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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爷爷的不老泉

契子

爷爷有一口不老泉,就在三亩町的山坳里。我知道它在哪儿,这是我和爷爷俩儿的秘密。

爷爷说,不老泉一年中只有两天会出现,一天是在最寒冷的冬夜,一天是在最炎热的夏日。它就像一颗纯净无瑕的蓝宝石,镶嵌在满世界最单纯的日子里,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爷爷就是不老泉的守护者。”

(01)

我第一次听爷爷说起不老泉,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那是夜晚,天空是满满的星星,就像那南瓜架下的萤火虫一样,闪闪发光。

我赤着膀子趴在楠竹制的凉床上,半个身子都在爷爷的肚皮上。我到现在还记得爷爷那一上一下起伏的怪肚皮,和他那奏着调儿的心跳声。爷爷拿着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扇风中有燃着的艾草的香味,还有爷爷烟斗上旱烟的点点辣味。

那时,湾子里有一个晒谷坪,坪前是一口大池塘,池塘堤上便有一排大桑树。每到夏天,那树上便会结满红的、紫的桑葚,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伴随着池塘中氤氲的湿气,霸道的占据着整个鼻腔,斑鸠总是成群结队地在那桑树间穿钻,陶醉在酸酸甜甜的奇妙味道里。我和湾里的孩子一起,在那树下玩斗鸡,玩弹珠,比赛爬树,然后摘一把桑葚,满载而归。赤着脚踩在沙石路上,嘲笑着彼此被桑葚染成红的、紫的嘴唇、舌头与脸颊。

回到家里,将剩余的桑葚往爷爷粗糙的大手上一放,刚想冲出去找小伙伴,却一把被奶奶抓住了,指着我面前被漆成红紫斑斓的汗衫,一顿呼天抢地的抱怨,然后脱下汗衫,放到木盆中用皂角泡好。回头,看到我和爷爷正在桌子上你一个我一个的分着桑葚,而爷爷的嘴唇也给染成红色,又气又好笑,说:“哎呦,你们爷孙俩啊,就是俩儿活宝,三岁半咯!呵呵呵……”

于是,爷爷朝我使个眼色,我立马领会,挑几个又大又红的桑葚送到奶奶手上,“奶奶,好甜好甜的!您吃。”奶奶笑着摸摸我的头,抬头白了一眼在八仙桌旁喝茶偷笑的爷爷,接过桑葚,拿一个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送到嘴里。我很期待地问:“甜么,奶奶?”

“甜,甜!”奶奶眉眼笑在了一起。

下午,奶奶在晒谷,爷爷在西边的地里除草,我拿出一张小板凳在晒箕下哼着调儿,拿着一根长长的竹条,条尾系一个塑料袋,呼呼地挥赶那些狡猾的偷吃贼——麻雀。突然,想到了爷爷说过的不老泉,于是就问奶奶知不知道。奶奶笑着说:“你爷爷在说大话哩!那要是真知道不老泉在哪儿啊,哪里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哦?肯定是年轻的一帅小伙儿啊。”

我反驳到:“可是爷爷说他没有喝过不老泉水哦!他还说下次带我去看不老泉哩!就在三亩町的山坳里!”奶奶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并没有回答。

我知道,爷爷一定知道不老泉在哪儿,他只告诉我,连奶奶都不知道。这是我和爷爷之间的秘密。

(02)

太阳落山时,起了一场火烧云,大地都笼罩在一层淡红里,就像爷爷喝醉了就微醺的脸。一群长长的牛队,浩浩荡荡地从后山的泥路上下来,不一会儿,晒谷坪便成了牛的天下了。

爷爷将老黄牛在谷场边上的木桩上系好,笑着走进了屋。我老远就看到他那两个鼓鼓的荷包,便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一把钻进爷爷怀里,赖在他的腿上。果然,不出我所预料,是红果和糖梨儿。

爷爷从一个口袋将熟透了的铜钱大的又红又脆的红果掏出来,放在我的小手上,放不下,便堆在八仙桌上,说:“再过几天,那棵山楂就该熟透了,你又有口福咯!”然后抱着我,走到灶台,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大把青色的红果和糖梨,递给奶奶,奶奶把它们放在晒框里,我知道,那是晒干后泡水给我治咳嗽的。

