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事的丽姐

时光如流水，匆匆向前，一去不复返。每当静下心来回首往事，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穿越五十五年的岁月，回到1966年10月那个平凡却又值得铭记的日子——我出生在豫东平原一个偏僻而宁静的小村庄。那是一段物质清贫、却精神富足的时光，是刻在我生命里最温暖、最柔软、也最难忘的记忆。

村子不大，却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欢喜。村庄离国道不到一公里，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连接着外面的世界，小路两旁常年绿树成荫，春夏时节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走在树下，凉风习习，蝉鸣阵阵，是儿时最惬意的天然凉棚。村前有一条长长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终年缓缓流淌，河面上长满了绿油油的鱼草和成片的芦苇，风一吹，芦苇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浪。这里是我们全村孩子的天然乐园，每到放学和假期，我们便成群结队来到河边，挽起裤脚，光着脚丫，在浅水里摸鱼、捉虾、逮螃蟹，偶尔还能捡到漂亮的贝壳和鹅卵石。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笑声顺着河水飘向远方，那时的快乐简单又纯粹，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一汪清水和一片绿意填满。虽然那时家境贫寒，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但在我眼里，这个有水、有树、有河、有伙伴的小村庄，是全世界最美的地方。

我出生在一个热闹的大家庭，全家老少加起来一共九口人：慈祥的奶奶、勤劳的爸爸、朴实的妈妈、三个姐姐、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哥哥，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在那个年代，家里人口多，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口粮食都要精打细算。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天不亮就下地干活，日落西山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耕田、播种、收割、挑水、砍柴，所有重活累活都压在他肩上，却从不说一句苦。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既要操持家务，又要照顾一大家子人的吃喝穿戴，常常力不从心。奶奶脾气有些急躁，却一刻也闲不住，洗衣、做饭、喂猪、养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因为孩子多，家里的分工也早早定了下来。大姐、二姐到了年纪便送去上学，希望能多读点书，将来有出息。三姐长得胖乎乎的，不爱读书，只好留在家里帮着大人干活、照看弟弟妹妹。哥哥和弟弟是家里的男孩，在那个重男轻女思想普遍的年代，自然更受父母偏爱，一直跟着爸爸妈妈睡。而我，从小就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同吃同住，形影不离。那时年纪小，不懂大人的心思，只隐隐觉得自己像家里多余的小妹，心里常常泛起一丝委屈。可这份委屈，很快就被奶奶无微不至的爱全部融化了。

奶奶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依靠。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吃在一个碗里，走到哪里都黏在一起。夏天天气闷热，屋子里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奶奶就拿着一把蒲扇，整夜整夜给我扇风，一边扇一边哼着古老的歌谣，直到我安然入睡。冬天寒风刺骨，被子单薄，奶奶就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把我冰凉的小脚放在她温热的肚子上取暖，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住所有寒冷。夜里，她常常一边轻轻拍着我，一边讲过去的故事，牛郎织女、田螺姑娘、狐仙报恩……那些朴素又神奇的故事，伴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安稳的夜晚。奶奶常说，我小时候特别乖巧，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留着整齐可爱的妹妹头，不爱哭闹，不笑不说话，一笑左边脸颊就露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声音软软糯糯，聪明又伶俐。有好吃的、好玩的，我从不争抢，总是先让着别的小朋友，对长辈有礼貌，对伙伴友善，周围邻居见了都夸我是懂事贴心的好姑娘。这些话，奶奶说了一辈子，也温暖了我一辈子。

