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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第一次喜欢上别人时读的故事:只属于我的所有者
岛本理生
第一封信
初次见面。
老师,我明明没有见过您,却对您说出这句话,好像有点儿奇怪呢。
话说回来,在被这个国家保护(或者该说是“保管”吗)起来之前,我从未给任何人写过信。因此,如果这封信的行文措辞有怪异之处,那完全是由于我写信经验不足,而非程序设定问题,还望您理解。
我被运输至这个国家后,三个月的保护观察期已结束。即使读完政府下达的通告,我依旧有些许困惑,毕竟我自己也尚未完全明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此,对于政府提出的“在撰写信件时,要尽可能如实地记述情况”这一要求,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但我会竭尽全力。
话虽如此,但政府的要求属实过多。要知道,无论我做何努力,我的智力水平也已经被设定为最高不超过智商110。
突然像这样怨声满满、说政府的坏话,我会不会受到惩罚呢?不过肯定没事的,毕竟有时候明知会对自己不利,却依然坚持观点、明示立场,正是人性的特点之一。
我有点儿不知道自己想写些什么了。说起来,这似乎是因为我在上周收到政府下达的通告后,在几乎没有得知任何信息的情况下,就着手写了这封信。至于老师您想知道什么,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其实,我能理解政府的担心,向我传达了多余的信息的话,可能会导致我不知该如何行动。我认为政府的这一处理方式是恰当的,毕竟信息是通往一切可能性的入口。
目前,政府对于向我传达的信息和对我进行的干涉都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并且在确定最终的行动方针之前,对我的保护观察期将不断延长。我对政府的这一决定没有异议。
我姑且先向您陈述一下我所了解到的有关您的信息。为了避免因代沟和沟通方式导致彼此对措辞的内涵在理解上产生偏差,政府选择了年轻的女性研究员来进行此次项目。加之,老师您的专业是人造人理论,并且对制造我的国家的研究情况也了如指掌,因此没有比您更适合此项目的人选了。政府虽然禁止双方(我很惊讶于该规定的前提——我自身也享有权利)直接碰面,且今后也不会推翻这一规定,不过,若是采用书信形式,便允许双方在一定程度上自由沟通,增进相互理解。
即使科技发展到如此地步,为了实现彻底的保密和监视,最终还是采用了书信这一最为古老的方式,着实有趣。
为了便于您想象我这里的情况,我向您描述一下我所在的地方。
这座岛屿上的保护设施建在一块向外突出的陡崖上,陡崖的内侧紧邻一片原始森林。
早上醒来,打开窗户,透过崭新的铁制格栅,我像曾在祖国时那样,看到一片汪洋大海。阳台外草木繁盛,万物恣意生长,时有野兔或野鹿从中蹿出、误闯阳台,好不热闹。
设施内设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单人书桌、内置电池专用的便携式电源、浴室和洗手间——最后这两样东西于我无用。
这封信写了太久,我的就寝机能已启动,今天就到这里吧。
但愿当我醒来时,政府已推翻一切决定,而且我也并没有被烧毁。
第二封信
早上好,老师。
今天醒来,视野里一片碧蓝,海天一色。正值初夏清晨,绿植的长势越发凶猛,已呈现泛滥的态势。向窗外望去,能看见白色的船只出航,在海面上描绘出一层层波纹。
之后,我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写这封信。
感谢您上周给我的回信。您说我的智力水平比您周围的人想象的还要高,这让大家感到十分吃惊。这番夸奖让我有些难为情,毕竟我的祖国生产过很多比我优秀得多的人工智能机器人。
不过,在人工智能机器人研发技术尚未成熟的国家,我们光是像人类一样表达自己的感情,或许就足以让人惊诧不已了。顺便一提,为了避免给所有者招致不快,我们的语言水平被设定得比年龄水平稍高一些。您和周围其他老师之所以会觉得我的智力水平高,可能还有这方面的原因。
接下来,我将应您和其他老师的要求,讲述我从逃离祖国到被这个国家发现和保护起来的经过。
关于我的祖国的情况,您作为研究员,或许比我了解得更为清楚。
我的祖国原本是以旅游业立国的小国家,一直以富裕阶层为服务对象。自二十一世纪后叶起,在积极召集研究员和技术人员方面投入了大量财政预算。通过开发世界最高水平的、能预测包含环境问题在内的未来预测系统,我的祖国获得了极强的经济实力,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关于这些,想必我已无须赘言。
新生事物必然会遭遇被模仿的命运,祖国的领导者们想必也明白这一点。“一旦得到,就不可失去。”我记得我的所有者曾说过这句话。
最终,我的祖国不顾与其他国家约定的共同研究伦理,主导了大胆的、突破性的人工智能机器人的研发。作为通过科技获得成功的国家,祖国选择了切断与外部世界的联系,独自推进研发。我总觉得这一行为自相矛盾,不过这一定是因为我的理解能力还有所欠缺。
然而,在遭到一众发达国家的责难之际,祖国的人工智能机器人的产量已经庞大到如果要中止研发行为,就不得不“大量杀人”的地步。
在我被制造出来时,祖国早已失去了曾经作为度假胜地的风光。在首都宛如要塞般的巨型大楼里,大量的人类与人工智能机器人混杂其中;而在经济落后的地区,无数座被放任不管的废墟宛如一座座岛屿独自伫立。
我被研发出来时,面向的使用群体并非普通企业,而是家庭。
我的年龄被设置为十四岁,一个既保留了孩童的纯真可爱,又能成为劳动力的年纪。由于我的设定年龄并不会随着时间而增长,因此我基本上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我主要的用途是帮忙做家务和处理杂务。
为了避免让所有者产生异样感,所有人工智能机器人都被输入了全套表情系统,且基础性格一律被设定为积极向上、充满奉献精神。另外,为了控制价格,人工智能机器人还被免去了进食机能。
同时,国家颁布了一项法令,规定人类不得随意破坏人工智能机器人或对其施加暴力,但一旦人工智能机器人陷入失控状态,此项法令便不再适用。
从维修室醒来后,负责人对我说明的第一件事就是这项法令。负责人问我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于是我提出了疑问:“一旦人工智能机器人陷入失控状态便可以将其破坏掉,那么由谁来下这个判断?”
