帮的人?他们还敢回来?”

钧天道国从体制上,并不排斥归化民,甚至是鼓励别国民众加入。

归化街上这些归化民,基本都是“至一圣国”圣教军撤离红土星时,留下的罗斯人后裔。

这些罗斯人文化习俗与“钧天道国”迥异,又有自己的信仰,极为团结排外,基本上都选择群居、聚居,也就形成了所谓的归化街。

十字帮便是归化民中信仰最坚定,也最顽固的那一派。以前,他们经常与居住在归化街的道国人产生摩擦,甚至爆发过大的流血冲突。

只不过,五六年前,这群人就被当时归化街最大的道国帮派,如今的“赤疆公司”驱逐了出去。

如今“赤疆公司”的建筑业务蒸蒸日上,兵强马壮,比起当年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十字帮却日渐衰落。

此消彼长之下,十字帮还敢来找麻烦,不是帮主发了失心疯,就是别有谋算。

王念捷和寇梁对视一眼,又朝孩子们努努嘴,吩咐道:

“你先把他们带回去,我去看看情况。”

寇梁点头,一迈步,便消失在原地,王念捷则是大踏步地走了出去,一路来到大门口。

此时,也有一群道国人聚了过来,他们都是受过福利院恩惠的人,和十字帮形成对峙之态。

只不过,这群罗斯人个个凶神恶煞、体型彪悍,道国一方则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固然没有畏惧之心,到底是输了气势。

——如果不是因为老弱病残,穷困潦倒,又有哪个道国人,甘愿住在归化街?

王念捷见状,心头既感动又憋屈,越众而出,看着这群罗斯人,尽量心平气和,沉声道:

“我就是院长王念捷,你们有什么事?”

见王念捷出来,领头那白人笑了两声,身后便有帮众递上来一纸合同。

他咳了两声,将合同打开,一字一句道:

“我们这次来,就知会王院长一声,从即日起,第一福利院及其周边社区的拆除重建工作,都由本公司负责。”

“嗯?!”

王念捷还没说话,福利院周围已经有熟悉流程的人品出味儿来,冷笑连连,扬声道:

“你们是什么狗屁公司,有什么资质,也配接市政工程?”

白人闻言,环伺四周,与一众帮众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快意,响彻天际。

“烽都之内,有我们赫垒接不到的工程吗?”

“赫垒?”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站在王念捷身旁的几人,都不禁向后退了半步,满面惊容。

虽然在红土星上,人族与妖族大规模、高烈度的全面战争已经结束了五十年,但小规模的渗透战,却仍在持续。

由于对红壤深处地脉的深度运用,妖族以及妖族培育的甲兽,往往能够出现在种种不可思议的位置,甚至是直接深入城区。

因此烽都以及一众卫星城重建后的住宅,基本都是仿照战争要塞来修筑,遵循安全第一,舒适第二的大方针。

赫垒公司便是修筑要塞的佼佼者,只一个“垒”字,便足以说明一切,其余建筑公司,基本都要在他们手下讨饭吃。

就算是“赤疆公司”,也不例外。

白人见状,笑得越发猖狂。

这人便是十字帮的帮主、马赛罗,只是归化街的人,都叫他做“老马”。

手下适时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老马抽出一纸文件,递给王念捷,努努嘴。

“王院长,自己看一看吧。”

王念捷虽然早就有心理预期,但看完这篇公文后,仍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道:

“荒谬,简直荒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其实王念捷并不反对拆除福利院。

虽然感情上难以接受,但他清楚地明白,在战后五十年的今天,福利院实际上已经没了多少公益作用,被拆除是迟早的事。

但是这篇公文中提到,除了福利院之外,靠近福利院的两大社区,也要遭到一并拆除,并且没有任何安置方法、补偿措施。

这就太过分了!

老马收回公文,语气毫无起伏,淡淡道:

“王院长颇有人望,希望您能够帮我们做做工作,至于补偿措施……”

拿文件袋的小弟会意,接口补充道:

“这些自建房本就不在零四、零五年的战后重建规划中,用地更没有经过疆理司批准,又何来补偿一说,不过——”

王念捷听到此处,已是面有怒色。

司衡台对待归化街,向来有约定俗成的惯例,只是保证大致范围,很少进行具体管理,尤其是这些所谓的自建房。

现在对方拿规划、制度说事,分明是要否认以往的共识,别有用心。

王念捷在被调到此处之前,也曾和疆理司打过交道,清楚这绝不是他们一惯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定然是接手工程的赫垒公司在背后使了力,如此手段,所图不在小。

老马话锋一转,又从公文包中掏出另一张文稿,语气也不复刚才的淡然,反倒是抑扬顿挫、慷慨激昂。

“虽然疆理司不出钱,但我们赫垒公司毕竟是一家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的企业,哪怕自掏腰包,也会给予这两大社区的百姓最大限度的购房优惠。

“对三十五岁以下,武道水准在炼劲以上的青壮年,公司还会提供低息贷款。”

听到这番话,周围皆是一片哗然。

老马不以为意,好整以暇道:

“至于年纪超过三十五岁,又拿不出钱买房子的百姓,本公司还可以将你们遣送出城,安置到其余五大卫星城中。

“只是路途遥远,兼之荒野凶险,多有妖、兽,我还是推荐你们购入本公司的保险产品,以防不测。”

赫垒公司在烽都之所以臭名昭著,不只是因为他们的行事作风,更因为他们除了建筑行业外,还有另一根支柱——保险业务。

赫垒公司的保险业务,包括流程长、定损难、过度宣传、拒赔理由多等一系列问题,而保险往往都是与住宅捆绑销售,不容单独退保。

他们相当于用自己在建筑领域的垄断地位,真正实现了强买强卖。

战后五十年间,作为红土星首府,守备力量最强的烽都地价疯长。

因此,烽都市民往往是一家四五口、乃至六七口人,都挤在一间数十平的小小住宅里。

为了保证建筑强度,墙体便要不断加厚,这就进一步压缩了住宅的使用面积。

住在这过于拥挤的环境里,当灾难发生,逃生自然变得更为困难。

如果住宅不被摧毁,居民就得不到多少赔偿,可如果住宅都抵挡不住攻势,基本都是全家死绝。

受益者都没了,又赔付给谁?

所以,对最广大的普通民众来说,赫垒公司的保险与其说是保险,倒不如说是一张彩票。

有中奖的可能,只是中奖不太可能。

王念捷深知赫垒公司的斑斑劣迹,一听到“保险”两个字,当即知道了怎么回事。

住在归化街的居民,就算有什么优惠政策,也必然不可能去买赫垒公司的住宅。

至于什么低息贷款更是可笑至极,三十五岁以下的炼劲武者,到哪里不能谋条生路,何必待在这归化街?

这群狗东西分明是想把他们逐出烽都,甚至在驱逐之余,还要最后再撕下一块肉来!

老马得意之际,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捻住那份文件,将之轻轻抽了出去。

他悚然一惊!

版权:起点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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