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简介
目录(10章)
纪念在医院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她是“坠楼”的吴琼临死前最后一个接触到的人。校方与警方认为吴琼是自杀,但是纪念的生活正逐渐被改变。神秘“男友”的陪伴并没有让她再次心动,而城府极深的导师却好像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系列诡异的事情接踵而至——意外?抑或有人蓄意为之?每次命在旦夕,便是离真相最近的时候。
上架时间:2020-12-30 10:19:34
出版社:青岛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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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慕清

01

纪念忘记了一些事,但具体是些什么事、关于谁的事,她不确定。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想起来,也不确定自己究竟还会不会想起来。

而对于她的病,医生并没有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因为医生也束手无策。

病房里静悄悄的,对面男人的表情陷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她记得有人说过,他是她的研究生导师,姓沈。

“晚上需要留人照顾你吗?”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

“不用了,谢谢。”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从刚才开始,就像海上的漩涡一样渐渐积蓄力量。只是她不明白那其中蕴含着的是什么样的情绪。

震惊?不像。

愤怒?不是。

更像是难过和无奈。

只是这些情绪都被那张宠辱不惊的脸掩藏得极好,几乎骗过了她的眼睛。可是,为什么呢?失去的记忆片段似乎并不影响她的生活,他难过什么?无奈什么?

直到病房外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惊叫声,所有的“暗流涌动”霎时被封在了那双深邃黝黑的眼中,与此同时他起身,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

六个小时前。

开学第一天的班会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但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窗外黑压压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遮住了太阳的脸,教室里越发阴冷潮湿。正在打瞌睡的纪念冷不防打了个激灵。

身边宁萌的手机嘀嘀嗒嗒响个没完,见她醒来,宁萌凑过去小声说:“那位还不死心呢。”

纪念反应了几秒,努力睁开眼:“哪位?”

“追你那位呗,土木学院那自恋狂,他问我你现在在哪儿。”

纪念哦了一声,兴致缺缺,懒懒地趴回桌上打算继续睡。

却听宁萌又说:“我已经告诉他我们在教三了。”

纪念立刻清醒过来,不解地看着身边的妖艳少女:“你没事吧?”

宁萌并没有看她,只是无所谓地挑了挑眉:“你还会怕他?”

“你说呢?!”

那自恋狂追了纪念一个学期,有事没事就喜欢制造个“偶遇”,搞得她不胜其烦。后来她干脆坦白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可那自恋狂却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偏偏认为纪念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他,从此对她的骚扰更是变本加厉……

想到这里,纪念只觉得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哪还有什么睡意。

讲台上,院办刘老师还在卖力地讲着新学期的各种期望,纪念却已经收拾好书包从后门溜出了教室。

刘老师的讲话声突然停了下来,目光死死锁住了后门。众位同学见此情形,都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而,除了尴尬地低着头的宁萌,没什么异样。

过了片刻,刘老师只是轻声咳嗽一声说:“我们继续。”

开学的第一次班会,要求每个学生都必须参加,偏偏就有人无故早退,而且还是当着她的面,简直是目中无人!只是,如果对方是一个普通学生,她还可以叫回来批评几句,再不济找找对方的导师,导师总要给她几分薄面的。可是眼下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并不是一般的学生,而是纪念。

说起这个纪念,有点传奇。

虽然D大的微电子学在全国数一数二,但是比起纪念的本科学校B大,综合实力上却差了一些,名气也差了一些,所以如果不是真的很热爱这个专业,B大的本科生都会选择留在本校,可是纪念却以年级第一的成绩选择保送D大。这本来就有点蹊跷了,但更蹊跷的是,保研手续进行了一半,她又突然放弃了保研,而是转向考研大军,莫名其妙地去报名参加了全国硕士研究生统一招生考试。当然,好学生有任性的资本,她最终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进入D大微电子学专业的面试环节。

这件事几乎传遍了D大电子系,后来面试时还有之前看中她的老师问她为什么放弃保研反而又考研,她的答案就如她的人一样任性得离谱——为了一个人。那意思好像在说,D大这么多优秀的老师,除了沈慕清就没人能做她的导师了。

而她那导师也是“惜才”得很,对他这得意门生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

想到这些,马上就要退休的刘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由着她去。

宁萌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见刘老师似乎对纪念翘掉班会没太在意,也有样学样地赶紧收拾东西,猫着腰出了后门。

宁萌一路追到一楼天井处,总算追上了纪念:“这事你真不能怪我。那位说了,你要是再拒绝他,他就只能勉为其难来追求我了,这种时候还谈什么姐妹义气?”

纪念听了这话几乎被气笑了,她无奈地望了眼天:“这么说,我是遇上碰瓷的了?”

然而她话音未落,就见宁萌的脸上风云突变——她眼中极快地布满惊恐,张嘴欲言。但还没等她出声,纪念只觉头上一痛,眼前便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窗子上有噼里啪啦的雨点声,沈慕清这才注意到下雨了。初春的雨很少会下得像今天这么大,从敞开的窗子溅了进来,很快就湿了一片窗台。

他正要起身去关窗,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他随手接通电话。

对方自报家门,是学校保卫处的人。

不知道保卫处的人找他干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听到纪念的名字。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确定地问:“你说谁?”

“您是有一位学生叫纪念吧?”

“对,她是我的学生。”

“那您快来一下教三吧,出人命了!”

沈慕清神色一变:“你说她怎么了?”

对方操着一口外地口音有些语无伦次地道:“哎呀不是她,是贵系的另一个学生坠楼了,但是她也受伤了,正送去医院。”

沈慕清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边接着电话边出了办公室:“那坠楼的学生怎么样了?”

