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节
书友吧第1章 01
1
我叫王盼娣。
从小到大,每个听到我的名字的人都会流露出意味深长的同情。
「哦,盼娣啊……」
逐渐懂事后,我怨恨上了从未谋面的母亲。
父亲说,是她给我取的名。
为什么,她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我,就没有一点意义吗?
但是我无法去质问她。
她在我还没上小学时,就去世了。
关于她的零星记忆里,只有她对着父亲唯唯诺诺的画面。
家里甚至没有一张她的照片。
继母不屑地说:「留着死人的照片做什么?晦气。」
我若是再追问,继母狠狠剜我的眼神,就会令我身上隐蔽处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再次隐隐作痛。
从小到大,我就没有感受过家的温馨。
父亲沉默寡言,是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每次见到他他都在蒙头大睡。
我也不敢和他过多交流。
小学时我拿着全班第一的卷子带着炫耀心情找他签字,他急着睡觉。
我太想让他看看卷子分数了,不依不饶地缠着他,他劈头给了我一巴掌,鼻血从我鼻子里流出。
「自己去擦干净!别他妈把房间弄脏了!」
而继母的温柔,只会给我同父异母的弟弟,王展鹏。
不知是真实存在过,还是由于太羡慕而幻想出的画面,继母柔声细语哄王展鹏时,母亲抱着我轻声哼唱着童谣的画面会在脑海闪现。
「摇一摇,乖宝宝,梦里花儿朵朵笑……」
每个难熬的夜里,我躺在客厅简陋的架子床上,盖着太薄的被子瑟瑟发抖时,都会轻轻哼这个曲调,把自己哄入睡。
在高中时,我发现我本就不多的内衣莫名失踪。
后来我在王展鹏床底看见熟悉的布料,拉出来时手都在颤抖。
面对我的质问,王展鹏嬉皮笑脸:「朋友来家里玩,好奇拿来看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又不会少块肉。」
继母则用指头戳着我的脑袋,一下一下:「姑娘家家不收好贴身的东西。
「想勾引谁?」
之后我再也不敢把内衣晾在外面,洗完就用吹风机吹。
继母则在外面咣咣捶门:「你浑身上下全是毛吗吹那么久?电不要钱的?给我滚出来!」
后来我每件内衣都是半干着穿上身,用自己的体温捂干。
在这样的家里,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
除了在家做继母交代的繁琐的家务,其他时间我都在拼命学习,巴不得把所有知识点都映进脑子里。
还好,我不算太笨,一直在年级上排名前五。
考到本省最好的大学没有任何问题。
结果在高考前一天晚上,王展鹏打游戏咒骂声太吵,我心烦意乱喊他小点儿声。
我回客厅桌前温故知识时,好像听到他一声冷笑。
第二天考试当天,我发现家门打不开了。
家里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我在家里尖叫砸门,没有任何人搭理,门也纹丝不动。
六楼的高度也让我无法翻窗离开。
直到上夜班回来的父亲打开家门,我顾不上解释就抱着包往考场跑。
考场门卫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叹息,却还是拦着入口:「姑娘,迟到了就不能进,你再怎么求我都不行。」
周围送考的家长窃窃私语,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我贴着墙缓缓滑下,蹲在门口。
后面的几场考试,我根本没法调整好心态。
考完最后一场,我就明白,我完了。
回家路上,我看到我经常喂的那只小狸花猫。
喂它的钱也是我为数不多的生活费里抠出来的。
它喵喵叫着靠近我,蹭我的腿时,我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
「小狸花,我考砸了。」
它嗷呜嗷呜地狼吞虎咽着火腿肠,也不知道在不在听我说话。
我蹲在那儿,想着一个个打着手电筒提心吊胆偷偷背书的夜晚,冬天手被冻肿了却还是一笔一划歪歪扭扭抄下的几大本错题集。
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眼泪滴到路面,小狸花抬头,蹭了蹭我的手。
2
回到家,继母的嚷嚷声楼道都能听见。
「死丫头,考个试连家务都不做了?看她回来了我怎么收拾她!」
我拖着脚走进门,在看到王展鹏的那一刻火冒三丈,冲过去掀翻了他面前的碗。
「你为什么把我反锁在家里?!我第一场试都没考成!」
王展鹏愕然,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你自己打不开门,关我屁事?」
继母咒骂着一拖把砸我身上:「赔钱货,自己考不上,在这里找借口怪起别人来了!把地上给我收拾了!」
我身上滴下拖把上的污水,怪异的气味一丝一缕缠绕住我,钻进我的鼻孔。
父亲从房里走出来:「吵吵嚷嚷什么?让不让人睡觉了?」
3
父亲对我狼狈的样子视而不见,抽了一口烟:「那你的意思是考不上了?」
