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简介
目录(104章)
汉武帝之后的西汉,还有昭,宣,元,成,哀,平,孺子婴95年。这95年由于是《史记》后的西汉历史,也是汉武帝以后的西汉历史,被史记和汉武帝双重的伟大遮蔽,就像灯泡无法与太阳争辉一样,这95年历史除了专家学者,感兴趣的人很少。说起眭弘,蔡义,韦贤,魏相,黄霸,龚遂,张敞,夏侯胜,解忧公主,大家都一脸懵,这些人都是谁呀?不认识啊?说起汗流浃背,芒刺在背,不学无术,大家也不知道这些成语就是出自后汉武帝的西汉。其实这一段历史是十分有趣的,可惜没有一个司马迁那样伟大的作家把它写出来。

第1章 史上最有名的谶纬:公孙病已立

汉昭帝元凤三年正月,公元前78年,皇帝刘弗陵17岁,距离他驾崩离世,还有4年时间。此时,接连发生了三起怪事:

一、泰山旁边莱芜山南有大石,自己站起来了。泰山当地人听到轰轰、轰轰巨响,跑过去一看,一块大石,自己站起来了。大石站起了之后,有白乌数千,在大石旁边聚集飞舞。

二、昌邑(在今天山东潍坊),有枯社木,已经倒了,然后又活了,卧复生。

三、上林苑中,一棵大柳树,已经断枯卧地,亦自立生,有虫食树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上林就是皇家林园,已经枯死的柳树,复活了。不仅复活了,而且叶子上被虫吃过的地方,读之成句“公孙病已立”。柳树叶子那么小,能被虫子吃出来文字,这个可是够古怪的。

大家看到这里,是不是都会想,这是假的吧?编的吧?怎么可能有这等奇怪的事情发生?大石自立和枯木重生不违反科学规律,有可能发生,但是小虫子在柳树叶子上吃出文字,还正好被人看到,听着就不靠谱。这和刘邦的母亲被蛟龙上身,刘邦斩白蛇的事情一样,太假了。

如果是编的故事,咱们就不讲了。大家先别忙下结论,因为这个事情还没完。其实是,事情刚刚开始。

三件古怪事情同时发生,天下人自然议论纷纷。这时候站出来一位高人,谁呢?符节令眭弘(眭音虽)。眭弘挺身而出,上书皇帝:“大石自立,僵柳复起,当有匹庶为天子者。枯树复生,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乎?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承尧之后,有传国之运,当求贤人禅帝位,退自封百里,以顺天命。”

牛不牛?自有皇帝以来,到溥仪退位,还有同款劝皇帝禅让的上书没有?没有啊,谁敢啊,傻子都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情。

况且汉昭帝当时,国家在霍光、上官桀、金日磾、桑弘羊等大臣辅佐之下,已经从汉武帝末年的混乱当中,摆脱出来,走向了正轨,已经不是先前动荡不安,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社会景象。眭弘根据三个异象,就上书皇帝,让皇帝禅让,六百石符节令眭弘牛不牛?当然牛,大牛啊。

那他该不该死?当然该死。大将军霍光看到这封上书,自然是怒不可遏,以眭弘妖言惑众,收捕处死。

眭弘当时是个600石的小官员,叫做符节令,和县令一个级别。这符节令是干吗的?是专职掌管皇帝命令和调兵的凭证“符”和“玺”的官员,这是一个位置非常重要的小官。必须是皇帝信任的人才能干的官。

眭弘虽然官职不大,但是,他在首都长安可不是寂寂无名之辈。他很有名,他是董仲舒的再传弟子。他上疏里面就说“先师董仲舒有言”。他自己有好几百徒弟。这足以说明他学问之高深,或者说他是个当时有影响的学问家。他是个有学问的小官僚。很多官员的子弟拜在眭弘门下,求学于眭弘。

眭弘是山东人,今天山东枣庄滕州人,老家离泰山和微山湖都不远。

眭弘因为级别太低,他给皇帝的上书是让其他人转交的。帮他传递上书的人,胆子也够大的。但是即使是这样一封捅破天的上书,以霍光之专断,也只是杀了眭弘和传书的人了事,并没有把这个事情扩大化。这事处理的,大家是不是感到很奇怪,很奇怪啊?