电话中隐隐能够听到嘈杂的警笛声。

他问:“是救护车来了吗?”

“还叫啥救护车啊,据说是从天台跳下来的,当时就没命了,警察已经来了,封锁了三号教学楼。我们通知了相关的人员,您也赶紧过来看一下吧。”

听到这里,沈慕清缓缓停下脚步:“请问,那位坠楼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说是叫什么吴琼。”

电子学院光研究生就几百人,身为副院长,沈慕清不可能记住每一位学生,但是对这个吴琼他却有点印象,因为就在上学期期末,她曾为了一门科目的成绩找他求过情。当然,他拒绝了。

想到那个女孩子,他不禁蹙眉,怎么会是她?

办公楼的保安小李见沈慕清要出门却没带雨伞,想着把最后一把公共雨伞借给他,可叫了他几声,他才有反应。

小李笑盈盈地迎过去,却被沈慕清冷峻的神情吓了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沈老师这个样子,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有点僵硬,战战兢兢地递出一把长柄黑伞:“外面下雨了。”

沈慕清这才回过神来,点头道谢接过雨伞,便一刻不停留地出了办公楼。

沈慕清赶到三号教学楼时,天井处和天台都已经被警察封了起来。雨比之前更大了,但仍有不少人在围观。

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他朝里面看了一眼,吴琼已经不在那里,但是地上那一大摊血迹证明她曾倒在那里。

他抬头望了眼天,黑压压的云层下,密密麻麻的雨丝从天井上空斜织下来,更显得两侧的教学楼高高耸立。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确实是没什么生还的希望。

大雨中警方还在忙碌,他们找了在场的人一一问话,院办的刘老师,还有她班上的同学都在配合警方调查。他没有看到纪念,想必已经送去了医院。

他又看了眼地上那摊血,心情有点复杂。

学校建校百年,隔几年就会出点事,这没什么稀奇,但是从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离他这么近。

“你说吴琼为什么跳楼呀?”

“唉,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最近心情一直不好。”

听到身边有人小声议论,沈慕清循声看过去——一把橘红色的雨伞下缩着两个小个子女孩,看不清是谁,但听这话应该是认识吴琼的人。

一个女孩又问:“她能有什么心情不好的?人长得漂亮,家境也好,难道是失恋了?”

“怎么可能?据我所知她一直都是单身。”

“那她到底为什么寻短见?”

“我猜是因为上学期的成绩吧,听说她挂了好几科。而且从上学期出期末成绩那会儿开始,她的微博上就总是发一些悲观的话,有一次干脆说不想活了。”

听到这里,沈慕清心里分明咯噔了一下。他不由得想起那女孩站在他办公桌前恳求他的模样。

他突然有些不确定,其实她离及格就差两分,或许,他该网开一面的……

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又是陌生号码,但他想都没想就立刻接通。

对方不确定地问:“沈老师吗?”

“我是沈慕清。”

“沈老师,我是宁萌,纪念的舍友,现在正在人民医院和她在一起……”

不等她把话说完,沈慕清就打断她:“她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当中,但医生已经做过检查,说她没什么大事,很快就可以醒来。”

沈慕清轻轻松了口气:“好,我这就赶过去。”

“哦,好的。”

挂断电话时,他听到身后那两个女孩子还在议论着:“唉,可惜了,她可是系花,那些追求她、暗恋她的男生该多伤心啊……”

他没有时间继续听下去,收起手机正要退出人群,一转身却看到一个高个子黑衣男生正站在后排目不转睛地望着案发现场,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因为全是雨水,顺着湿答答的头发一股一股地流下来——这么大的雨,他竟然没有打伞,看样子是受了不小的刺激,想必就是她们口中的“追求者”吧。

沈慕清没有在现场停留太久,走出人群,走向停车场。

雨越下越大,有很长一段时间,N市的交通几乎处于瘫痪状态。等他赶到医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进病房,坐在床头的宁萌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叫了声“沈老师”。

他点点头,只看向病床上的纪念。她依旧闭着眼睛,昏迷不醒。

“不是说她没什么大事吗?怎么还没醒?”

“医生是这么说的,也说她这会儿该醒了。”

他回过头,这才注意到宁萌脸色不好,想必也是被今天发生的事情吓坏了。

他放缓语气:“今天出事的时候你在场吗?”

宁萌点头。

“到底怎么回事?”

宁萌把当时的情况仔仔细细跟沈慕清说了一遍,沈慕清皱眉:“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您说吴琼跳下来的时候吗?应该没有了。”

“这么确定?”

“嗯,因为我发现掉下来的是吴琼时吓坏了,四处喊人、喊‘救命’,可是当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从阳台探头往下看,是我们同学,应该是听到我叫人才出来的,然后我们班的班会就散了。”

“那纪念是怎么受伤的?”

“医生说她应该是被吴琼的手撞击到了头部造成昏迷,但是并不严重。”

病床上的纪念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病号服静静地躺着,头发凌乱,面容憔悴,裸露在被子外的皮肤在白炽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惨白的光晕。

沈慕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她身上的被子只是虚虚地盖在身上,并没有盖实。他想上前替她掖一掖被子,可手刚碰到被角,就见她的一条手臂无力地从被子里滑出,垂在了床沿上。

他的手微微一顿,这画面让他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幕。他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扩大,伸出去的手竟然鬼使神差地换了个方向,转去探她的鼻息。然而,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猛然睁开了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多停留了几秒,几秒后沈慕清松了口气:“你醒了?”