我嗫喏着:「让我再复读一年!我一定能考上。」
继母尖叫,套着银手镯的手指着我的鼻尖:「做你的美梦吧!给我找个厂打工去!」
银手镯一晃一晃,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父亲捻灭了烟头,我没理继母,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我真是白养你了。」
我的心一沉。
「你还是出去打工吧,你弟弟后面还要用钱。」
王展鹏得意的笑声格外刺耳。
我还想再哀求,父亲一个耳光甩了过来:「老子天天辛辛苦苦在外面跑车供你安稳读书十几年,现在让你去打工委屈你了?」
继母尖细的声音如同刮玻璃一般刺激我的耳膜:「我老家有个三十多的人刚死了老婆,想娶新媳妇,彩礼有十万呢,嫁人也挺好。」
王展鹏急匆匆打断:「让她去商务KTV呗!一个月就能挣上万呢!」
我看向父亲,他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他们的提议。
父亲开口:「什么商务KTV?你有认识的人能介绍不?」
我心如死灰。
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不顾他们骂骂咧咧,跑出了家门。
我站在天台上,身上污水干了,衣服黏糊糊粘在身上。
我看着手里的准考证,王盼娣三个字格外扎眼。
我撕碎了准考证,纸屑在空中纷纷扬扬,像一场夏天的雪。
太苦了,王盼娣人生的这十八年。
结束吧。
「摇一摇,乖宝宝,梦里花儿朵朵笑……」
我轻轻哼着,爬过了天台的栏杆。
眼一闭,随着纸屑倒了下去。
随着撞击和碎裂声,一股剧痛卷袭全身。
我听到耳边传来喵喵声,努力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眼皮,看见模糊的狸花花纹贴近,鼻尖上传来湿湿的触感。
对不起啊。
喂不了你了。
我彻底闭上了眼睛。
3
「小姑娘怎么一个人睡在这儿呢?」
我身上的剧痛突然消失了,力气又重新回到了四肢。
我睁开眼,看向说话的年轻女人。
她满脸担忧,手上还提着一袋子包菜,身上穿着一条宽松的棉布碎花衫。
我坐起来,看见自己躺在路边。
周围的景象熟悉又陌生,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但是建筑都低矮复古了很多。
我恍惚地看向面前的年轻女人,她的面孔和记忆里那张唯唯诺诺的脸重合了。
只不过面前这张脸,看起来没有那么沧桑,没有那么浮肿,甚至清秀灵动,像初春的白兰一般。
我试着唤出记忆深处的那个名字:「余梅?」
年轻女人惊讶:「你认识我?」
我的妈妈,死去了十几年的妈妈,居然就这样活生生站在我的面前。
「我……」
我才刚说出一个字,不知从哪儿涌起的委屈翻滚冲上鼻头,哽咽着说不出后面的话。
是因为我快死了,所以才会再见到她吗?
她慌慌张张拉我起来:「怎么了,别哭别哭,有什么事和姐说,姐能帮就帮。」
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太过真实,不像幻想的画面。
4
我坐在狭小的房间里,打量着四周。
余梅端了搪瓷杯装的温水,放在我面前。
我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熟悉的银手镯在手腕上一晃一晃。
每次继母抬手打我,我都会注意到这个银手镯。
为什么,母亲的银手镯之后会被继母戴在手上?
余梅注意到我打量房子,腼腆地笑:「我还要攒钱存嫁妆,就租了这个地下室,便宜,离我上班的地方也近。」
听到嫁妆二字,我像被电了一般:「你要结婚了?」
余梅温柔地应道:「是呀,下个月初六。哪天带你和他一起吃个饭。他还没见过我老家的人呢。」
我和余梅说我是她老家的,来城里打工,想投奔亲戚,但一直没找到人,身无分文,只好睡着路边。
余梅并没有多疑,也许因为是母女,她觉得我看起来格外亲切。
余梅在百货大楼里当柜员,通过其他柜员介绍认识了王伟强,也就是我爸。
我决定要拆散他们俩。
当时一跃而下的剧痛让我心生恐惧,没有再尝试一遍的勇气。
于是我决定从根源上解决,只要余梅和王伟强不结婚,我就不会存在。
无痛消失,让王盼娣悲惨的十八年不再开始。
那个阴暗的放着架子床的角落,我再也不想睡了。
那些湿哒哒的内衣,我也不想再用自己的体温捂干了。
我称自己身上没有多的钱,想先借住在余梅家,等后面有工资了就给她房租。
她很爽快地答应了,说本来自己一个人住就挺孤单,有年龄差不多的老乡住在一块儿还热闹些。
我看着傻乐的余梅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好骗。
原来我的妈妈是一个这样天真的小姑娘。
白天,余梅去百货大楼上班,我就到处去找工作。
最后有个餐馆说还需要服务员,给我一个月五百的工资。
按照当时的物价,也够我生活了。
而且按照我的生日,下个月初六结婚的话,余梅和王伟强一结婚就怀孕了。
所以,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