负责人立马回答道:“由所有者判断。”我又问道:“那么,人工智能机器人不是人,而是物品,对吗?”负责人摇了摇头,说:“你们最基本的权利是受到保障的,只不过政府之所以制定这项法令,并不是为了保证你们个人的人权得到尊重,而是为了保持社会秩序的稳定。只能说,你们是人,但同时也是物品,这就是你们与生俱来的命运。在这世上,有许多人虽然生为人类,却惨遭虐待。与他们相比,你们拥有所有者,又为其所需要,还不会感到饥饿和孤独,实在是幸福得多。”
那时的我还不太能理解“幸福”一词的含义,想试着思考得更深入一些。然而大脑却突然陷入一片混沌,我只好点了点头。如负责人所言,毕竟我被设定为无法进行太过复杂的思考。
除了已经具备的知识和劳动能力以外,我还就面对所有者时的说话方式进行了约一个月的学习,之后便被运送至下订单的客户家。
从首都出发,约两小时后,我到达了一处治安较好的滨海街区。健谈的快递员向我介绍说:“这里远离经济发达的城市,居民多推崇传统美好的、顺应人性的生存方式。”
快递员把我送至收货地,出来迎接我的是成濑先生。
成濑先生是一个皮肤偏黑、目光锐利的男人,他姿态端正,浑身散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迫力。他穿着一身正式的夹克外套和衬衫,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这与他的外表有些不相符。
这天下午,我和成濑先生在客厅的沙发上相对而坐,我用负责人教我的说话方式向成濑先生打招呼:“初次见面,成濑先生。能来到您身边,本人[1]感到非常幸运……”话还没说完,成濑先生就言辞激烈地打断了我:“小孩子不要用这么老成的讲话方式!”
我感到十分困惑,询问道:“那么应该用什么样的讲话方式呢?一切都会遵从您的要求。”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自称‘我’[2]就可以了。”
“明白……”我正要如此回答,心想着这样讲话恐怕又会被骂,便改口道,“知道了。”
他继续说道:“从这个家的后门出去是一个庭院,我在那里设置了一座小屋,大小刚好够一个小孩子居住。你跟我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出入家中时,你得从厨房的后门进出。我在庭院小屋里给你准备好了一周的换洗衣物。”
“我会遵从您的安排。”我回答道。说完这番话,我又心生疑惑,再次问道:“您的家人不住在这里吗?”
成濑先生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扭曲,似乎被问到了一件令他厌恶的事。
“当然,我自己一个人住,所以才会把你买来,让你帮我做事。”说完,他又语气冷淡地补充道,“我妻子在两年前去世了,她的东西还留着,你打扫卫生时记得给那些东西掸一掸灰。”
我按照成濑先生说的出入方式去了后院,那里建有一座半圆形的白色小屋,形状宛如一枚来自宇宙的不明生命体产的蛋。那枚蛋掉落于此,一半埋进了土里。
走进小屋,床上放着叠好的白色衣服。我立刻脱下从工厂出来时穿的制服,把脑袋塞进上衣的敞口,布料质地柔软,一下子舒展开来,恰好遮住我的上半身。我又穿上配套的裤子,回到成濑先生家中,打算帮他做点儿事。
成濑先生给我安排的工作内容,是负责家里所有的杂事。成濑先生会工作到深夜,一直在网络服务器上敲代码,而我要为他准备餐食、打扫卫生、整理与税金相关的文件、修理故障的机器……琐碎的工作确实多到无穷无尽。
第一天晚上,成濑先生一边用餐,一边漫不经心地对站在近旁的我问道:“你不能进食,也不能被大量的水浸泡,除此以外,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吗?”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工厂的人告诉我,在正常的使用范围内,我不会遭到损坏。不过,如果故意对我进行破坏、施加暴力,或者从内部侵入,情况就另当别论。”说完,我又笑着补上一句,“开个玩笑。”因为我认为所有者不会做出破坏我的事。
成濑先生却突然扯着嗓门嚷道:“人工智能机器人不可以开这种玩笑!”
被成濑先生这样大声斥责,我吓了一跳,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会再说这些了。”成濑先生短促地喘了一口气,将吃到一半的饭菜剩在盘里,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把剩饭菜等倒进处理机时,回想起培训期间,负责人笑着说“你们比人类的耐久性更高,真令人羡慕啊,只不过从内部程序入侵这一方面来说,你们反而比人类更纤弱”,我不禁对那位负责人心生怨恨起来。
做完最后的打扫浴室的工作后,我回到了庭院小屋。
像是在对漂浮在海面上的月亮道晚安一般,我放下小窗的遮光帘,躺在床上就寝,让内部电池得以休息。虽然我最长能连续运转一百八十个小时,但持续运转会增加内部电池的负担。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这会导致我与人类的生活作息出现偏差。因此,我的程序的基础设定是“要有规律地就寝”。
只要我老老实实地完成工作,成濑先生就不再对我说出那样毫无道理的话。不过,他有时也会在我意想不到的事上怒斥我。即使过了很长时间,我也没能明白其中缘由,毕竟成濑先生不太会对一件事大谈特谈。
我写下这样的文字,老师您可能会觉得我很可怜吧?但您不必担心,因为侍奉成濑先生就是我诞生于世的意义。只要能履行自己的职责,人工智能机器人就不会变得可怜。
说起来,成濑先生还有一句经常挂在嘴边的话——“知道真相,就意味着要背负多余的感情”。
直至今日,我依旧每天都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多余的感情”究竟会呈现出什么形态?人类即便如此也要去背负多余的感情,这样做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现在我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又到晚上了。晚安。
第三封信
早上好。
持续了一整夜的台风终于减弱并停息了。虽然海浪依旧汹涌,但天空十分澄澈,万里无云。
今天早晨收到您的回信,我立马拆开阅读。
您在信中问我,尽管我说自己并不可怜,但我是否真的觉得与成濑先生在一起的生活是幸福的。这个问题确实有些难以回答。
对于人工智能机器人而言,幸福就是遵循所有者的意思,实现所有者的愿望。与成濑先生共同度过的生活,多数时候都充满着紧张感;我总是做事不周,因而备受打击。所以这样的生活的确不能说是幸福的。
不过,虽然算不上幸福,但也不能因此说生活不幸吧?