纪念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房间四周。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正对上病床边那男人柔和的目光。她从心底里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究竟是谁,于是问:“你是哪位?”

男人微微皱眉:“你说什么?”

纪念又瞥了一眼旁边喜极而泣的女孩,问:“你们是谁?”

这一次,还不等那男人开口,女孩先急了:“纪念,你是不是被砸傻了?这位是你的研究生导师沈老师啊!我是宁萌啊!你跟谁一个宿舍你不记得了?”

纪念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头有点痛。

她依稀记得自己回到D大读研了,可是研究生阶段的记忆她却一点都没有——导师是谁,同学有哪些,舍友又是谁,她统统不记得了。这种感觉就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只记得梦的大概,细节一片空白。

她再看向面前这个男人,皮肤白皙,五官深邃俊朗,个子很高,衣品也不错,这种形象走在校园里肯定备受瞩目,关键是年纪看上去也不比她大多少,怎么会是她的研究生导师?

“沈老师?”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沈慕清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好转,他冷声对一旁的宁萌说:“去请医生来。”

02

据医生说,纪念的这种情况并不算罕见,很多患者因为脑部受到外部刺激会有暂时性的失忆,但是每个人的情况各有不同,要恢复记忆也是看她自己的情况,这不需要别的手段干预,其实也没有有效的干预手段。

宁萌为此自责不已,她认为如果不是她的话纪念不会翘掉班会,也就不会遭此横祸。纪念倒是觉得无所谓,她记得所有的生活常识甚至是课本知识,所以忘了的那些东西好像对她也没有太大影响。

不过,那位沈老师似乎没她这么想得开,虽然他一言不发地任由宁萌帮她回忆过往,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情,但他那气场却没来由地让她有些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能感觉到,他好像很不开心。

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宁萌,目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坐在角落沙发上的男人。到后来宁萌似乎也觉得自己太聒噪了,闭了嘴坐在一旁。

终于安静了下来,沈慕清这才抬起头来:“晚上需要留人照顾你吗?”

纪念摇头:“不用了,谢谢。”

病房里再度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几乎是同时,沈慕清突然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发出这叫声的不是别人,正是纪念的责任护士小刘。沈慕清出去时,她正一脸兴奋地看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而沈慕清之所以出来,其实是因为他发现有人躲在门外“偷窥”。

他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男人,身材偏瘦,个子跟他差不多高,一米八五左右,穿着件黑色帽衫,窄脚牛仔裤搭配一双平底鞋,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的装扮。可是,这个男人在室内却用墨镜和口罩将自己捂得密不透风,显然是不希望别人看到他的样子。

沈慕清微微皱眉:“找人吗?”

那人先打发了刘护士,才回答他的话:“您是沈老师吧?我是纪念的朋友。”

沈慕清略微有些诧异,不知道纪念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朋友,不过对方既然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再多问,只好将人带进了病房。

那人客客气气地跟在他身后,进了病房便摘掉了墨镜、帽子,他看清他的脸,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不是那个徐志宇吗?那个演《水上花园》的徐志宇!”

经宁萌这么一提醒,沈慕清也想起来,他之所以觉得他眼熟,就是因为在电视上见过他。好像是个歌手,因为参演了一部电视剧,现在小有名气。

徐志宇笑了笑,没有否认。

“听说纪念出事了,我特别着急,但是现在到处都是狗仔,医院又人多嘴杂,所以我来晚了。”说着他朝病床上的纪念宠溺地一笑,“不会怪我吧?”

纪念搜遍了自己那千疮百孔的记忆,也没搜出有关这个男人的一点信息。可是不得不说,他长得很好看。但是他的这种好看与沈慕清不同——沈慕清是英俊,再加上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和生人莫近的气场,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而这个徐志宇是纯粹的好看、漂亮,笑起来还很亲切。

她一时有些出神,完全忘了回答他的问题。

身边有人轻咳了一声,是沈慕清。

他的目光扫过她,问徐志宇:“你说你是纪念的朋友?”

徐志宇略微沉吟了一下,笑了:“其实是男朋友。”

他这话一出,病房里的几个人神色各异。

“男朋友?”沈慕清微微皱眉看向纪念。

纪念沉默。

徐志宇见状,连忙解释:“因为我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只能委屈她对我们的关系暂时保密,所以其他人可能还不知情。”

宁萌闻言,嘀咕了一句:“想不到纪念说有喜欢的人,还真的有。”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恰逢房间里安静下来,所以众人都听到了她的话。

徐志宇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纪念一脸的茫然,仿佛大家在说别人的事,至于沈慕清……他一双眼睛微微眯了眯,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宁萌全然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她只是无比好奇,纪念和徐志宇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毕竟徐志宇好歹是个明星,跟明星谈恋爱,听上去还是挺酷炫的。徐志宇倒还算有耐心,对她的问话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两人是在几个月前徐志宇的演唱会结束后认识的。当时,徐志宇的保姆车离开演唱会现场时,险些撞倒了纪念,虽然是助理开的车,但是是徐志宇出面解决的。粉丝遇到偶像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悉了。

宁萌略感安慰:“这么说你们在一起也没多久,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不过纪念,你什么时候开始追星的?”

纪念没有留意宁萌的问话,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慕清。此时他正面向窗外,留给屋内众人一个笔直挺拔的背影,以及光可鉴人的玻璃窗上映出的他棱角分明的脸,不知是不是在听他们的对话,此时的他微微皱着眉,情绪不明。

纪念正从那玻璃窗上悄悄打量他,冷不防他却视线一转,从那窗子转向她。

目光相触的一刹那,她连忙收回视线,回头问宁萌:“你说什么?”