奶奶忙着晚饭的时候,爷爷也空闲了下来,于是拿出那个又重又大的木脚盆,将水温兑好,将我拔得赤溜丢在了里面。我光洁溜溜的在脚盆里翻滚、拍水、和爷爷打水仗。爷爷也不恼,笑着和我互相往对方身上浇水,一场澡下来,满满的一大盆洗澡水就只剩下浅浅的一底了,厅里的地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爷爷帮我擦干净身子,穿好短裤。这时,我瞥见奶奶从厨房出来了,也不管穿没穿鞋,就跳下来飞奔出去了。

“不要打着赤脚跑,天要黑了,小心碎玻璃片子!”爷爷弯腰捡起地上的小凉鞋,起身准备追我,却在门口被奶奶捉个正着。

坐在谷场边的石磙上,我老远就听到奶奶的声音在那里暴躁地响着。但我知道,奶奶不一会儿便会帮爷爷找来干净的衣服,重新帮他烧好水。然后,再满湾地喊着我回家吃饭了。

九房冲三伏天的夜晚永远是漫天的星星,抬头就能看见白色的银河横跨整个天际。

星空下的晒谷坪上,是一张接着一张的凉床,从东头一直连到西头。老人们拿着蒲扇,或静坐着,或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抽着手擀的烟叶,谈论着那被岁月遗忘的故事。我们一群小萝卜头,在凉床上疯跑,玩警察捉小偷的游戏,要不就是学狼嚎,当然,那音调也就千奇百怪了,以至于引得满湾的狗一阵阵吠叫,我们便故意逗那些狗,哈哈大笑,好不热闹。

玩累了,便坐下来缠着老人讲故事。

故事最多,最离奇,最吸引人的还是爷爷,对此我一直非常得意。当别人还在一味地讲牛郎织女、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时,爷爷老早就讲上花妖狐怪了。但是,我最爱听的,还是爷爷讲的他打小鬼子的故事。

爷爷说,小鬼子比猛鬼夜叉还要丑陋。我没见过夜叉,但湾子里总有老人说西边河里有水鬼,被淹死的人都是被水鬼拉去了,所以我、还有我们的小伙伴都很怕鬼。我小小的脑袋里想象不出鬼是个什么样子,只知道,那是非常非常可怕的东西,吃人!所以当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和他的战友一起到处打鬼子的时候,我觉得爷爷简直是神仙,嗯……比来湾里做法事,嘴里能喷火的叶半仙还厉害!

爷爷还说,我们湾子是天佑之地,四方进洞,易守难攻,当年鬼子没少栽在这样的地方。爷爷还带我去看了二峰崖上的防空洞,指给我看那石头墙上的口子,手指顶在那里:“当年我就是在这儿架上枪,砰砰砰地向外打鬼子。一枪一个,一枪一个,百发百中!鬼子们都越不过送水桥那条线!那是我打得最解气的一次了……”

我不知道本来很兴奋的爷爷为什么突然变得伤感,只是让爷爷抱着我看那个洞,外面是两个山夹之间的送水桥,那是进湾子唯一的一条路,从其他地方进的话,就得爬山翻崖。我没多大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在防空洞里找好玩的小玩意儿,比如那生了锈的炮弹弹壳。有一次我还找到了一个圆球一样的铝水壶,水壶上还刻着名字,我不认识那字。回家,兴冲冲地给爷爷看,爷爷却红了眼,把水壶拿去了,我怎么要都不给,我不高兴,爷爷便带我到街上买糖葫芦吃哄我。

但是,我一直遗憾的是,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翻遍了四周的山,却是怎么也没找到爷爷说的不老泉。

(03)

爷爷说,我们湾子里有一口不老泉,一年只出现两次,只有有缘人才能见到。

“不老泉的水比那河里最干净的水还要澄澈,以至于你舀起来也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不老泉的水,味道因人而异,喝了不老泉的水,就会睡上三天三夜,比最烈的酒还要浓。然后,洞见天人鬼,悟透生与死,长生不老!”