成濑先生虽然工作能力很强(他总是源源不断地收到工作委托,忙碌万分,我因此得出了这一结论),但对于除此以外的事情都很不擅长。
他既告诫我“知道真相,就意味着要背负多余的感情”,又动不动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此,我时常会因成濑先生的这番自相矛盾的话而陷入烦恼。对于我来说,理解并实现成濑先生的愿望,这本应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然而成濑先生却不曾将他的愿望清楚具体地告诉过我。
即便这样,我也曾试着努力理解他说的话,哪怕只多理解一点点也好。为此,我是否应该像一个人类小孩一样,通过读书来学习呢?
话虽如此,人工智能机器人与互联网的任何连接都是被禁止的,一旦尝试连接互联网,我的程序就会自动停止运行。我因此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可以使用成濑先生的身份信息,从图书馆借书来读。
当我战战兢兢地告诉成濑先生我的想法时,没想到他竟然爽快地同意了:“知道了,学习是一件好事。”
于是,我大量阅读了有关历史和民族的书,也学习了动物学和生物学,以期了解人工智能机器人与人类的区别。
成濑先生不曾干涉过我读书一事,除了那一次。当时,成濑先生正在用餐,我坐在餐桌一角,正翻开一本有关人类男性与女性繁殖后代的书,成濑先生突然心情大坏,像一个脾气暴躁的孩子一般大声嚷起来:“你不需要了解这种知识!别读了!”
我慌慌张张地把书合上,不过成濑先生的怒气并未消散,他接二连三地冲我大声吼道:“你欠缺的不光是关于人类的知识,你连自己的事都没理解清楚!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发这么大的火!”即使我向他道歉,他也没有原谅我。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濑先生一直在斥责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只好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理解您的心情,对不起!我确实无法理解,我不过是一台机器而已。”
夜半时分,当我独自在庭院小屋休息时,我把手放在胸口上,模仿人类祈祷的动作——希望明天自己能多理解成濑先生的内心一些。当我这样祈愿时,一种名为“空虚”的情感开始缓缓地流动在我的程序回路中。我被身为机器的无力感,和自己必须更加尽心地侍奉所有者的使命感所淹没,内部程序停止了运转。
回过神来,这封信已经写了这么长了,差不多就写到这里吧。
晚安。
第四封信
黎明时分,我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震动,内部程序紧急启动了,我想着是不是有什么人对这里发起了攻击。
幸好政府的工作人员及时联络我,我才没有陷入混乱。这个国家经常像这样发生剧烈的地震,而国民竟然都能平静地过着正常的生活,这一点让我很是佩服。
话题回到成濑先生的日常生活上来吧,毕竟老师您也说想多了解一下这方面的信息。
在我来到成濑先生家半年后的一个早晨,成濑先生喝着咖啡,突然对我说:“今天我弟弟和弟媳会来。”我颇为吃惊地问道:“您是有弟弟的吗?”
成濑先生又摆出一副惯有的不快表情,解释道:“我和我弟弟关系不和,已经有两年半没见过了。”我注意到“两年半”这个时间长度与成濑先生的妻子去世后的时间长度刚好一致,不禁思考起这二者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成濑先生的弟弟一行人造访时,正值午后的海风刮过山岗之际。海风掀起千层浪,浪涛拍打着海岸,声音甚至传进了屋里。
成濑先生的弟弟有一双大眼睛,目光矍铄,他与我握手道:“你就是哥哥的那个重要的孩子吧,初次见面。”他干脆爽快地用了“哥哥的那个重要的孩子”这一表达,让我吓了一跳。他讲话时把嘴张得实在太大,以至于口腔的内部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看起来跟成濑先生一样,与“复杂”二字毫无瓜葛。
他的妻子也与我握了手。她打扮得十分美丽,耳朵上佩戴着的大克拉钻石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时,一名少女从她背后探出头来。少女身着一身浅蓝色连衣裙,像是那位妻子的蓝色连衣裙的缩小版一般。这名少女也是人工智能机器人。
成濑先生的弟弟向我介绍道:“她是我们重要的孩子,鲁伊斯。”
自从来到这个家后,我不曾认识其他人工智能机器人。因此我露出笑脸,开心地向她打招呼:“初次见面。”
然而,鲁伊斯只瞥了我一眼,便牵着那位妻子的手从我眼前走过,举止行为如家庭成员一般。
鲁伊斯在沙发上坐下,弟弟及其妻子两人轮流用手梳着她的长发,而鲁伊斯对此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而我为了适时地给他们续上咖啡,站在近旁。两相比较,我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有些悲惨。
她明明也是个人工智能机器人,却花着所有者的钱来打扮自己;即使看到他们杯里的咖啡喝光了,也装作一副没看见的样子。鲁伊斯到底为所有者派上了什么用场啊?!当这一疑问开始占据我的程序回路时,成濑先生刚好忙完工作,从房间里出来了。
成濑先生和弟弟握了手,动作有些僵硬。他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向他们道谢:“辛苦你们大老远地过来。”说完,他又转向我,“你和鲁伊斯去庭院小屋里待着。”
我只好向鲁伊斯招招手,说:“请跟我来。”
我正要带鲁伊斯去位于厨房的后门,成濑先生补充道:“鲁伊斯可是客人,你得带她从大门出去。”听到这话,我一瞬间生出一股厌恶感。而鲁伊斯已自顾自地走向玄关,利索地打开了大门。
海风突然刮进屋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待我走近,鲁伊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大海有股腥味儿,这气味真讨厌。”
“你真没礼貌。”我正要揪住她的肩膀,她却躲过我的手,往外跑出去了。
庭院小屋在这半年里遭受了海风侵蚀,外墙已然褪色,出现的多处残破亦很是显眼。鲁伊斯凝视着生锈的白色外墙,像是在看什么珍奇古董。我明明一直以来都不曾在意过外墙上的污垢和残破,但此时突然觉得这些破败之处让我很丢脸。
走进小屋,鲁伊斯感叹道:“里面倒是挺漂亮的。”一听这话,我内心巴不得成濑先生的弟弟一家人赶紧回去,我第一次怀念起只有我和成濑先生两个人的安静又充满紧张感的生活来。
我试着向鲁伊斯搭话:“成濑先生他们会聊什么呢?”