宁萌大约是想到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重要的问题。”

一阵夜风吹过,带进湿漉漉的味道,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沈慕清转过身来,语气清冷地对纪念说:“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宁萌听闻沈慕清要走,连忙说:“太晚了,我也得回去了,改天来看你。”

纪念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临出门前,沈慕清才又看向徐志宇,不过开口却是在对纪念说:“有事随时给我电话,我的号码你手机里应该有。”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她:“对了,我叫沈慕清。”

我叫沈慕清。

纪念不由得一怔。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她莫名地觉得熟悉,那个名字、那个声音,甚至他说出那句话时的语气,都让她觉得眼下这场景似乎在过去的某一刻也曾发生过。但是在破碎的记忆长河里,她再也找不到有关这个名字的蛛丝马迹。

她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莫名地闪过一丝失落。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徐志宇两个人,可是对着面前的少女偶像,她并没有忘乎所以。

她坦白地说:“你可能还不清楚状况,因为头部受了点伤,我现在不记得你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徐志宇了然地点头:“我在门外都听到了,你放心,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如果一直都是这样呢?”

他想了想说:“那我就让你重新爱上我。”

“咳……”

纪念想象了一下,如若是以前他说这话,想必她会无比受用,可是此时,他于她而言就是陌生人一个,这样的话对她来说除了让她尴尬,就是让她感到了压力……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她只好说:“已经挺晚了,我有点困。”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徐志宇却似乎没明白,他站起身说:“那我帮你打点热水洗漱一下吧?”

纪念想说不用了,他却已经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他便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放在了她的床头。

他拧了条毛巾正要递给她,想了一下又收回手说:“算了,你额角有伤,还是我来吧。”

纪念本能地想躲开,却被他一下子捏住下巴。

“擦个脸而已,又没打算非礼你。”

她看着他,没再反抗,任由他替她擦脸。

徐志宇给她擦完脸正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笑了笑问:“怎么了?”

她挑眉:“你真是我男朋友?”

他转过头去洗毛巾,声音中带着丝无奈:“难不成我是满医院溜达,就为了遇上哪个失忆的姑娘,然后去冒充人家男朋友占点便宜?”

纪念想了下,也觉得冒充她男友没什么好处,何况他好歹还是个明星。

徐志宇回头看她:“怎么样,对你的男朋友还满意吗?”

平心而论,他长得好,听他刚才和宁萌的对话大概能猜到他事业发展得也不错,而且从他一系列的举动可以推断出他对她应该也挺好,照理说她是不该有什么不满意,可是……

“你是挺好的,但是……”

“但是?”

“但是我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现在对你……”纪念斟酌了一下措辞,“没那种感觉了。”

徐志宇丢掉手中的毛巾,坐回她面前,脸上露出了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是吗?那你要什么样的感觉?我现在给你。”

纪念愣了一下,别开脸:“我在说正经的。”

徐志宇敛了笑意:“我也在说正经的。纪念,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你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丢开我。”

纪念微微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所以之前打算说的“记忆恢复前两人先做普通朋友”的话看来也要换个稍微委婉点的措辞才好。

她轻咳了一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在这种时候做任何决定,但是你也知道,你现在于我而言就像陌生人,所以我们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

纪念不知该怎么描述:“就是正常的男女朋友……”

徐志宇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懂了。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暂时没想到。”

“想到随时告诉我。”

纪念看着他,觉得这人或许也不错,不然自己当初怎么会看上他。

“谢谢你。”

他笑:“我们之间就不要说什么谢不谢的了。”

门外护士们已经开始催促病人熄灯休息,徐志宇站起身来:“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拿出手机似乎要打电话,但按了一下说:“糟糕。”

“怎么了?”纪念问。

“没电了。你的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我打给司机。”

纪念朝着旁边的床头柜扬了扬下巴:“在那里。”

徐志宇拿起她的手机,没有开机密码,他直接打给了司机。两人约好时间、地点,他挂断电话,可是放回去时,手不慎一滑,手机直接掉进了床头柜上那盆洗脸水中。

徐志宇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捞了起来,可还是晚了,手机已经关机。

纪念急了,手机里的内容可是她和“过去世界”的唯一联系,她还指望着靠那些照片和短信想起点什么呢!

她一把夺过手机试图开机,可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徐志宇有点抱歉:“看样子暂时用不了了。”

“用不了?那数据应该可以恢复吧?”

“要不我拿回去试试?如果能修好就再给你送过来,如果不行也尽量帮你恢复数据,你先别着急。”

纪念有点气馁:“只能这样了。”

徐志宇找了张便签,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我得走了,手机争取明天给你送过来,这是我的号码,有事可以先用医院的电话打给我。”

纪念心烦意乱,但看到徐志宇一脸的愧疚,她又不好说什么:“你尽量修,如果真的不行,就算了。”

徐志宇笑了笑:“那就送你一台新的。”

纪念的手机终究还是阵亡了。第二天晚上徐志宇就送了一台新的给她,至于她原来手机里的数据,据他所说,数据恢复时出了点问题,所以只把通信录备份出来了,至于其他的照片和短信,全部无法恢复。

纪念虽然有点遗憾,但还是说了声“谢谢”。

徐志宇突然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他说:“我知道一台手机远弥补不了我弄丢的那些东西,所以你想要什么?我尽量补偿你。”

然而还不等纪念回话,护士小刘突然如临大敌地冲进了病房:“小宇宇不好了,‘羽毛’们找来了!”