我问:“爷爷,你真的见过不老泉么?”

“那是当然!”爷爷拍着胸脯保证,灌了一口辛辣的白酒。嗯,我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喜欢喝这么难喝的水,我偷偷尝过,辣得舌头都没味儿了。一杯酒下肚,爷爷打了个酒嗝:“当年随刘大元帅一起转战千里大别山,那次转移群众,我和二子,石头,小彭四人吸引一队鬼子的火力,将他们引到大山里解决了。那是大雪天,二子受了重伤,眼看就要入夜了,我们便找了个山洞躲了起来。第二天,大雪将洞口都堵住了,放眼望去,到处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到路,早已在深山老林里了。我们在山中三天三夜,没有吃的,渴了就喝点雪水……二子却是终究没有熬住,撒手去了……”爷爷顿了顿,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我拉拉爷爷的花白胡子,“爷爷,你是说每年要我磕头的二子爷爷吗?他也跟你一起打鬼子?”

“对!就是二子爷爷。”爷爷点点头,“你二子爷爷死的时候才二十岁,也没留下点血脉,家里一个老母亲老早就走了……乖孙你要记得二子爷爷的坟在哪里,以后每年清明都要祭拜,知道吗?”

我点点头。可是,爷爷不是说不老泉吗?“爷爷,那不老泉呢?你什么时候看到不老泉?”

“快了快了!”爷爷笑笑摸摸我的头,“当时我们将二子暂时埋上,做上上记号,准备以后再带他出去。在山里又走了一天一夜,饥寒交迫,实在走不动,我们都晕倒在了雪地里。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脸上湿漉漉的,有什么东西在舔我,艰难的睁开眼,我看见了一只像精灵一样的白色的鹿!石头也醒了,我们叫醒小彭,看到那对因我们动作而跳到一旁的一大一小两只白鹿,突然就有了生的希望。我们跟着白鹿,它们把我们引到了一个泉池。这四周的冰雪,唯有那一潭却没有结冰,水面上还在冒着袅袅的白气!那泉里有很多鱼,吃了那里面的鱼,浑身所有的力气都回来了。我们在泉边待了一晚,那白鹿就在远处守着我们。第二天,我们醒来,天空已经放晴,太阳暖暖的照着远山,雪白的上顶被镀上了一层色彩绚丽的金光。我们走出山谷,爬上山顶的巨石,远处就有一个村子……”

“就是我们村吗?”我插嘴问。

爷爷点点头:“对!我们一起下了山,由于脚上、手上都是冻伤,便在湾子里休整。然后组织村子里的人,在二峰崖那里修了防空洞,留下来打鬼子。后来,我们回去和大部队会合了,几年后,小鬼子被赶出去了,我就又回到了村里。”

“那石头爷爷和小彭爷爷呢?他们没有回来吗?”我好奇地问。

爷爷摇摇头:“他们家不在这里,回去了。”

“哦!”我点点头,“可是,爷爷你老家好像也不是在这里啊?”

爷爷看了一眼在外面喂鸡的奶奶,笑笑不说话,倒一杯酒,用筷子尖蘸点酒,“来,你陪爷爷喝点。”

“不要,难喝!”我扭过头。

“呵呵……怎么会呢?可香可甜了!啧啧!”爷爷抿一口,故意咂咂嘴。

“真的?”我被勾起了馋虫,爷爷便让我就着他的酒杯喝了一口。嗯……还是一样的辛辣,冲鼻!“呸呸呸!嘶嘶,爷爷骗人!”我伸着舌头跳下爷爷的腿,去找奶奶要糖吃。

爷爷则在八仙桌旁笑得前翻后仰。

(04)

那天夜里,我趴在爷爷的肚皮上:“爷爷,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不老泉啊?”

“呵呵,你想见不老泉做么事哩?”爷爷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

“嗯,让爷爷喝上一口,爷爷就能变年轻了!然后带着我去打小鬼子!”我爬起来,拳打脚踢,手比作枪的动作,“就这样,砰,砰,砰!一枪一个,百发百中!”