鲁伊斯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关于今后的打算呀,爸爸不就是为了和他商量这个才来的吗?”
“‘今后的打算’是指什么?”我不假思索地反问道。
“我爸爸和你的所有者,他们已经去世的父母原本是外国的技术人员,因为这个国家为了研发人工智能机器人而广招人才,所以他们才来到这个国家的,对吧?他们的父母为了这个国家的发展,倾尽全力开发了信息网络,可政府却给他们施压,想要统一管制信息网络。而你的所有者对此一直大力反对,毕竟这也跟他自身的工作有关,他原本的工作就是管理父母开发的一部分系统。”
我默不作声。这些事,我当然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个系统被加装了监控插件,所有的国民从住处到一言一行都处于监控之下。他所在的公司由于难以维持经营,只好接受政府提出的条件。而他选择了离开那家公司,做一些维护老旧系统的低薪工作,成了一个善良的自由职业者。然而,如今情况突变,他这一丁点儿小小的自由也遭到了威胁,所以我父母才会专程来说服他,让他最好考虑一下。趁还有的选,要么选择遵从政府的意思,要么选择逃亡。继续这样下去,近期恐怕会变得无法自由出国了。”
鲁伊斯说完这番话,抬眼瞥了我一眼。
“你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她问出了我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我略过了她的问题,说道:“人工智能机器人就算不知道这些事也无所谓。”
鲁伊斯淡淡地回应道:“这倒是。”她的反应让我感到窝火,我又补充道:“人工智能机器人只要能遵从所有者的命令,为他们起到物理上的帮助就可以了。”
几乎在我说出这番话的同时,鲁伊斯满脸惊讶地说:“我不是这样。那是因为你的所有者只要求了人工智能机器人履行物理上的职责,而我的父母并非如此。”
“人工智能机器人竟然管人类叫作‘父母’,这是在欺瞒。”我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你的所有者把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把你当作真正的女儿一样带出门,但你原本应该做的事是给所有者的空杯里冲泡咖啡,把敞开的大门关上……而你却没有做这些事,那么你待在那两个人身边,究竟履行了什么职责?”
话语在我的程序回路中高速狂奔,我想要好好整理思绪,却无法顺利做到。我想放任自己的冲动,往地上狠狠跺脚。而鲁伊斯却只是一脸惊奇又纳闷的样子:“欺瞒?”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疑问:这个人该不会是个笨蛋吧?
这时,鲁伊斯开口道:“你真厉害,能像人类一样自然而然地发火。”我目瞪口呆,反问道:“我在发火吗?”
“你到目前为止没有发过火吗?”被她这么一问,我稍作思考,回答道:“没有。因为我一直都是和成濑先生两个人一起生活的。”
听我这么一说,鲁伊斯坦率地说出了实情:“我父母有时会希望我能发火。他们对我说,希望我能像一个人类孩子那样自顾自地发脾气,说一些不讲理的、任性的话。所以我通过书籍和电影学习了具体做法,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说话和行动,虽然这原本是一件很难的事。”
我感到有些困惑:“你的父母到底想要什么呢?他们该不会相信你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吧?”
面对我的这一发问,鲁伊斯反问道:“你难道不知道人类究竟为什么需要人工智能机器人吗?”
“那当然是因为人类需要我们来满足他们的目的,履行相应的职责,或者完成相应的工作啊。”
“这话没错,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人类之所以需要人工智能机器人,是为了把不可能变为可能,换句话说,就是要把人类自己从活着的孤独中解放出来。”
鲁伊斯到底在说什么?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确实没太明白。
“我读过很多小说,虽然内容各不相同,但一定会描写同样的东西:人类孤零零地出生,又孤零零地死去。对那些人而言,这样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比死亡本身更可怕。他们希望至少在自己死去的那一刻,能有人陪伴在身旁。即便如此,没有人能保证事情会如己所愿。然而,有且仅有人工智能机器人可以承诺为他们做到这一点。我父母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们把我当女儿一样打扮,带我一起出门。你能想象出他们有多么孤独吗?无论何时,我们都能在人类希望的时刻完美地陪伴在他们身边。”
在夕阳沉入海面之前,成濑先生的弟弟一家人回去了。
我收拾完大家使用过的餐具,向正要回房间的成濑先生问道:“晚饭吃什么呢?”
“不用准备了。今天喝了太多咖啡,不太饿。”
当我听到这番回答时,感到自己的职责少到不足以称之为“使命”,便突然很想把这些职责全都抛开不管。
我冲出了家门。
我径直飞奔过庭院的通道,伸手想要推开大门。通道被辽阔的自然所包围,融进黑暗里,不知名的小鸟在高处一个劲儿地啼叫。
有人从背后按住了我的手。回头一看,成濑先生正低头看着我。
“你要去哪儿?”他似乎有些吃惊。
我轻轻地把手从门锁上拿开。“不去哪儿,”我无力地答道,“我哪儿也不去。成濑先生,只要您没有命令我,我就不会依照自己的想法去任何地方。”
这时,月亮渐渐从云层的间隙中探出头来。
毕竟被抓了个现行,我心想,今晚肯定又要被痛骂一顿了。我惴惴不安地看着成濑先生,却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成濑先生露出了一副我至今为止不曾见过的平静的表情。
“这样啊。”我听到他小声地嗫嚅了一句,接着便感觉到有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上。“今天辛苦你接待我弟弟一家人,肯定比平时要累吧。我没考虑到这一点,抱歉。”成濑先生对我道歉道。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便也表明了心迹:“明明没有您的命令,可我却连招呼都没打就出门了,真是对不起。我竟然如此鲁莽,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很不安。”
不过,成濑先生却摇了摇头,告诉我:“当受到来自外界的新刺激时,任谁都会做出与平时不同的反应。就算是人类的孩子也会这样,这很正常。”
成濑先生竟然像对待人类孩子那样顾虑着我的心情,这让我颇为吃惊,刚刚想要把使命全部抛开不管的念头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当我在写这封信时,我感到自己当时的确完全没能理解成濑先生。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发誓,成濑先生绝不是那种不懂细腻之心为何物的人。虽然我的语言表达很笨拙,但要问成濑先生是否明白何谓内心细腻,我可以十分确定地回答。
成濑先生是明白的,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明白了。
偶尔也让我提提问吧。
老师您的使命是什么呢?