“羽毛”是徐志宇的粉丝的别称,他没想到她们会这么快追到医院来,这要是被拍到,还不知道那些娱记会怎么写。

刘护士连忙支招:“我去前面拦住她们,你赶紧从后面那部电梯离开吧。”

徐志宇看了看纪念,还有点犹豫。

纪念正愁对着这位帅哥男友没什么话说,便顺着刘护士的话劝他:“正好不早了,你也该走了。”

徐志宇略微沉吟了一下:“那好,我明天再来看你。”

纪念敷衍地笑了笑,看着他重新戴上墨镜和口罩,跟着刘护士出了病房。

然而,他们确实是躲开了粉丝们的追击,却终究没有躲过狗仔的镜头——他抱纪念的照片很快就登上了各大八卦网站的头条。

03

当纪念看到那张照片时,她已经回到了宿舍。

就在徐志宇走后,她从通信录里找出沈慕清的号码,可拇指放在拨号键上时,她又有些犹豫——毕竟是师生关系,他说那句有事尽管找他的话,多少应该有点客气的成分在。于是,她还是打给了宁萌。

电话刚一接通,就传来宁萌兴奋的声音:“你竟然会打电话给我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纪念被对方的高分贝震得有些头晕,含混地回话:“还没。”

宁萌有点失望:“这样啊……那什么事?”

“你睡了吗?”

“刚钻进被窝。你也早点睡吧,脑震荡不是小事,后天我去接你出院。”

纪念望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沉默了片刻说:“别等后天了,这鬼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

宿舍门禁时间已过,宁萌却不得不从被窝里爬起来,还越过医院的重重关卡,和纪念的主治医生斗智斗勇,终于连夜将纪念接回了宿舍。

而此时,坐在宿舍的电脑前,看着那张照片,纪念也不知道是不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只觉得头疼——想不到她和徐志宇的关系还是没躲得开媒体,而且只是短短几个小时的发酵,各大门户网站的娱乐板块上已随处可见“徐志宇地下女友曝光,女生疑似D大学生”的字眼,而新闻所用的照片正是她被徐志宇“强抱”的那一张。

一旁的宁萌仔仔细细地把照片研究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要认识纪念的人就能看得出那上面的女孩是她无疑。

宁萌摊手:“这回完蛋了,一夜之间你成学校名人了——哦不对,你以前也是名人,只不过以前是成绩好得出名,现在是谈恋爱谈出名,说来也够全面发展的。”

纪念凉凉地看了眼宁萌:“我怎么会跟你这种人成为朋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宁萌哈哈一笑,“哦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课?也不知道大家现在见到你会是什么反应。”

纪念想了一下:“那就明天吧。”

宁萌意外:“这么快?能行吗?”

纪念随手拿过一本厚厚的《微电子电路》懒懒地翻了几页:“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忘了那么多事,这些东西竟然都记得。”

宁萌咂嘴:“学霸就是学霸,做梦都在解题吧?”

“嗯,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梦里解题了。”

纪念和徐志宇的那则新闻在D大被传得沸沸扬扬,而且新闻爆出的第二天八卦的女主角就回校上课了,同学们的八卦热情简直空前高涨。

沈慕清老远就听到教室里传出吵吵嚷嚷的声音,但他没有在意,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群猴子平时上蹿下跳,而只要他一出现就立刻安静下来的规律。虽然今天他们闹得有点厉害,不过他一出现,众人还是很给面子地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讲台上,低头翻开书,回忆着上一节课讲到了哪里,半分钟后,他抬起头打算开讲,却冷不防看到第一排正中间离他最近的那个位置上的人。

她不是应该在医院吗?他突然有点明白了今天这群学生异常亢奋的原因——最近的八卦新闻真是无孔不入,他虽然自己不会去找,但是它们总会突然跳跃在他的手机屏幕上,让他想看不到也不行。所以,关于纪念和徐志宇那张在医院病房里拥抱的照片,很不幸,他也看到了。

“你怎么在这里?”他冷声开口问道。

纪念会错了意,指了指后面:“我来晚了,后面都坐满了。”

沈慕清顿了顿,不打算当众跟她讨论她私自出院的事情,只是说了句“下课找我一下”,便开始上课。

被老师约谈这种事情对纪念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她完全没有在意,可是对讲台上这位沈老师,她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喂,看什么呢?这么专注。”宁萌用手肘捅了捅她,小声地问。

纪念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慕清身上:“他很厉害吗?在学术方面。”

“你说谁?沈老师吗?想知道他的信息太好办了,网上一搜就什么都有了。”

纪念微微挑眉看向舍友:“怎么会?”

“名人嘛,半年前刚从加州伯克利回来的,汪正宇(著名华裔微电子学家)团队的重要角色,业界如日中天的新星。现在我们院的副院长,D大建校以来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出了名的‘高岭之花’,被全校女生视为最理想男友的沈慕清,业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纪念有点诧异:“头衔还真多。”

“不过你上网搜的话,关于他的评价可能也不都是好的。”

“有黑历史?”

“说他有些学术成果并非自己的……嘿,无非就是一些人嫉妒他年纪轻轻就有这么高的学术成就呗,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水平。”

纪念了然地点头:“他看着的确年轻,他多大?”

宁萌嘻嘻一笑说:“这个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沈老师刚过而立之年,男人三十一枝花,而且他还是单身。”

此时沈慕清正一手插在休闲西裤的口袋中,一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洋洋洒洒地做着板书,像是在和台下的众人分享有趣的故事一样,不紧不慢地讲述着有关微电子的深奥原理。

“他讲课都不用提前准备PPT吗?”

