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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宗

“萧瓦,瓦片的瓦?”

布衣青年提了提音量,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劳烦师兄。”女孩拱了拱手,声音清亮。

青年不再执着,依言写下二字,字迹灵光一闪,倏忽不见,“好了,萧师妹,你的灵根为……金木双灵根,纯度均在七成以上,外门弟子院可选择的住处有两处,一是金沙湖畔的金沙楼,二是秋山院,师妹可有决定好?”

看萧瓦一言不发,青年也不催促,反而极有耐心,欣赏起了小姑娘那一双透亮的眼眸。

虽为金木双灵根,灵根纯度也高,可惜,偏偏金克木,金削木残,于修行极有阻碍。要是是火木或者金水、金土,那修行速度比起单灵根弟子也是不遑多让了。

不过…申嗣勇移开目光,轻叹了一声,似在安慰自己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再相克的双灵根,其修行速度也绝对比他们这些普通的执事弟子快的多得多。更何况人家是纯度极高的双灵根,说明天生便有一丝天道的宠爱,没准日后碰上什么大造化,这灵根发生异变也未可知。

今日或许还能仗着入宗早得一声“师兄”,来日可说不定呢。

“小妹对宗门不了解,可否劳烦师兄详细说说?”女孩言语怯怯,似乎有一些赧然。

“当然”,申嗣勇倒不嫌麻烦,不过费一些时间,若是能结一点善缘,那便再划算不过了。

只见他掌心浮起一面山水画卷,指尖点点间,登时如泼墨般染上万千颜色。

萧瓦按捺住惊讶与好奇,瘦小的身体微微前倾,极力想要看个究竟。

申嗣勇心中暗笑,看她小大人的摸样,说到底还是个小娃娃。

不免也存了些摆弄的心思,使出一手光彩绚烂的法术,掌心便凭空显现出一片湖景映像。

风景如画,碧波荡漾,金黄的的光照耀在湖面上,显得波光粼粼,好看极了。与湖畔的金红楼阁遥相呼应,一缕缕水浪鼓动着风,仿佛要吹到她脸上了。萧瓦有些呆住了。

“师妹看——”

申嗣勇带着笑意喊了一声,只见萧瓦腼腆地笑了笑,唇边便显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亮晶晶的,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一样。

“这便是金沙湖,湖底是常年积聚的湖沙,和各类细碎矿石,金灵气极其纯净,几近无瑕,说起来与师妹灵根倒也相合。不过此地潮湿,水灵气极其丰厚,相比下金灵气不仅少且在浓郁的水灵气阻隔下难以被引导吸纳,修行时极费功夫。”

一语毕尽,只见申嗣勇又点点掌中画卷,一息间湖泊化为苍山,映入萧瓦眼帘的是或深或浅的绿,宛如一张巨大的苔藓地,只是这想法不免有些奇怪,明明是山中草木林立,乍一俯瞰,真看不出它的全貌来,她为自己的比喻生出几分笑意来。

随着申嗣勇指尖动作变化,这画卷渐渐向下延伸去,风景逐渐掠过山间灵兽、小溪、弟子,停在了山腰处一片巨大屋舍群落。两人的视线也跟随画卷停在了这处。

“而这儿,则是外门春秋四山中的秋山,最为狭长庞大,各属性灵气相对均衡丰富。师妹看到的山腰处屋舍便是秋山弟子院,秋山长老前几年刚在秋山山体中埋了一条新生灵脉,并在山顶处造了一处灵泉,是以此处弟子院不仅金灵气充盈,木、土灵气也极为茂盛,…这样来看秋山院似乎很适合师妹,不过师妹不了解其中门道……”

申嗣勇顿了顿,看向萧瓦,停顿几息忽而压低声音道:“春秋四山皆有外门长老主事,明里暗里间起了不少龃龉,这秋山弟子院亦是规模最大,最集中的弟子院,里头住着不少管事的子嗣……近些年来,由于掌门颁下的新规,这些管事带进来的弟子是少了,可这弟子争斗反而愈发激烈了……”