第五封信
您好,老师。
我昨天读了您的回信,注意到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思考自己是否应该在信中提起这件事。
您完全没有提及那个话题,或许是您认为没有回答我的必要,抑或是您出于某种原因而无法回答我吧。我连那个原因到底是什么都完全想不出来。像我这样一个被海水浸泡过的、年龄设定为小孩子的人工智能机器人,身处这样一个被大海包围着的异国的一隅,即使知道了什么,对此也是无能为力的。
所以,如果老师您改变了主意,随时都可以告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我真的很想知道老师您的使命是什么。
说到大海,这让我想起来,那天正好是位于海底的海洋研究所对自身建筑的圆顶进行一年一度的检修维护的日子。
吃完午餐,成濑先生就一直待在办公间。当我为他冲好咖啡时,不知为何,他突然走到我身旁,脸上露出不曾有过的柔和的神情。
“今天我工作结束得早,我们去散步吧。圆顶的检修维护很震撼的,刚好你最近在读海洋学的书,说不定会觉得有意思。”
听到成濑先生这么说,我赶紧收拾,准备出门。
外面下着绵绵细雨,成濑先生递给我一把伞后,自己也撑了把伞向外走去。
当我们爬上山丘时,看到地平线在一片朦胧中向远处延伸而去。无数台巨大的重型机械竖立在海面上,正进行着作业。从这里往西边望去,能看见首都那数不胜数的金色高楼建筑群。背对着大海,能看见远处仅有的一片树林被砍伐殆尽,光秃秃的土地上耸立着一座座如高山般的军事要塞。
成濑先生有些吃惊似的,小声嘀咕道:“明明文明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雨伞却还是雨伞的样子,就像没进化完全的人类的肉体一样。”
“因为不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能够乘坐自动低速车出行,所以没有必要特意在雨中行走。”我说道。
“那么人类本身的进化如此缓慢,是证明人类这一生物已经进化得相当优秀了吗?还是说,你作为人工智能机器人,认为人类这种生物是逊于你们的?”
突然被这样一问,我十分惊愕地答道:“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在书里读到过,据说那些从远古时期起就几乎未曾改变过形态的海底生物,它们没有进化的必要。从这个观点来看,人类不是逊色一等,而是进化完成度相当高。”
成濑先生冷不丁地感叹道:“你真的变聪明了很多啊。”我摇摇头,以示否定。我不能讲话口吻太过成熟,以免惹他生气。
雨势渐大,我和成濑先生便回家了。
目送成濑先生进了家门之后,我注意到车库的卷帘门还开着。为了防止雨水飘进车库,我正要去按下卷帘门的关门按钮时,一辆大型私家车在大门外停下。
驾驶座的车窗被打开,一个男人正看着我,他戴着黑色口罩,脸被遮住了一半。
“你是这家人所拥有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吗?”男人问我。
“是的。”我简短地答道。
男人看起来相信了我的回答,他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外向我招手道:“我是工厂派来对人工智能机器人进行定期整修和保养的,你过来一下。”我走到大门边,打算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男人站在门外,命令我赶紧把门打开。“我[3]只服从于所有者的命令。”我拒绝道。话音刚落,这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
身后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成濑先生大叫着冲过来:“离远点儿!那是盗窃团伙!”
戴黑色口罩的男人低声嘀咕道:“什么啊,我还以为是女性机器人呢。”说完便果断地上车,掉头走了。
成濑先生对我说:“你赶紧进屋去。”
我向他道歉道:“对不起,我没有确认对方的身份就走到了大门口。”然而成濑先生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屋里。不知怎的,这比训斥更让我忐忑不安。
刚才好不容易能像普通的父子那样交流,果然成濑先生还是觉得我是个派不上用场的麻烦人物。这样一想,回屋里去的命令立刻让我不安起来,但我不能不服从所有者的命令,便急急忙忙地走进屋里,关上房门。
我正在客厅里擦干身上的雨水,成濑先生打开了电视的网络频道。
电视上正在播报一则新闻:近日,假扮成配送员的团伙诱拐和强抢人工智能机器人的案件频发。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成濑先生关掉电视,凝视着黑色的液晶屏。我留意到室内气温下降,于是操作起墙上的温度控制面板来。
当我再回过头时,从侧面看到成濑先生的脸上似乎满是怒意。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在没有得到他的命令的情况下,擅自调整了室温,所以他生气了。然而成濑先生的眼中涌动着一些闪着微光的东西。我试着努力思考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可大脑一如既往地迟钝凝滞。因此我只是注视着成濑先生,试图与凝滞的思绪相抗衡。眼前的成濑先生怒气满满,却又眼眶泛泪,如果我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并感同身受的话,那么成濑先生说不定会为我理解了人类而感到开心。
老师,您认为对于人工智能机器人而言,幸福是什么呢?我认为,那就是让所有者感到幸福,让所有者开心快乐。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人工智能机器人就没有存在价值。
然而,成濑先生注意到我的视线,忍着怒火似的说道:“反正你也理解不了,就别盯着我看了。”他如此断言,似乎我的无能为力已是板上钉钉。
“为什么呢?”我询问道,“因为我能力有限,做事不周,所以就理解不了吗?说到底,所谓的‘理解’‘体会他人的心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指在适当的时机说出恰当的话吗?还是从物理上解决令其头疼的问题呢?请告诉我,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成濑先生似乎有些困惑地看着我,毕竟共同生活这一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的强硬话语提出了反问。
成濑先生用拇指拭去眼角的泪,冷不丁地说道:“抱歉。”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回想起了鲁伊斯说的话。
“没什么可说的,是因为您现在面临着不得不逃去国外的情况吗?”