宁萌用手指戳了戳纪念的脑袋:“人家的墨水都在这里,你随便问个什么,他都能以点带面、深入浅出地给你解释清楚,哪还用什么PPT!对着念啊?怪无聊的。”

纪念瞥了宁萌一眼,目光又回到沈慕清身上:“以前他对我怎么样?”

“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不怎么管你。不过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你也看到了,他上课都不点名的。”

“那我对他呢?”

“你?你对他的态度挺特别的,见了他话很少,我就说你怕他,你还不承认。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他是你的导师,你的小论文能不能过,这学期能不能拿奖学金,甚至你每个月补助拿多少,基本都是他说了算,你不怕他才怪。像我,在我的导师面前就只有装孙子的份。”

纪念鄙夷地看了这个坦诚的舍友一眼。

宁萌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说他是不是为你私自出院的事情找你啊?那我估计你得挨训了。”

“挨训就挨训。”说不上为什么,纪念非但不害怕,竟然还有点小小的期待。

宁萌对她的反应有点奇怪:“你不会是想让我背锅吧?”

纪念闻言冷笑一声:“省省吧你。”

“嘿嘿,那就好。”说话间宁萌无意中扫了纪念一眼,顿时脸色一变,“我今天就忘了多提醒你一句,你就整了这么一身作死的行头,一会儿免不了又要多挨几句训。”

“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你自己的‘老板’你不知道啊?”宁萌简直痛心疾首。

沈慕清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思想——准确地说应该是眼光,有点保守。曾经学校BBS上开过一个帖子,就是扒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不过几百楼盖下来也没扒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扒出了他不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其中有一条就是“衣着性感”。

纪念闻言失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看看你,长靴、短裙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裙子和靴子之间的那截大腿没遮住,就是你的问题!”

纪念不明所以地低头看自己。

宁萌继续补刀:“再搭配你这学生头齐刘海,简直就是禁欲式性感嘛!错上加错!”

纪念乐了:“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夸我?”

宁萌摇头:“一会儿你就乐不出来了。”

下了课,纪念要等沈慕清,宁萌只好先走一步。

纪念就站在讲台下端着手臂倚着座椅的靠背,静静地看着他被一众女生围着问问题。他倒是耐性很好,一一解答,而且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听不懂,如何一遍又一遍地纠缠他,他始终是一脸平静又包容的神情。

她看着他笑,什么“不喜欢衣着性感的女生”,怕是定力不够吧?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人像是听到了她的心里话一样,突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纪念先是一愣,继而朝他笑笑。可是对方的眼神却不像看其他女生那么平静、包容——她怎么觉得他有点不高兴呢?

过了一会儿,等答疑的学生都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慕清走下讲台,走到她面前:“什么时候出院的?”

“昨天夜里。”她如实回答。

“你有轻微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你知道吗?”

“我知道。”

知道还擅自做主提前出院?沈慕清几乎就要开口训她了。

可是纪念很快又说:“我不想像笼子里的大猩猩一样被人参观。”

沈慕清微微一愣,这才明白她指的是那些媒体。

“那也应该提前说一声。”

“正要说。”

沈慕清几乎要被她气笑了,这就是他认识的纪念,有时候顽固得像块石头,但却有着比石头更锋利的棱角。

“走吧,这里待会儿还有课。”

没见到他训人的样子,纪念心里稍稍有点失落。她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正想说跟着他去实验室看看,却见他刚刚多云转晴的脸一下子又晴转阴了。

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扫了她一眼,微微皱眉道:“你不冷吗?”

纪念低头看看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一截大腿,如实地说:“一点点。”

“回去换条长点的裙子。”他顿了顿,“最好换上长裤。”

“为什么?”

这绝对比刚才那帮学生问他的任何一个问题都难以回答,他想都没想便胡诌道:“没有为什么,实验室规定。”

纪念没办法跟着沈慕清一起去实验室了,她得先回去换衣服,所以两人出了教室就分道扬镳。

快到宿舍楼下时,纪念发现前面围着一群人,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近才发现,原来小路边停了辆招摇的法拉利。

她对名车不感兴趣,正要绕开,却见车上下来一个人。那人个子很高,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径自朝她走来,不用说,是徐志宇。

纪念能认出他,周围的人自然也能认出他,立刻有人拿出手机来拍照。

纪念对这种场合不太适应:“你怎么来了?”

徐志宇旁若无人地说:“我女朋友在这里,我来这里的理由很难猜吗?”

纪念瞥了眼他身后那群举着手机的同学,有点尴尬:“不怕粉丝和狗仔了?”

“怕啊。”他佯装郁闷,朝宿舍楼上望了一眼,“所以,不想被直播的话……我们去你宿舍说?”

纪念犹豫。

“就一刻钟。”

她妥协:“那好吧。”

俩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宿舍楼。路过一层宿管阿姨的房间时,正撞上阿姨出来打水,纪念心里一惊,低头加快脚步,可人高马大的徐志宇还是被阿姨看到了。

照理说女生宿舍是不许男性访客进入的,没想到阿姨见到徐志宇竟然一点也不意外,还眉开眼笑地和他打招呼:“帅哥,又来看女朋友啊?”

纪念诧异地回头看向宿管阿姨,阿姨那八卦的目光也正瞄向她,看清是她,阿姨豁然一笑:“原来是小纪啊!”

这话什么意思?

对着上百个镜头都泰然自若的徐志宇此时也破天荒地有点不自在,笑了笑对阿姨说:“阿姨,我们先上去了。”

好在阿姨很善解人意地说:“快去吧,快去吧。”

宁萌还没有回来,宿舍里只有纪念和徐志宇。

纪念问徐志宇:“你怎么连我们宿管阿姨都认识?”