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不是棉裤薄,就是皮裤没有毛。

原因在于,眭弘虽然职位很低,但是眭弘的学问师承,大有来历。

首先,从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学说,尤其是董仲舒的公羊派春秋,那一定是最霸道的学问。眭弘就是公羊春秋的传人。但是眭弘的公羊春秋不仅仅传自董仲舒,还有另外一位高人,叫做胡毋生(也作胡母生)。胡毋生传赢公,赢公传眭弘,赢公因为学问大,在昭帝时候是谏大夫,眭弘还有一位师叔了不得,是公孙弘。公孙弘是汉武帝漫长执政生涯里面的第六位丞相,公孙弘是在丞相的位置上老死的,享年79岁。他比汉武帝大46岁,在汉武帝35岁的时候去世的。公孙弘是个奇人,我们以后有机会要专门讲一讲,这里先略过。

胡毋生和董仲舒都是公羊春秋的传人,但是,他们两个不是在一个地方,一起学的。董仲舒是河北衡水的人。胡毋生是山东临淄人。后来他们都到了中央做博士,互相很欣赏,互相交流学习。《汉书》说:胡毋生“与董仲舒同业,仲舒著书称其德。”董仲舒称赞胡毋生说:“胡毋子都,贱为布衣,贫为鄙夫。然而乐义好礼,正行至死。故天下尊其身,而俗慕其声。甚可荣也!”

所以,眭弘虽然官职不大,但是来历不小,在学问上根红苗正,而且很有成就,因此非常具有学术自信。他承接董仲舒天人感应,阴阳五行的学说,推断大石自立,僵柳复起,当有庶民为天子者;枯树复生,象征故废之家公孙氏应当复兴。

这就和爱因斯坦根据相对论,推导出质能方程,玻尔和惠勒根据质能方程E=mc^2,推导出铀235是可能制造出原子弹是一样的。

要是你有这样的学术研究成果,你能憋着不发表吗?

一般人能憋住。因为这个成果显而易见是要掉脑袋的。可是眭弘不是一般人。他真就上书了皇帝。

可是皇帝也好,真正掌权的霍光也好,处理这个事情的方法也是让人大跌眼镜的。大家设想一下,这事情要是发生在明朝,或者清朝,会死多少人。眭弘家里人,能不死么?眭弘几百个学生能不进监狱吗?而汉昭帝和霍光,只是杀了眭弘和传书的两个人了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

这说明什么?说明董仲舒的学说在汉朝的地位,是连皇帝和霍光都是害怕的,即使霍光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董仲舒的一套学术体系,已经真正取得了官方的学术地位,是一种可以和皇权比肩的存在,是人人相信的显学。

其实整件事情里面也有蹊跷。首先大石自立这个事情发生在泰山东南莱芜50里以外,莱芜的山里面,不是发生在泰山。莱芜山里面大石多了,我查了一下,当时也好,现在也好,当地人并没有考证出到底是哪块石头自己站立起来的,因为相似的石头太多了。这里我要提醒一下莱芜的同志们:这么有名的,值钱的,有旅游经济价值、历史文化价值的大石头,你们不能下功夫找找么?找到了我好去看看呀!按照汉书的记载,这块石头肯定不在深山里面,应该是在某个村庄的附近,所以它自己往起站的时候,村民才能发现,才能看到。这么重要的石头,这么大的石头,现在竟然找不到了,没有实物可对证,这事蹊跷。第二件枯木复生也发生在山东,发生在山东潍坊昌邑。另外,会不会是先发生了大石自立这件事情,然后弟子众多的眭弘,再进到上林,偷偷摸摸找到一颗复生的枯木,弄出“公孙病已立”。我们联想一下,眭弘是山东人,后来继汉昭帝位做了皇帝的汉宣帝刘病已,奶奶史良娣是山东人。史家在山东是大族,人多势众。眭弘会不会是因为同期史家的遭遇,而导演了这一出大戏呢?因为事关皇位继承,我们尽量要向复杂的方向想。但是,这种可能性真的不大。因为“公孙病已立”谶言,和后来刘病已被霍光找到当了皇帝,中间不仅差了四年时间,还差着昌邑王刘贺登基又被废黜这件大事呢。史书里面,关于这件事情的记录,不在一个时间,也不在一个地方,涉及到的人物还非常众多。这件事情,可不像刘邦母亲被龙上身,或者刘邦斩白蛇这样的事情,是一件非常孤立的事情,孤证不立。这件事情,时间跨度大,涉及人物多,过程还非常的复杂,编造起来难度太大了,所以,我们应该相信,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虽然难以置信。

眭弘敢于上书劝汉昭帝禅让这件事情,可以看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的地位,那真不是吹出来的。是真的深入人心的。眭弘上疏汉昭帝,对皇帝直截了当说“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现在天象预示着有圣人出现,皇帝你应该赶紧禅让,别挡着圣人的道。霍光把眭弘杀了,其实这个事情在当时也就平息了,不过是一个狂妄的儒生,妖言惑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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