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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忆回

那时候夏季的晚风,总是将院子旁那颗芒果树的树梢吹的东倒西歪,叶子们相互摩擦后发出“沙沙”的声响。父亲喜欢光着膀子坐在芒果树下的矮凳子上,昏黄老旧的路灯从摇摇晃晃的树叶缝隙中掉落下来,砸在地上的是一堆恍恍惚惚的金色影子,有几捋还毫不客气地落在了父亲的脑袋上。

父亲手里时常握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绿色啤酒瓶。“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后,父亲的嘴里,呼吸里,甚至身上都充斥着只有在夜晚才会大摇大摆出现的哀愁的味道。半瓶啤酒下肚,父亲的三层眼皮正耷拉在他深邃的眼窝之中,他的眼睛里像是镶嵌了两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红宝石的光芒让他的脸也跟着变红了,可他的手里还是紧紧地握着那个绿色的啤酒瓶。

我时常坐在他的身旁歪着脑袋看他喝酒,那时我常常想着,我长大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把漂亮的红宝石嵌入眼睛里。我喜欢坐在他的身旁,因为每当红宝石住进父亲的眼睛里,他就会向我讲述他的从前。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月光在天上乱成一片。那一天刚好是我女儿出生的日子。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给我妻子接生的正是我的母亲和村上另一位老者。那个时候,村子里多数产妇都是在自己家生产的,或者叫村上会接生的老人家。

那时候村子里没有医院和医生,只有镇上有。而村子离镇上有着十七公里的距离。对于产妇来说,这个距离就像是让猴子和香蕉在两条平行线上的距离。如果要请医生过来,要么,医生走十七公里过来为产妇接生,不过,我想没有一个医生会背着急救箱天寒地冻地走上这一遭。要么就是让产妇自己走过去,这就更不用说了,产妇还有力气走这十几公里,肯定是要生个武曲星。

冬月的时候天气冷的刺骨,黄土路边的石块趁着夜里早已盖起一层晶莹剔透的冰被子,它也很怕冷。

案桌上,三个红色装满热水的洋瓷盆整整齐齐的一字排开,三股热水的气息暖烘烘地飘散出来。那时候,我的妻子,她躺在热气腾腾的房间里。

秀英比我的母亲年长,她是村里接生的老手。我时常听村里老人说,秀英那双手接生过咱们村和隔壁好几个村的产妇,他们说被她接生过的小孩,以后都是聪明有福气的孩子。

那时,“产房”里不让男人进去。但是我又好奇,我就偷偷地透过门缝往里看,就看着妻子身上盖着两层大棉被,那两层大棉被像两座梵净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压的她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我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而憔悴,她一直望着房梁上腐朽的木头房梁,望的出奇,我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

也许是身体下段传来宫缩的疼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开始嗷嗷叫唤,那叫声犹如穿过黑夜里的针,绵延不绝。

时间到了夜晚十二点,她已经痛了四个小时了,从前一天晚上八点多羊水破了开始痛,到一点多时,秀英说宫口只能塞得下她的两只手指头,这程度还不够让一个小孩从妻子的身体下段出来。那时,秀英娴熟地洗洗手,用腰间上了年纪的肮脏灰蓝色围裙擦擦手对我说:“还差一点。”

妻子曾说她那时候早就听不清秀英在说什么了,她只觉得身体下的肛门那一阵一阵的收缩感,让她怀疑孩子出来的时候,屎会不会也跟着一起出来。

凌晨三点过几分,妻子伴随着下体剧烈撕扯的疼痛和一声尖锐的惨叫声,在撕破天际的同时也迎来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脑壳出来了,郑花香,用力!”

那时秀英粗暴地掰开她的大腿,两只手轻巧地夹着孩子的头往外拉,同时还吩咐我母亲:“郑芬芳,准备剪刀!”

“哎!”

母亲应下声后,颤抖着手脚从衣柜的被子夹层里,摸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把大红色的新剪刀。这是好几个月前去镇上赶集时候买的。然后,她脸上突然闪亮,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拖着颤抖的手脚从抽屉里拿出一根蜡烛,用火柴把蜡烛点上,接着就开始了烧剪刀的工作,剪刀是一会儿剪脐带的时候用的,烧它可以消毒。

婴儿的啼哭声伴随着公鸡打鸣的声音响起,妻子那时只是觉得自己卸下了一个大包袱,肚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似的变得空空如也。她太累了,索性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秀英托着还在大哭的小女孩,把她递给站在一旁的母亲,然后沉稳地对母亲说:“赶紧拿去包起来,是个女娃,以后你们有福享了。”

母亲那时候也是第一次给人家接生孩子,她看着秀英手里那个全身皮肤皱巴巴又白刷刷还粘着胎粪的孩子,有些不可思议地接了过去。

说到这里,我觉得有些好笑,母亲那时不知是怎么的了,接过我的之后突然滑手,两只手一溜,她就被母亲厚实地被摔在地上,像刚出炉的温热糍粑滚黄豆粉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

母亲被吓得大叫之余,赶忙弯腰把她捡起来。那个时候老家的地还不是现在的水泥地,是那种还未开垦成田的黄泥土地,她被捡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比刚从肚子里出来的时候更脏了,充满了褶皱的身体除了胎粪还粘满黑的和黄的泥巴。

村里老人说,女人生产的房间阴气太重,会影响男人运势,生产是绝对不能让男人进。所以,我那时候从吃过晚饭以后,就只能蹲在自家门前抽卷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我的嘴巴在冬月的夜里都抽麻木了。

后来我听到了房间里听到母亲的失声尖叫,我当时二话不说丢掉手里还剩三分之二的卷烟,用妻子给我勾的毛线拖鞋的鞋底踩灭火头,然后再向满地烟卷的中心不偏不倚地吐一口痰。

说来也奇怪,村里不管男女老少,几乎人人都爱吐痰,好像吐痰就像说话一样正常。

我正准备进去看你的时候,秀英叫我今晚先不要进去,她说房间里阴气重,对男人不好。我只得乖乖听她的话,熬到天亮。

五点多的时候,公鸡飞到房顶那稀疏松散的瓦片上,待它站定脚跟后,就开始扯着嗓子叫醒了天空,朝霞掉落在它的羽毛上。

我蹲在门前的台阶上,从裤子荷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烟丝和一片正方形白色烟纸。我动作熟络地抽出一张烟纸,再沿着纸片放点烟丝,再将它包裹然后卷起,最后再用舌头舔舔烟纸边缘使它贴合,一根卷烟就做好了。我抽起了白天的第一口烟,温暖的烟气从口腔鼻腔中流窜出来,让人全身都温暖了起来,真舒服。

那一天,我把一个月的卷烟都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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