“没办法,女朋友住在这里,谁不得跟阿姨搞好关系?我虽然不是在国内读的大学,但这点在哪里都一样。”

纪念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喜欢“女朋友”这个称谓。

她找出宿舍备用的纸杯想给他倒杯水,这才发现饮水机上的桶已经空了。

她拎起空桶:“我出去打点水。”

徐志宇刚想阻止她,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远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就在楼道转角处,你出门太招摇了,我马上回来。”说着她便出了门。

纪念走后,徐志宇打量着这间宿舍。两个女生住,两张风格截然不同的书桌。不过不用猜也知道里面那张是纪念的,因为她几乎不化妆,书桌上也定然不会出现许多化妆品。而且她出了名的成绩好,那张堆满书的书桌显然跟她更配。

徐志宇走到她的书桌前,随便扫了一眼书柜上的书,大多是一些晦涩难懂的专业书,倒是让其中一本英文原版小说显得格外醒目。

徐志宇拿下来翻了翻,是《三个火枪手》。

纪念进门时正看到徐志宇站在她的书桌前研究着她的那些书。

“看什么呢?”她倒了杯水递给他。

徐志宇一手接过纸杯,一手掂了掂手上那本厚厚的《电路设计》:“你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选这么个专业?”

纪念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记得了,大概是分数线低吧。对了,你找我有事?”

徐志宇合上书,神情难得地严肃:“你说呢?”

纪念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你说出院的事情啊?我想跟你说来着,今天这不是出事后第一次上课嘛,有点忙。”

徐志宇冷笑:“那就连个电话都没有?而且,你有轻微脑震荡,要在医院观察你不知道吗?”

“你的粉丝都追到医院去了,我还怎么留在那儿观察?”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口气不太好,于是放缓语气说,“医生不签字,我肯定出不来,所以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就为这事来找我?”

“这事还是小事吗?”徐志宇低头苦笑,“再说,纪念,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见你还非得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纪念愣了一下,垂下眼。是啊,她是失忆了,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她没理由要求他配合着她一起失忆,一起忘记过去、忘记彼此。或许在他看来,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她还是那个他可以亲近的女朋友。

想到这里,她说了声“抱歉”。

徐志宇叹了口气:“纪念,我答应过你,照顾你现在的情况,不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可是你好像误解了我的意思。”

纪念不解地抬头看他:“什么?”

“我什么都答应你并不是放弃你,或是任由你放弃我们的关系,相反,我愿意等你,等你想起来,或者等你重新爱上我。”

面对徐志宇这番话,纪念无言以对,这些话就像千斤巨石一样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亏欠别人的感觉。

两人的情绪一下子都变得很低落,徐志宇只好提前告辞。

从纪念的宿舍出来,他才发现车子已经不在楼下。他正要打电话给助理,助理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哥,宿舍楼下不让停车太久,我把车开到图书馆前面的停车场了,你那里结束后给我打电话。”

徐志宇刚想说已经结束了,但想了想说:“算了,我现在过去找你,反正也不远。”

“你自己走过来没问题吗?”

“媒体都曝光了,我还怕什么?”说完他便挂断电话,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而就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他遇到了个“熟人”。

“沈老师?”

04

沈慕清没想到会在学校里见到徐志宇,不过一时间没想起他的名字。

徐志宇倒是并不在意,很有礼貌地伸出手:“上次在医院里见过的,我是纪念的朋友徐志宇。”

沈慕清象征性地和他握了下手:“想起来了。”

“我正想找机会拜访您,正巧就让我遇上了。”

沈慕清微微挑眉:“有事吗?”

“还是为了纪念的事,您看纪念现在的情况,是否应该由校方通知她的父母接她回去休养一段时间呢?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好像她的父母还不知情。”

听他这么说,沈慕清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情。

徐志宇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有什么我说得不对的地方吗?”

沈慕清看了他一眼,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通知她家人的事,回头我还需要问下她的意思。”

徐志宇闻言,不由得有些奇怪,他原本以为出了这种事,学校会立刻通知学生家长,毕竟这样也可以避免一些纠纷和不必要承担的责任,所以他此时这么说无非就是提醒一下,没想到学校非但没有通知纪念的父母,眼下看似乎还不打算通知了。

他有点急了:“轻微脑震荡倒还好说,可她毕竟是失忆,这情况恐怕上课学习都很困难吧?”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她的成绩一直很不错,今天上课的状态也很好。再说,就算有什么困难,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可以帮助她。她是很优秀的学生,没必要因为不确定的事情耽误时间。不过我们也会尊重她的意思,你的提议我会帮你带到。”

听沈慕清这么说,看来纪念的失忆也不是很严重,想必记忆恢复起来也很快。徐志宇一时间也不确定让她回家休养是好是坏,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个沈慕清对他似乎有些敌意。想到这里,徐志宇立刻了然地笑了笑,什么“知名学者”“著名教授”,无非也就是个男人罢了。

沈慕清对徐志宇的想法并不感兴趣,沉默的空当,他按了下手里的车钥匙,不远处的一辆黑色林肯MKX应时鸣叫了两声。

他微微侧头看向徐志宇:“还有事吗?”

徐志宇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了,打扰您了。”

沈慕清回了句“没事”,算是正式结束了这次对话,朝着那辆黑色林肯走去。

沈慕清的车子刚刚开出学校大门,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电话。

“哥,在学校吗?”是沈枫。

“刚出来办点事。”

“怎么我一来你就不在?”

沈慕清勾了勾嘴角:“你来有什么事?”