他满脸惊讶地抬起头来,苦笑道:“是我弟弟带来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告诉你的吧。”
“鲁伊斯就像他们真正的女儿一样,知道非常多的事,这让我很吃惊,也很不甘心。”我鼓起勇气表露了心迹。然而成濑先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说道:“我弟弟和我不同,他以前就很健谈,这跟鲁伊斯是否像真正的女儿一样并无关系。”
对于这一饱含亲切感的话语,以及声称自己与弟弟关系不和、很疏远的说辞,我无法很好地把这二者联系起来。这时,成濑先生拜托我道:“帮我泡一下咖啡吧。”
在氤氲的热气中,成濑先生似乎放下心来。我有些顾虑他的情绪,依然保持着缄默,然而成濑先生却开口说道:“我如果要逃去国外的话,是无法把你也带去的。在海外各国,除了仅有的几所研究机构以外,如今依然禁止开发、携带具有感情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听到这番话,我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我缓缓重启思考后,对他说:“如果这是您的意思,我会遵从的,成濑先生。”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很快便摇了摇头,最终说道:“我之所以与我弟弟断绝了往来,是因为他在我妻子去世时说了批判她的话。即便如此,我也明白他是因为十分担心我才那样说的。关于逃亡的事也一样,只要我能平安地活下去,不论什么东西——即使是他自身与我的羁绊——他都能舍弃。然而我并不像我弟弟和你以为的那样意志坚强,或许我只是害怕变化,不自觉地留在了原本的地方而已。虽然我对这个国家怀有不少怨恨,但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是如此。妻子不在了之后,我甚至还产生过‘不去考虑逃亡之类的事,就这样过完这一生吧’的念头,我就是这样一个软弱又渺小的人。”
老师,成濑先生的妻子并不是生病去世的。
在那之后,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当成濑先生提议“我们去首都进行一场两天一夜的旅行吧”时,我觉得这实在太不像他的风格了,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即使如此,面对他的邀约,我相当开心,立马回答道:“好!”
如果当时我回答“最近国内形势不太稳定,还是算了吧”的话,情况会变得怎样呢?现在我也依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在我的硬盘里保存的众多记录中,关于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两天一夜的旅行的信息量庞大无比。
在首都的中央酒店里,我第一次和成濑先生共处一室入眠。窗外是一片如峭壁般高耸入云的建筑群,由于夜晚天气恶劣,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月。成濑先生少见地喝醉了,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对我畅谈,虽然这让我很是吃惊,不过我却希望能一直看到他这副模样。
在我即将于半夜十二点停止运转之前,他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个小时,早上你醒来时我就已经回来了,你不必担心”后,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当我醒来时,看到成濑先生已经洗完澡,正在收拾行李。不知为何,酒店外充斥着动荡的喧闹声,成濑先生告诉我要立刻出发了。
在酒店附近的中央公园里,枪声响彻整个园区。特警与其他人扭打作一团,不断传来哭泣声与叫喊声。我问成濑先生:“那些人最后会怎样呢?”成濑先生拉着我的右手手腕,一边跑一边笃定地回答道:“他们大概没法儿活着回去了。”
连接首都与成濑先生所住的滨海街区的机场位于离市中心稍远的地方。
然而,政府为了驱逐一窝蜂拥向机场的人潮,已将所有入口全部关闭。
成濑先生在航空公园里狂奔,寻找能够逃生的地方。途中突然看到一个巨大的入口,我又向他问道:“那是什么?”成濑先生把目光投向远处,回答道:“那是已经废弃不用的地铁出入口。”近年来,乘坐地铁的国民以贫困阶层为主,政府认为没有必要让他们自由往来于遥远的地方,因此从十几年前开始,地铁线路就已经荒废了。
这时,巨大的光波从背后袭来。
接着,爆炸的气浪奔涌而来。
我们被气浪刮进地铁入口,顺着台阶滚落下去。地面上传来什么东西崩塌的剧烈声响。
地下通道一片漆黑,我睁开眼睛,眼球的水晶体捕捉到成濑先生手腕上佩戴的可穿戴式终端发出的一道光芒。我的视觉系统拥有远超人类水平的图像处理技术,因此一瞬间就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那是一幕出乎我想象的场面——成濑先生抱住了我,仿佛是为了在那场冲击波中保护我。
“成濑先生?”我试着叫他,成濑先生呻吟着应了一声,“发生了什么事?”面对我的疑问,他挤出一句:“不太清楚,不过应该发生了非常剧烈的爆炸。”他一边说着,一边试着想要爬起来,但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扭曲的表情。他的脸看上去竟然比平时要年轻,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镜不知被刚才爆炸的气浪吹到哪里去了。
成濑先生说:“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我想动一下脚,却疼得不行,两只脚完全使不上劲儿。”我急忙检查他的脚,他的双脚看起来正往奇怪的方向弯曲着。
地下水混杂着红黏土,呈现一片褐色,流进地下通道。一时间,我和成濑先生沉默无言。但我实在太在意刚才那件事了,便终于问出了口:“您刚才看起来是想救我,但为什么您没有选择保护自己呢?”