“哈哈哈……”爷爷大笑着把我按在他的肚皮上,挠我痒痒,“好,好!我们一起去打小鬼子!”

那一夜,我枕在爷爷的臂弯里,看着漫天的星光,做了一个打鬼子的美梦。

我还梦见了不老泉,爷爷拄着枪就坐在不老泉边上,微笑着冲我招招手。

(05)

时间是个调皮的小孩,噗通一声跳进了那个夏天的泉池,一晃便游得老远了。只留下一朵朵记忆的水花,在那云霞明灭处归于平静。

(06)

在那个夏天的最后几天,塘堤上的桑葚落了一地,被踏碎了融在土里,远看就像铺了一张有着红紫花的地毯。

那天,天空好蓝,蓝得澄澈,蓝得发亮。太阳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在西山得缺处露出半边脸,似是在回家前再偷偷瞥一眼这片可爱的大地。橙黄色的微芒,从西山顶散发开来,洒在一群黄牛身上,落下了斑驳得影。

我骑在老黄牛背上,吆喝着,手上拿着一棵野百合,就像一个威武的骑兵。我不知道骑兵是怎样的,但是听爷爷说他们骑在高大威武的战马上,威风凛凛地在战场上驰骋。我想,那样一定很帅!爷爷背着一棵枯松,跟在我后面,一路上不停地嘱咐我慢点,不要摔下来。我便故意在牛背上拍一巴掌,老黄牛就飞快地向前奔去。我在牛背上哈哈大笑。

快到家的时候,我远远的就看到奶奶忙进忙出的身影,似乎家里来了客人。然后,一个和爷爷长着同样脸孔的年轻人便向我们迎来,奶奶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冲爷爷喊着:“老头子哎,老头子哎!”

我看了一眼爷爷,爷爷扔下枯松,将我从牛背上抱了下来。我感到他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发觉爷爷的鼻尖变得红红的。

然后,那男人握着爷爷的手,颤抖着喊了一声“父!”我才明白那人是爷爷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爸爸。在我记忆里,那是我第一次与父亲相遇,父亲泪流满面的脸让我印象深刻。

晚上,奶奶做了一桌子非常丰盛的菜,连那只叫得最响的大花公鸡都变成了八仙桌中间那一大罐香喷喷的炖鸡汤。饭桌上很安静,我也很安静,只看着奶奶不停地往那个男人碗里夹菜,嘱咐他多吃点,说他瘦了。奶奶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我心里愤愤地想。爷爷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夹了一个大鸡腿给我,还冲我眨眨眼,我便冲爷爷咧嘴一笑,大口地吃那鸡腿。

那顿饭我很快就吃完了,跟爷爷说一声,便溜出去了。我不喜欢在那里规规矩矩的模样,爷爷说来客人时必须要有礼貌,要规规矩矩的。那个男人喊住我,但小爷我可不会听他的,头也不回的跑了,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呆呆的,手足无措地挠着脑袋。

不久,爷爷出来了,找到我。爷爷总能找到我,躲猫猫也好,在外面玩也好,无论在什么地方。爷爷把我抱在怀里坐在石磙上,边上是老黄牛,他趴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用尾巴赶着蚊子苍蝇。爷爷轻言细语地跟我说:“我家乖孙怎么啦?谁惹你不高兴了?”

我晃悠着小短腿,没说话。

“你要知道,你爸爸是爱你的,你也应该爱爸爸呀!他叫你,你怎么能不理他跑掉呢?可不能了,爸爸会伤心的。”爷爷轻轻地扯着我的小脸蛋,“你看,你爸爸是爷爷的儿子,爷爷爱他,你呢,是你爸爸的儿子,你爸爸也爱你不是吗?爷爷跟你说过要孝顺,爱爸爸、听爸爸的话就是孝顺啊!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对不对?”

