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妖女与她的房子

浓雾和晨曦一起从大地尽头弥漫开来，林老太太把窗帘拉得紧紧的，屋外天光微弱，但也分明可见。一整晚她都坐在窗前等待着，等待白天降临，像是在等待一种解脱。

她穿着厚实的棉衣缓缓走过浓雾，来到便利店，像往常一样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小卖铺都改叫便利店了，她不喜欢这种叫法。

她知道自己有些过时了。她已经几十年没离开过这个村子了，年轻时她曾在村里的小学当过一段时间的语文老师。她喜欢在那工作，那些孩子可爱，乖巧，但并不聪明，他们看上去像农妇、酒鬼和货车司机。她能从那些孩子身上的味道闻出将来他们会有怎样的人生。

回到家，她急忙生起了火。气温下降了，泥土变得冰冷，明天早上这里将迎来今年第一场降雪。她想她种的茴香应该不会发芽了。

她没有开灯，窗帘也都拉上了，屋子像往常一样被黑暗填充着。即便没有灯光，她也能在屋子里自由地行走。她在这栋房子里活得太久了，房子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一个从出生就带着的器官。

她喜欢让屋子保持黑暗，这样别人就无法从外面看见她，这让她感到安全，而且黑暗有时还能让动物们更靠近。松鼠、猫头鹰、甚至麂子，那些生活在屋后的山林里的和她一样沉默寡言的观察者们，在夜幕降临后，它们偶尔会短暂地拜访她，不带任何恶意。

快到中午了，她给自己烧了一壶茶，在茶水里加了一勺白糖。她不喜欢甜味，但她知道她的身体需要一点糖分。她总是按照习惯生活，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喝茶，喝茶时加入定量的白糖，不会有一丝改变。这些习惯不是为了给自己定下规矩，而是为了方便。这让她感到安心，日子拥有统一的形式，不再受季节变化的影响。她按部就班地活着，对她而言，活着只是维持生命，只为了活下去，她的需求很小，对未来不做任何打算。

此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窥探。她安静且警惕，总是像观察天气一样观察一切人与事物。周老校长拎着一袋子香肠来到她家门前。以前他是镇上小学的校长，即使已经退休很久了，村里人仍然喜欢这么称呼他。周老校长缓了缓呼吸，向屋内喊道：“儿媳妇给我做了些香肠，我拿来给你尝尝，我放这儿了。”

他把香肠放在门前，对着紧闭的大门看了几分钟。他知道林老太太不会让他进门，叹了口气便离开了。村里人都知道林老太太的规矩，她不会让任何人进入她的房子，已经几十年没人踏进过她家了。

几天前村里的张木匠从自家楼梯上滚下来，摔死了。村民悄悄议论，张木匠最近一定靠近过那个老妖女的房子，所以才会遭此下场。村民一边同情张木匠的遭遇，一边又对林老太太充满恐惧。

村里流传着一些关于林老太太的传言，有人说她是妖女，谁要是敢走近她的房子，她就会用妖术让那个人在几天之内死去。还有人说他们曾亲眼看见林老太太在满月的夜晚变成猫，吃掉靠近她房子的人的魂魄。一些村民会警告自己的孩子：小心那个住在山脚下的老女人，别靠近她的房子，否则她就会用妖术把你淹死在湖里，就和十年前那个淹死在湖里的孩子一样。

村里的一部分人很讨厌林老太太，他们曾想过把林老太太赶出村子，但对传言的恐惧又迫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林老太太知道那些传言的存在，但她并不想解释，相反，她乐于接受那些传言。它们像一堵墙，把那些想走近她房子的人都挡在了外面。从很多年前的那天起，她就下定决心要守住这栋房子以及尘封在房子里的秘密，哪怕要为此搭上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