后面的话,申嗣勇没有说下去,但萧瓦听得出弦外之音,这几位外门长老对弟子们之间的争斗貌似是乐见其成的,外门的这些管事也俱是不好惹的,在这四山争斗中,秋山目前暂时领先。

她不是掐尖要强的性子,也不再纠结,而是俯下身来鞠了一躬道谢,诚恳道:“谢师兄提点,我选择金沙湖。”

“那成,我便为师妹写下,师妹登记好后便可去药阁领一份煅体洗髓的药汤灵材。”

申嗣勇心中舒坦,他从秋山退至这凡渡堂当上执事弟子,接引弟子这么些年,每次好意出声提醒,几乎无人领情,总觉得他不怀好意,是在诓骗,甚至有出言讽刺他的,让他好生委屈。

这些年光弟子争斗就死过不少人,甚至有绝世天才,他看在眼里也是有些不忍的。因他曾也是秋山弟子,自是知道一些门道,好心提点却没几个新弟子相信,多少双灵光熠熠的眼睛就这样在无声的硝烟中湮灭,叫他夜夜为此辗转反侧,不得好眠,好心提点却没几个新弟子相信,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愿多说了。今日新来的小弟子倒是聪明乖巧,他也愿意提点一番。

萧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过递来的纳宝锦囊。“谢过师兄,小妹这便告辞了。”

且不论申嗣勇所言是否属实,但从她所收集的信息来看,她心中也有了决断。

秋山院固然好,但是非多,她无心争斗,只想修行,金沙湖差了一些但也足够安逸省心。

她的运气差,她自小便知道。

母亲总说父亲是文武双全的剑客谋士,可当铁骑踏破城门的时候,父亲还在酒馆里喝得烂醉如泥,悲叹着自己时运不济,怀才不遇。

那柄生了锈的剑躺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真好笑。

没落家族的落魄子弟自视甚高,妄想曲线救国,一展宏图,未料到待价而沽的自己实属烂泥,所有的成功源于夸大其实的自负,以致走到哪里都孤芳自赏,偏偏嘴比膝盖硬,一遇上更厉害的人物,连头都抬不起来。等到陈国摇摇欲坠之际,不想着报国或是逃命,整日琢磨起老神棍的谎话,弃妻女于不顾,做起长寿再起的美梦。

只是老神棍比起修仙更懂招摇撞骗,什么仙丹法器符咒神通,不过也只是拿来炫耀招摇的寻常伎俩,那些传说拿来消遣还差不多,父亲竟然当真了,花了许多金银养着这老神棍和小骗子。

那时她才知道,她的命原来是瓦原来是泥,陈国摇摇欲坠,百姓南下逃命,父亲宁愿养着老神棍的小乞儿也不愿意回家看看她们。她恨这对满口谎话的祖孙,她恨极了眼盲心瞎的生父。

而母亲,母亲一个官家小姐,虽然是庶出却仍过着鲜花着锦的逍遥日子——享受钟鸣鼎食的公侯之女,竟然想要快意江湖,摆脱主母控制,可惜偏偏遇上的是空有皮囊的泼皮骗子。

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女人被骗了一辈子,被骗走了一切。她发现了却不愿意承认,只知道固执地守在家里,却不想夫妻情分早已消磨殆尽,二人是怨侣早非佳偶。等家中老奴卷尽钱财才知道去逃,偏偏又碰上了洪灾流民,缠绵病榻,染疫而死。

萧家的破败景象是从哪日开始一直在她眼前不断上演的呢?