我点点头。爷爷抱着我回家,在那男人期待的眼神里,我勉为其难的让他抱了抱,没想到男人的怀里还挺舒服,自己心里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抗拒,感觉还挺好。

(07)

湾里人都在讨论,说红二爷家的儿子回来了,说那孩子一走就是四五年,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过几天又有人说,红二爷家的儿子真是出息了,在外面开公司赚大钱了。再过几天,又有人说,红二爷家的儿子这次应该会把红二爷的那个小孙子带走了,也真是狠心,扔在老家,三年来硬是不顾不问。然后,大家又讨论,红二爷家的那个漂亮儿媳妇儿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湾里人的热闹,我是不在乎的,我在乎的是,爷爷似乎真的要把我送给那个男人,在乎的是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怎么是送走呢?”爷爷好笑地摇摇头,摸摸我的脑袋:“傻孩子,你本就应该跟你爸在一起的呀!我们是一家人,怎么会把你送走呢?你现在已经虚岁已经四岁了,要去上学了啊!记不记得爷爷教你的?来,把《静夜思》背一下。”

我点点头,摇头晃脑的背起了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真棒!”爷爷笑着把我抱上肩头,打马垫儿。

但是第二天上午,爷爷还是把我送给了那个男人。

爷爷说外面的世界好大,房子又密又高,有一座山那么高。街上有好多各式各样的车子,道路四通八达,像蜘蛛网一样。外面还有很多好吃的,有很多很多玩具。爷爷说我一定会喜欢外面的:“外面有很多很多像你一样大的小朋友,你们一起在一个学校里上课、玩游戏,比跟泥娃他们一起好玩多了!”爷爷还说了好多好多,我都记不太清了。我只是趴在爷爷背上安静的听着,走过那弯弯绕绕的沙子路,到镇上的车站。

上车时,我突然想起爷爷还没带我去看不老泉,哭着嚷着怎么也不上车。那个男人把我抱在怀里,我拉着爷爷的衣角怎么也不放。

男人并不知道不老泉,奇怪地看着爷爷。爷爷无奈地笑着,抱过我,在我耳边轻轻的保证。我点头,伸出小手:“爷爷不许骗我!我们拉钩!”

“好好,拉钩!”爷爷的拇指勾上我的小拇指,我们一起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大拇指盖章。

我坐在男人怀里,看着车窗外爷爷的身影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下小黑影。那个男人见状,抱着我亲了亲:“放心吧,爸爸有时间就带你回来看爷爷!”

“真的吗?那你不许骗人!”我惊喜地看向男人。

“如果你喊我爸爸,我就不骗你!怎么样?”男人狡猾地轻轻一笑。

“爸爸!”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喊爸爸。

(08)

我踏在这个熟悉的陌生城市平坦却硌疼双脚的土地上,在那如沙砾般流动的人群里中穿行,我的世界就如同那满眼迷糊的满是灰尘的蓝天,我就在这个昼夜不分,冷漠孤独而又热情似火的充满矛盾的城市里抽条、生长,时间久得我都忘记了九房冲那夏夜的漫天星光。

而爷爷,只是在那遥远得故乡静静得听着,听着我在电话里讲着他不懂得新玩意儿,听着我那不知何时多起来得烦躁与叹息。

我又一次在这个空荡的大房子里的冷夜里梦见了不老泉。这次我看清了它的模样:比宝石还澄澈的蓝,映着朵朵白云,衬着一片枯黄的岩。爷爷在泉边,背靠着一棵碗口粗的菩提树,树上心形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水光里影动,沙沙地响。爷爷笑着冲我招招手,我屁颠屁颠儿地向爷爷跑去,然后一把投进他的怀里。就在我碰到爷爷的那一瞬间,时光在我身边飞一般的转换,满树青色的菩提叶变黄,飘飞,幻化成成千上万只发着光的蝴蝶在盘旋。风云涌动,下了一场厚厚的雪,金色的世界都裹在一片银白里。我在爷爷怀中变高、变大、变壮,然后爷爷抱不动我了,我从爷爷手中跌落,落到不老泉里,隔着一层水幕,我看到爷爷向我伸手,在说:回来吧……“吧”字在空气中延伸,在水里变形,爷爷的身影如烟雾一般散去。我急了,喊爷爷,张嘴,却是满满的窒息。挣扎着,那水幕变成了一道镜子,我看见那镜中的自己,是爷爷的模样!