成濑先生突然又用回了平时的粗暴口吻:“那是一瞬间的反应,大概是因为你就像狗啊马啊之类的,为了侍奉人类而被训练过,没有人类就活不下去,所以我才救了你。”我无言以对,只呆呆地望着在微暗中闪光的水滴。
成濑先生抬头望着上百级台阶。说起来,在他眼中,这一切都只是昏暗不明、混沌不清的吧。他苦笑了一下,嘀咕道:“早知道就早点儿去做视力矫正手术了,不该因为工作忙而一直拖着的,我妻子也曾经说过我好几次。”
我从成濑先生身边离开,在附近拼命寻找他的眼镜,却只找到了几小片摔得粉碎的镜片。即便如此,我的眼睛还是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整个地下通道的内部。我们跌落的地方刚好是车站的大厅,地铁线路向隧道的深处延伸而去。
我向成濑先生道歉说,眼镜已经摔坏了。他让我去确认一下地铁出入口是否已完全被堵住了。我爬上台阶,到达塌方的出入口处,然而无论我触碰哪里,石块都纹丝不动。
我回到成濑先生身边,再次向他道歉,说出入口已完全被堵死了。成濑先生确认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的可穿戴式终端:“在这里用不了啊,不过到那里应该就能用了。”说着,他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只有靠两只手爬上去了。”成濑先生用手摸索着抓住台阶,通过移动上半身来使劲儿地把身体往上拽了一个台阶。
我起初想要搭把手,但我的这副身躯无法支撑起成濑先生魁梧的身体。为了保证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和伤害,将安全性贯彻到底,我的腕力被设定在一定范围内,所以我能够做到的不过是努力托住他,不让他顺着台阶滑落下去。我又再次向成濑先生道歉:“很抱歉我帮不上忙,如果我能使用终端的话,就能呼叫救援了。”然而成濑先生立马否定了我的说法:“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不是只有帮忙才算救人。”可是,我和鲁伊斯不同,在物理意义上帮忙正是我的存在价值,因此我很难坦率地接受他这番说法。
成濑先生每爬上几级台阶就得休息一阵,之后又接着进行挑战,然而他很快就耗光了力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孱弱的样子。
我用双手接着沿着墙壁流下来的水,掬了一捧送到成濑先生嘴边。看到他把嘴埋进我的手心里吮吸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就像在饲养一只幼小的动物一般,心中怀抱着一种怜爱之情。
成濑先生似乎已经精疲力竭,他闭上双眼睡了好几个小时。醒来之后,他继续尝试以趴着的姿势爬上台阶,然而此时他的双腿肿得越来越厉害,腿上的皮肤开始呈现暗青色。
如果我的内部时钟没有紊乱的话,那么这应该是我们被困在这里的第三天了。成濑先生最终向疼痛投降,放弃了攀爬台阶。
当我捧来水给成濑先生喝时,“幸好是你在,”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在这黑暗的地底,只要一想到你不会在我睡着期间先我一步死掉,我就觉得内心得到了救赎。能够知道先死掉的是自己,真幸福啊。”
这时,我想起了鲁伊斯说过的话:人类最害怕的事,就是孤独地出生、孤独地死去。
我第一次握住了成濑先生的手,不知为何,我觉得此刻这样做是最恰当的。我对成濑先生说:“我会守护您的。一直到您闭上双眼为止,我都会睁着眼睛守护您。”成濑先生一下子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看到他的这副笑容,我突然意识到成濑先生是把我当作人类一样珍视着的。
成濑先生回握着我的手,说道:“我之前就听传言说近期会爆发内战。我想着,如果是在首都,免于故障、正常运转的人工智能机器人说不定会比活着的人类还多。如果你能幸存,并且与其他人工智能机器人会合的话,那么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你就可以用回你原本的自称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问道。
于是,成濑先生做出了解释。
在成濑先生订购我时,工厂出了一点儿差错,他原本订购的是少年型人工智能机器人,可工厂发来的却是少女型人工智能机器人。工厂得知之后,向成濑先生赔礼道歉,还提议说,如果成濑先生愿意等的话,他们就取消这次的订单,把我改送到别的地方。
然而,由个人定制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一旦因为某种原因被退货,就会被降价进行普通销售,最终不知道会被卖给什么样的顾客。在这种情况下,人工智能机器人被用于不正当目的的可能性会增加。
尽管被法律所禁止,但因对少女型人工智能机器人施加性暴力而导致其故障或被遗弃的事件仍层出不穷,有时还会出现对其进行租赁的金钱交易,以及将其从所有者那里强行带走的案件。除此以外,还有这样一群专业人员,他们对被违法使用的人工智能机器人进行改造,使其能够更加强烈地感受到痛苦和恐惧。
所以成濑先生才在一开始就十分严厉地对我说:“自称‘我’就可以了。”
他还向我吐露了内心的猜测:“说不定我妻子还活着。”
“她在哪里?”我问道。成濑先生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由于拒绝与政府合作,成濑先生被看作反社会人员,之后恐怖组织盯上了他,强迫他协助开展恐怖活动,成濑先生对此也表示了拒绝。而他的妻子却因为这一层亲属关系而深陷不幸。有一天,成濑先生的妻子出门购物,途中却被人带走了,等到一周后回到家中时,她身上到处都是破损(用这个词来形容人类实在是有些怪异,但或许是因为成濑先生不愿对此进行详细说明,才故意使用了这个词吧),但显而易见,她被人玩弄,惨遭虐待。成濑先生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一切。
他的妻子是一位优秀的研究员,无论在哪里都能获得工作。因此她哭诉说,想立马逃回自己母亲的祖国,但成濑先生却权衡起妻子与父母留下的工作这二者之间的分量来。他对妻子说,希望能给他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
第二天早晨,成濑先生的妻子就不见了。
自那之后,成濑先生在工作间隙一直四处打探和搜寻关于妻子的消息。然而他不过是一个生活在乡村的技术人员,因此未能获得任何线索。
成濑先生说,正因如此,他才会希望至少能从我被送到他家开始,直到最后他离开,都完美地保护我,却没想到如今竟落得这步田地。“这样的自己真没出息啊。”成濑先生讲完了整件事。
他略微一笑,又变回了平常那副态度,断言道:“小孩子没必要知道这些。”我本想勉强回以一个笑容,但一想到反正他也看不见,便作罢了。
在潮湿的黑暗中,成濑先生的心跳声渐渐变弱,我已分辨不清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每当我摇晃着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时,他都会眯着眼睛,发出一些“啊”或“噢”之类的简单发音。“成濑先生,请振作一点儿。只要能活下去,就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面对拼命呼喊的我,他说道:“抱歉,把你留在这黑暗中,自己一个人先死掉。”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被黑暗紧紧包裹,动弹不得。
“成濑先生?”当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深邃的空洞中时,之前一直未能启动的感情突然开始在程序回路中高速运转,仿佛要擦出火花一般。
我对着倒在地上的成濑先生央求道:“好可怕,我害怕,我一个人的话太害怕了,我们一起从这里出去吧!”