那时家里穷，主食几乎顿顿都是地瓜，地瓜粥、地瓜干、蒸地瓜，吃得多了，嘴里总是淡淡的。白面馒头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客人才舍得做。爸爸干最重的活，是全家的依靠，所以但凡有一点细粮，妈妈都会省下来留给爸爸。我至今清晰记得，有一次妈妈蒸了一锅白白胖胖的馒头，香气飘满整个屋子，我馋得直流口水，悄悄搬来小凳子，踮着脚尖，伸手想去拿篮子里的馒头。刚拿到手里，还没来得及咬一口，就被妈妈一声严厉的呵斥吓住了：“放下！那是给你爸爸留的，他最近身体不好，干活太累！”我吓得手一抖，馒头轻轻落回篮子里，委屈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默默流下。妈妈看我哭得可怜，心又软了，声音缓和下来：“孩子，你就吃一小块吧。”我抹了抹眼泪，小声抽噎着说：“妈妈，我不吃了，留给爸爸，爸爸干活辛苦。”那一刻，我虽然只有几岁，却好像突然懂了生活的艰难，懂了爸爸的不易，也懂了妈妈藏在严厉里的无奈。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生日是一年中最期待的日子。不像现在的孩子有蛋糕、礼物和派对，我每年生日，奶奶都会悄悄为我烙一个香喷喷的韭菜盒子，再煮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这已经是最隆重的庆祝，对我来说，比过年还要开心。我三岁生日那天，奶奶照样偷偷给我煮了一个鸡蛋，黄澄澄的蛋壳，热乎乎的温度，我捧在手里，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揣进衣服口袋里，想慢慢珍藏这份独属于我的幸福。没想到，在院子里玩耍的哥哥一眼就看见了。

哥哥长得胖乎乎的，力气大，性子也有些霸道，像个小地主似的，冲我伸手：“把鸡蛋给我，不给不行！”我又瘦又小，比哥哥矮半个头，根本抢不过他。可我心里不服气，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你叫我姐姐，我就给你。”哥哥一心想吃鸡蛋，想都没想，立刻大声喊：“姐姐！”我得意地应了一声：“唉！”尽管心里万般不舍，还是乖乖把鸡蛋递给了他。这件小事，如今想起来又好笑又暖心，那一颗小小的鸡蛋，藏着童年的天真，也藏着兄妹间最简单的欢喜。

我家住在村子正中间，有一个宽敞热闹的大院子。院子门前是村里最长的一条大街，天气好的时候，很多老人会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拉家常，说说地里的收成，聊聊家里的琐事，整条街都充满烟火气。奶奶一生勤劳，不爱凑热闹，几乎从不出去闲聊，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家里和院子里。她在院子里养了鸡、鸭、鹅、狗、猪、羊，鸡鸭满地跑，小狗摇尾巴，猪儿哼哼叫，院子里热热闹闹，像一个小小的动物园。每到清晨，公鸡打鸣，鹅群高歌，唤醒整个村庄。

院子里还种着好几棵枣树，枝繁叶茂，每年秋天都挂满红彤彤的枣子。我们会把又大又甜的枣子摘下来，一部分留着自己吃，一部分拿到集市上卖掉，换点油盐钱，贴补家用。院子东面靠墙的那棵老枣树，树干粗壮，枝丫遒劲，奶奶说它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是哪一辈人种下的。夏天，老枣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是我们乘凉、玩耍、捉迷藏的好地方；秋天，枣子成熟，风一吹，红枣簌簌落下，我们蹲在树下捡枣，心里甜滋滋的。

因为院子大、人气旺，邻居家的小朋友都喜欢来我家玩。那时候没有玩具，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更没有游戏机，可我们的快乐一点也不少。大家一起跳绳、踢毽子、跳皮筋、丢沙包、捉迷藏，简单的游戏，能从清晨玩到日落。院子里常常充满欢声笑语，吵吵闹闹，却格外温馨。虽然日子清贫，衣服打满补丁，粗粮淡饭是常态，但一家人在一起，伙伴们在一起，心里总是踏实又快乐。

我的童年，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繁华热闹，却有清澈的小河、茂密的绿树、热闹的大院、疼爱我的奶奶、一起疯跑的伙伴，还有那段虽然艰苦却无比真挚的烟火岁月。它像一首朴素的老歌，旋律简单，却余味悠长；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颜色淡去，却记忆清晰。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早已离开家乡，走过许多城市，见过许多风景，可最让我魂牵梦绕的，依然是那个偏僻的小村庄，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那些哭过、笑过、委屈过、温暖过的日子，早已深深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财富。每当想起，心里依旧满是温柔与感动。童年往事，岁月留香，岁岁年年，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