在窒息中惊醒,将趴在脸上的大斑(猫)丢开,窗外,远天泛着鱼肚白。

揉了揉脸,起床。路过爸爸的房前,门虚掩着,看了一眼里面的凌乱,下楼:“文叔,把她赶出去!”管家文叔端来牛奶和早餐,为难的看了一眼楼上。见文叔不动,我提着椅子向楼上走去。

“我的小少爷啊!别冲动,我来,我来!”文叔拦下我。

我吃完早餐,出门的时候,不屑地看着女子慌张的离开,屋子里传来爸爸摔碎东西的声音和那跳脚的咆哮。他就是如此,我早已说过,不要带到家里来的,冷笑一声,让司机开车去学校。

路上,我想,估计又要冷战几天了。于是放学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回去看看爷爷。

我也终究慢慢的明白爷爷为什么不愿意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了,也开始明白他为什么舍不得离开那个闭塞的小山沟了。

火车在铁轨上飞驰,看着那被我抛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解脱。

(09)

再次踏上这熟悉的土地,呼吸着这熟悉的空气,就像一朵曾经被吹散遗落的云朵,终于又寻觅到了那属于自己的一片蓝天。迈着清脆的步子,飞奔进那记忆中的地方。

可是,我迷路了。

看着那早已面目全非的道路,瞅着那不知何时拔地而起的密密层楼,看着那钢筋水泥的强盗,不知在何时已经将这里的青山绿水抢劫一空,心不知怎地,吹起了一阵凉飕飕的风。

一路问着,终于寻到曾今那少年时代的影子。又看见了那口塘,看到了那个四面环山的湾子,看到了老黄牛在夕阳下的影子。而整个湾子,却是静悄悄的。

我走在那熟悉的沙石路上,用每一条神经去触碰那青砖黑瓦、那廊头檐角。看着那几经风霜,被岁月遗忘的岁月;看着那肆无忌惮的青草,要强地霸占着放着石磙的半个谷场;看着那塘堤上的桑树,只剩下木桩被虫蚁啃噬。唯有那河心的麻古石,静静地听着水塘深处的两声蛙鸣,看那西山缺口处的夕阳,一如既往地轻抚着那苍翠起伏的山峦。几只麻雀轻轻飞过,带动着湾子里那稀稀拉拉的几缕炊烟,在南风里慵懒地淡淡地飘荡。

爷爷停下手中的斧子,用那有些浑浊的眼瞅着我。我看见他那曾经发亮的短发,在落日的映照下泛着枯草般的白,泪,不自觉涌了出来。

“爷爷!”一把冲了过去,冲进爷爷怀里,哽咽地喊出那个在我梦中经常喊得字节。爷爷颤抖着摸着我的头,喊着我的乳名,我看见他那红红的鼻尖,微微地耸动着。

奶奶在屋里抱怨爷爷还没有劈好柴火,爷爷拉着我的手,高兴地向屋里走进去:“你个老太婆,快看看谁回来了?我们的乖孙儿回来了!”

我听见厨房里木舀摔在地上砰砰的响,然后奶奶出现在了厅里,先望着我愣了愣,“奶奶!”我喊了一声,我看到她身子明显一颤,随后便慌乱的向我冲过来,将我抱进怀里,用那满是皱纹的手描摹着我的眉眼、鼻梁,哭得一塌糊涂。

悠悠的饭香在厅的梁上缭绕,冲进我的整个鼻腔,挠着我的心房。爷爷帮忙端出一大盆鸡汤:“最大的那只黑骨鸡,你奶奶一直念叨着给你留着,还真被你这小子等到咯!”我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看着奶奶不停地向我碗里夹菜,那一顿,就像小时候一样,肚子吃的圆圆鼓鼓的。

傍晚,和爷爷一起抬出竹凉床,奶奶在凉床底下点了一盘蚊香。我和爷爷面对面坐在凉床上,爷爷喊奶奶拿出一碟花生米:“乖孙,现在长大了,陪爷爷喝点儿。”我点点头,给爷爷的酒盅满上,跟爷爷对饮了起来。奶奶忙完,拿着收音机,坐在摇椅上听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声音,我听出是《女驸马》的调子。