从家中小厮劈开家里的后门逃走,母亲还在前厅端坐着拨弄耳边新坠子的那一日起,她就知道她也算错了,她以为母亲只要能见到真相,就能真正抛去幻想,回到现实里看她一眼,可是并没有,她只得到了一个巴掌,因为她戳破了这个幻梦和一家子的脸皮。

“母亲,父亲还在彭瞎子那处,咱们收拾些细软快快跑吧…这一路大概凶险,咱们折些首饰雇些打手,跟着商队…”一语未尽,母亲的一掌就落到了脸上。

“混账!从小到大就是一张死人脸,如今说这晦气话!汝父还在外谋划着萧家的前程,只要助陛下收复,萧家便是万人之上!我怎生了你这么个短视的孩儿!果真是个赔钱的货,给我滚远些—”

她被掼到地上,右脸是火辣辣的疼,嘴里弥漫开腥甜的味道。发髻散乱开来,好几缕遮住她的视线。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透过发丝,萧瓦看见母亲耳边的新坠子,左摇摇右晃晃,映着雪白的脖颈,更衬出那一点幽绿的摄人夺目。

她就什么也没有再说,在第一次注意这翠玉耳坠的时候。

最后一次看见这翠玉耳坠,是在侍奉母亲已久的老嬷嬷手中,还沾着血。

捏住玉坠,攒住劲儿,一口气扯下来,都不需要多少力气。

母亲双耳滴血,倒在地上,又惊又慌地扯着老嬷嬷的裤脚,口中全是不可置信的嚎叫质问。

老嬷嬷就一脚踩上母亲的手,拿袖角擦净耳坠上的血,骂咧咧跑走了。

萧瓦扶起生母的时候才看到那指尖一向鲜红的丹蔻,不知何时颓成了暗红。

陈旧的,腐朽的,毫无生机的颜色。

而母亲也如指尖丹蔻一样在褪色,从那一天起慢慢凋零,好像疲倦到了极致。

母亲终于从幻梦中醒了过来,也不再提父亲了,褪下钗环后终于展现出一点主母风范,带着她和几个剩下的小仆,谋划着往南方逃去。

跟着母亲离开萧家那一日,她没有去看父亲,他还醉在酒馆里,神志已经不清醒了。

萧瓦后来想,疫病来得太凶险,就算她真的和母亲逃到温暖的南方,母亲大概也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而在生母逝去那夜,她来到此界第一次哭了。

明明再有几个时辰她们就能登上到南方的船。走过这条水路,就是南方。不,是南陈,陛下的新国。明明只差几个时辰。

夜间的风是很冷的,眼泪也是冰冷的,渗入衣服的领口,全身都是彻骨的冷。

那之后,她像游魂一样荡了好些时日,带着一群比她还稚嫩的小仆,想要登船走水路去南陈,浑身的银两却只够买一张船票。

看着哭泣无助的一群小仆,说到底是比她还小的孩子,她狠不下心,想了想还是攥着母亲留下来的银两,带着小仆一起寻找其他的生路,在这乱糟糟的世道中,她们像一群抱团取暖的小狗,灰扑扑的凑合过活,不知道哪天就醒不过来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跟着流民四处游荡。

直到…

萧瓦攥紧了手,闭上了眼。往事散去。

她萧瓦的命第一次是父母给的,后来,直至今日,就只是她自己的功劳。

曾经她是陈国萧娃,如今国灭家亡,她只是这茫茫天地中唯一只庇护自己的一块瓦片。

她熬到今日才侥幸踏入修仙界,真正有了探寻无上奥秘的机遇,绝不会为了一点眼前之利便将自己置入险境。

是瓦是泥又如何,没有人在乎她又如何,她在乎自己就够了。

至于那点资源,等她以后有了与之匹配的实力,届时才拿的安稳。

萧瓦不疾不徐地走着,等装满灵汤药材的纳宝锦囊入手,心中才稍许安定。

几经辗转,多少颠沛流离,才让她寻觅到一处栖息之地,看见另一种可能。

天上闪过一道道琴弦似的流光,隐隐听见剑鸣鹤唳,感受着因呼啸而过带起来的微风,萧瓦难得地热血沸腾起来。

一玄宗外门所有筑基以下的弟子皆被禁止御空飞行。筑基,寿元最高可达五百岁。道台始筑,才算真正踏上修仙之路。

萧瓦看向天上,心生向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亮如明星。

版权:云起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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