他发出一阵快要呕吐似的声音,支起上半身,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他在我耳边嗫嚅着说,让我一直沿着隧道走下去,总会到达出口的,然后呼叫救援过来,只要想着他还在这里活着等着我,应该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我本想立马说“我做不到”,但我体内确保自己会听从所有者命令的言行抑制功能启动了,我自动站起身来,回答道:“我知道了,我去寻找出口。”我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朝着隧道底部走了下去。我一边下着台阶,一边心想,我确实不是人类啊,毕竟我能把快要死去的他留在这种地方,自己一个人走掉。我期待着成濑先生说出“你还是回来吧”,可他却不再作声,我也不曾停下脚步。
我在黑暗中一直走着。
正如成濑先生所言,我只要想着我是听从了所有者的命令,正在履行义务,内心就难以置信地变得平静。
脚下到处都是泥泞,有时还会感觉到腿上溅上了黑色的污水。某处传来风的呼啸声,或许离出口已经不远了。我举起右手,把手心朝向黑暗,一股冷飕飕的空气微弱地撞击着我的手掌。当我感受到它的冰冷时,我才意识到之前成濑先生的手是多么温暖。明明他根本不必搭理我这台机器的恐惧心理的,我不过是他的订单配送出错才送来的商品,他要是没有收下我的话,如今就不会一个人在黑暗中静待死亡了。我的所有者——成濑先生真是一个严厉又温柔的人。
我的身体能够准确地感知时间的流逝,它清楚地向我传达着一个事实:恐怕成濑先生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尽管如此,我依然前行着,因为这是所有者对我下达的最后的命令。
走了好几天,终于有一束光照在了我满是泥泞的脚下。
当我来到地面上时,发现一切正如成濑先生所言,首都已处于半毁灭状态,大部分建筑已化为灰烬,街道不见了踪迹,大地上不再有遮掩物,唯有疾风呼啸而过。
我感受到头顶上方有异样的阳光照射下来,失去了所有者的我只能再次迈步前进。
许多人类的尸体横倒在地,其中还混杂着人工智能机器人的亡骸,他们的内部电池暴露在外,机体已停止了运转。或许是由于某种毒气的释放或泄漏,除了燃烧着的尸体所产生的气味以外,风中还夹杂着一股异味。这对我本就没有影响,为了把成濑先生从隧道中带出来,我继续前行,寻找幸存者。
终于,我抵达了大使馆,它因远离街区而幸免于难。我隔着门把成濑先生的情况告诉里面的人,就在这时,我的内部电池电量耗尽,我停止了运转。
当我再度睁开眼时,我已被护送到保护隔离设施里被隔离起来,一群长相带有异域色彩的人正手忙脚乱地维修我。
讲得有些长,这就是我的经历。
等待您的回信。
第六封信
在我接连读完您的回信之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明明只是一个家用人工智能机器人,却被郑重地保护起来,还远渡重洋被送到这里来。
看来成濑先生是被当成引发这次战乱的大规模恐怖袭击事件的主谋之一了。
原来毗邻的大国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以维护正义的名义,寻找着对我的祖国进行干涉和攻击的机会,有很多专家认为祖国的恐怖分子们不过是被邻国巧妙利用了。感谢您告诉我这一情况。
老师您在信中写道,关于成濑先生在那场战乱的前一天晚上去了哪里,我有义务向您提供尽可能详细的信息和证言。
但真的是这样吗,老师?
我从读到您的第三封回信时就开始略感疑惑,为什么除了客观事实以外,对于我与成濑先生的日常相处,以及我从中萌生的感情,您都想了解具体的细节呢?
老师,说实话,我现在很生您的气。
您之所以再次问到有关恐怖袭击前一天晚上的事,是因为您并不相信成濑先生与此无关,对吗?
明明成濑先生连预想到一台批量生产的少女型人工智能机器人可能遭受到的伤害都会感到痛心,他怎么会去杀人呢?
在最后一封信中,您出现了一个失误。恐怕您是在得知成濑先生已不在人世后,内心大受打击,因此像平时一样心不在焉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吧——您真正的名字。
我在成濑先生家中的文件柜里看到过同样的名字。
成濑先生当初的确在决定是否要为了选择您而抛弃一切的时候犹豫了,但即便如此,您为何决定在当天晚上就弃他而去呢?您知道在您逃亡之后的三年左右的时间里,您的祖国在新闻中是怎样被报道的吗?想象一下近期连普通市民都会遭遇的危险,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吧?
成濑先生在即将失去意识之际告诉我这样一件事。
十年前,为庆祝首都最高的瞭望台落成,活动方于深夜十二点举办了揭幕庆典。当时有很多普通市民蜂拥而至,成濑先生和弟弟也以参观的心态一起参加了庆典。那里的侍者是当时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机器人,而站在那群人工智能机器人旁边注视着这一切的那个人,就是成濑先生后来娶的妻子。她侧身站着,满脸自豪,但又略显羞涩,微笑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天真烂漫,成濑先生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心生爱怜。
我和成濑先生出发去首都的那天,正好是庆典十周年的前一天。
成濑先生大概是想回顾与您共同的回忆吧,或许他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说不定能再次见到您。连我这个人工智能机器人都能明白的事,老师您为什么就想不到呢?
再见,老师。
我不会再回答您的任何问题。
第七封信
晚上好,老师。
我本打算不再给您回信的,直到我读了您的来信。
您在信中写道,虽然这很悲哀,但人类女性的内心就是这样的,仅一个晚上就能完全转变想法。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为自己生为人工智能机器人而感到自豪,即使我如今已失去了所有者和存在的意义,我也依旧这么认为。
在我开始写这封信之后,立马就接到了政府发来的通知。
一方面,毫无理由地销毁酷似人类的我,在这个国家会触及伦理问题;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机器人与人类社会的共存尚处于研究阶段,因此我不被允许进入人类社会。也就是说,作为我免于被销毁的条件,我将无法离开这里。我回复说:“我知道了,我没有异议。”毕竟我已失去了存在于世的目的。
本就没有生命的我,存在于没有成濑先生的世界,存在于成百上千人被满不在乎地杀害的世界,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至今仍无法理解。
说起来,刚才听到了外面传来什么东西流动的声音,我打开窗户,隔着铁格栅看到像雨一样的东西落下来,我还在想这些是什么。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无以计数的花瓣。在视线的前方,有一棵我从没见过的树,满树白花盛放,随风飘落。为什么我如今在与祖国相距如此之远的国家的某个角落,还能看到这么美丽的事物呢?成濑先生的遗骸是否至今仍在那片黑暗中等待着我回去呢?
他的声音还记录在我的存储系统中,我好想再次被那严厉的声音命令和斥责。这份愿望究竟源自什么情感呢?我不明白。
注释
[1]在原文中此处使用了自称“私”,较为正式。(如未标注“编者注”,均为译者注。)
[2]在原文中此处使用了男性自称“僕”,意思是我,较为亲近随和。
[3]此处的“我”使用了男性自称“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