门前的灯,将我们三人的影子落在水泥坪的院子里,那院子的葡萄架上,萤火虫闪闪发光,就像那漫天的星星,还有那一眼就能看见的横跨整个天空的银河,和那偶尔飞过的流星。

(10)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微微亮,爷爷便迫不及待地摇醒了我,说要带我去看不老泉。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倒头睡,突然惊醒:“不老泉!”脑袋里的小宇宙在一瞬间爆开,快速的洗了一把脸,我拉着爷爷问:“爷爷,真的有不老泉啊?”

“那是当然!”爷爷又像当年一样讲了一遍打小鬼子的故事,拍着胸脯保证:“我答应你在那泉边为你种一棵菩提,现在菩提树都有碗口粗了!快穿好鞋子,爷爷带你去看!”

我们出门时,奶奶刚起来,一边用木梳梳她那永远不会变白,只是越来越稀疏的长发,一边问我们去哪儿。爷爷说去看不老泉。奶奶嘀咕一句,说:“你个老头子,怎么还像三岁孩子一样?哪里有什么不老泉?你们不要跑了,待会儿去镇上一趟,买点排骨,给团子补补,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

“晓得了,晓得了!”爷爷一面应着,一面拉着我的手像山上走去。

太阳红着脸升起来了,为那远山镶了一层金边,乍看,像是一位披着金色战甲的骑兵,在葱郁繁华里驰骋。

上山的路很窄,杂草丛生,很难让人记起就是在这里扬起起了浩浩荡荡的浮尘。爷爷对这路是极为熟悉的,竟然走得比我还快。我加紧脚步跟上爷爷,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期待。

逐渐长大的我,不再相信童话和鬼怪,爷爷的不老泉,我也明白,那只是有一个哄我听话的寓言。可是此刻,看着如此笃定的爷爷,我突然有些相信那不老泉不是爷爷的杜撰了。

当太阳在我们头顶肆意地挥洒着炙热的光芒时,爷爷终于停了下来,兴奋的指着前方的山谷,说:“不老泉就在那儿!你有没有看到那棵菩提?就在它旁边!”

看着脚下的山谷,我惊讶的合不拢嘴。这地方我来过,是的,就在我回家前的那个晚上,跟我梦里的一摸一样。金黄色的沙石土块惬意地在阳光下躺着,绿色的菩提树,满满的心形叶子在风中沙沙的响,映着远山的苍翠,还有偶尔的鹧鸪叫。唯一的区别,也是我最在意的是,那里并没有一汪像蓝宝石一样的泉。

爷爷看着地上干涩的沙石,尴尬地挠挠头,抬头看了看太阳:“不老泉应该就是这一两天出现了,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看那沙石的范围,的确有泉的痕迹,明白这是一个随地下水位出现或者消失的泉池,所以才会有时候出现,有时候消失。只是,这样的一个泉池,里面不可能存在爷爷说的肥美的鱼。我安慰爷爷:“没关系,爷爷,或许我不是那个有缘人,所以看不见不老泉……”

“不!你就是有缘人!不老泉你肯定能看到!我们在这里等!一定会出现的!”爷爷却被我不在乎的语气触怒了,红着脸争辩,坐在那菩提树下的石头上不走,“我们还要一起去打鬼子,二子还在泉那边等着我……”

突然发现,爷爷是真的老了。“好好,那我们明天再来,我陪你和二子爷爷去打鬼子!我们先回家吧,奶奶还叫我们去镇上买排骨呢,对不对?”我哄着爷爷,一如当年爷爷哄着我。

回来的路上,爷爷情绪很低落,我牵着他的手慢慢的走着,就像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一般。静静地听着那一路的鸣蝉。

(11)

我以为,不老泉的真相终于在我面前展开。它接去了神秘的面纱,只不过是大自然的又一个奇观。

我静静地看着那在阳光下慢慢生长的菩提,在那荒草深处给二子爷爷上了一炷香。爷爷日夜守着的那不老泉,何不是在日复一日守着那漫无尽头的思念?

(12)

我在湾子里呆了三天。

每天和爷爷一起做弹弓打鸟,到西边河摸鱼,日子似是回到了二十年前。只是湾子里不再复当年的时光,没有冲上冲下的小孩,没有聚在一起聊天打趣地老爷爷老太太,没有那么多地声响。不觉间,有些寂寞。

大伯中间上来送了一次米,看到我也是惊喜异常,让我劝爷爷奶奶搬到镇上去,因为这些年来,大家都陆陆续续地搬走了,只有爷爷奶奶再这里守着。却被爷爷一顿骂,说是他数典忘祖,过时过节也不上山烧香,怕是早已忘了自家祖地的坟茔在哪里。大伯便争辩,说自己明明每年晴明重阳都上山,爷爷老糊涂,记错了。爷爷便抄起竹条要打大伯,被我拦了下来。

我说:“爷爷,你想不想乖孙儿啊?你跟我一起吧,我孝敬您!”

爷爷摇着蒲扇,笑着说:“好好,还是乖孙儿没疼错……”转头却又一脸茫然:“去哪儿来着?对了!乖孙儿,爷爷去带你看不老泉!”

我笑着问:“爷爷,真有不老泉啊?”

“那是当然!”爷爷拍着胸脯,声音都高了几分:“当年我,二子,石头和小彭,跟着六大元帅,千里转战大别山……”

我打电话让爸爸把爷爷接到城市里了。在中心医院,医生说爷爷患了阿尔兹海默症,会渐渐地遗忘。

我看过一个电影,主人公患上了遗忘症,外界在他眼里慢慢地变得虚无,世界最终变得空无一人。

我觉得爷爷也是如此吧。他慢慢地开始把看过的那一集电视再又重复地看一遍,总是把保姆当作陌生人不吃保姆做的饭,他慢慢的忘记了我们住在几号楼,在公园里一坐就是一天。

开始还有奶奶天天陪着,后来奶奶中风走了,爷爷便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长椅上,静静的坐着,眼睛不知在看向何方。

后来,爷爷慢慢忘记了大伯,忘记了爸爸,忘记了我。他唯一记得的是他三岁的小孙子,他还要带他去看不老泉。

后记

爷爷走的第二年,我也去当兵了。

日复一日的辛苦操练,让我在夜里总是想起二峰崖上的防空洞,想着当年爷爷是怎样的英勇,让鬼子闻风丧胆。

退伍后,我回到老家给爷爷奶奶上香。

那是初春,到处一片荒凉。村子再也没有了炊烟,只有破败的土砖瓦屋,经不起山风的摧残,终于也只剩下残垣断壁。

我靠在爷爷冰凉的坟石上,将辛辣的白酒洒在地上,“爷爷,孙儿陪你喝点儿!”几杯白酒下肚,酒劲儿上头,眼前一阵晕眩,我趴在爷爷坟前闭上眼小憩了起来,就一如当年趴在爷爷的肚皮上。远处是凋零的光秃秃的树干,蓝蓝的天空深处,在白云边漏头的金色太阳,还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细语轻言。

我不知何时醒来,只是太阳已经偏西了,目之所触地一切,皆是如梦如幻的一片白茫茫。我拍掉身上的雪,向山下走去。

突然,一个白色的身影闯进了我的眼帘——那是一只白色的野鹿!像一只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在那黑色的树下,静静的向我这里张望。我不受控制地向白鹿走去,白鹿将我向林子深处引去。雪越来越厚,我走得越来越困难。我明白这不正常!一阵冷风吹过,酒醒了一半。眼前哪有什么白鹿?

我想回去。转身,一棵黑色的光秃秃的菩提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那树下,在一片白茫茫中,是一汪蓝色的水潭,那颜色,蓝得澄澈,蓝得无法形容。水面,有白色得雾气在袅袅升腾。

我沿着脚印走到菩提树下,走到那泉池旁边,弯腰,舀起一捧水,透明澄净的水如无物一般。而那水里,真有成群的手掌大小的不知名的鱼儿,在自由自在的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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