“我能干什么,工作呗。”

“打架斗殴?还是赌博扒窃?”

“别逗了,我来是为了你们学校前两天那案子,哦对了,死者你应该认识,叫吴琼。”

沈枫是沈慕清的亲弟弟,从警校毕业后,留在了分局刑警队,前两年因为破获了一起连环凶杀案而很受器重,自那以后他负责的案子十有八九都是重大刑事案件。可吴琼自杀连个刑事案件都算不上,怎么会把他都招来了?

沈慕清不禁皱眉:“不是自杀吗?”

电话里有一瞬的沉默,片刻后,沈枫说:“现在不方便说太多,我要开始工作了。”

短暂的几句对话,却像一颗深水鱼雷投入了沈慕清的心海,砰的一声,在里面开出了花。如果吴琼不是自杀,那就是他杀。谁会想要杀她?又为什么杀了她?

无数个疑问顿时扰得他心绪不宁。等红灯的空隙,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闭眼,又是那天的情形——阴沉的天色、无休无止的大雨、地上的血迹,还有乱糟糟的人群……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校园里,在还有学生上课的教学楼上,真会发生这么恶劣的事情吗?

沈慕清原本是想去附近的图书大厦找一本书的,但此时却没了这个心情,绿灯亮起,他却掉了个头又朝学校的方向驶去。

然而沈慕清回到学校后并没有见到沈枫。沈枫一直在忙,忙到半夜才回家,两人是在第二天一早才打了个照面。

沈慕清从房里出来时,正遇到沈枫也要出门。

他打着哈欠和沈慕清打招呼:“早啊哥。”

沈慕清边整理袖扣边往楼下走:“昨晚几点回来的?”

“两点多吧,都没睡几个小时。”

“为了我们学校那案子?”

“嗯,昨天下午做了几份笔录就赶回局里开会,一直忙到半夜,今天还得继续。对了,一会儿搭个顺风车啊。”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沈母叶沛瑜正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看早间新闻,看到两个儿子连早饭都不吃就要出门,不免有些不高兴:“这一个个每天都早出晚归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老沈家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优秀,相貌堂堂自不必说,而且从小到大在学习和工作上也都十分出类拔萃,完全不用叶沛瑜操心,只是这找对象的事情让她一直犯愁。小儿子还好,之前找过两个,不合适又分了,现在正是空窗期,就是这大儿子吧,三十出头了,却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以前只当他醉心学术研究不开这窍,直到前不久小区里住进一户租户,两个漂亮的男孩。邻居们本以为是哥俩,结果却被隔壁王老太看到俩人手拉手在超市购物,好不甜蜜。自此叶沛瑜心里便多了一层顾虑。她总想着随便什么样的姑娘先谈一个再说吧,可是每次看到优秀的大儿子,她又开不了这个口。

已经在换鞋的沈慕清听到母亲这话只觉得头痛无比,倒是沈枫早已习惯,无所谓地一笑,跟母亲搭话道:“长幼有序,要催您也得先催我哥,别动不动就把我捎上。”

这货又把战火引向他,沈慕清一点都不稀奇。

他换好鞋,回头对坐在沙发上正盯着他看的母亲说:“妈,我早上有课,真得走了,周末陪您吃饭。”

叶沛瑜无奈:“去吧去吧。”

沈慕清跟母亲道别,临出门前瞥了眼跟在身后的沈枫:“那个要搭顺风车的,你还是跟车跑吧。”

“哎哎,哥,别啊!”

沈慕清一向是说到做到,沈枫可不信他会等他。他一路小跑着追了出来,总算在他开车之前没脸没皮地上了车。

“不就说让你早点结婚吗?这也有错啊?我的岁数还小,哥你可老大不小了,再自信也得有个限度。”

沈慕清发动车子,看都不看他一眼:“是不是没让你跟车跑,你浑身不舒坦?”

沈枫嘿嘿一笑:“说真的,这么多年就没哪个女生让你动一动凡心?”

沈慕清目不斜视:“别说那些没用的,说说吴琼的事情吧。”

说到工作,沈枫也严肃起来:“案子的事情本来不方便跟你说,但是你也算半个当事人,正好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你说。”

“我昨天去D大找了死者的舍友和同学了解情况,听说出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情绪都很低落,在微博上发了很多负能量的东西,这些我们事后都去核查了一下,确实如此。”

“原因呢?问出来了吗?”

“她的舍友说她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对她打击很大,挂了好几科,其中有一科学分最多的好像是你的课,有同学说她去找过你,希望你能多给她两分让她及格,有这事吗?”

“有。”沈慕清沉默了片刻说,“但我拒绝了。”

“啧啧。”沈枫咂嘴,“我就知道,你这人有时候忒没人情味!”

沈慕清没说话,其实吴琼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此时被弟弟戳中心事,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没想到沈枫却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用自责,目前来看,吴琼的死和你没给她改成绩这事关系不大。”

沈慕清微微挑眉看了弟弟一眼。

沈枫看好戏似的观察着他的神情:“后悔了吧?”

他缄口不言。

沈枫继续说:“这案子原本也想按照自杀结案的,可是我们发现了一些可疑的地方,所以暂时还不能草草定为自杀。”

沈慕清不由得一怔:“什么可疑的地方?”

“第一,出事当天下了很大的雨,你记得吧?”

“嗯。”

“虽然天气预报的确也说有雨,但是据吴琼的室友说,她出门时还是晴天,可我们却在她随身背着的那个挎包里找到了一把雨伞。”

“你是说……”

“一个打算自杀的人,还会怕自己出去时间久了被雨淋着吗?正常情况是还没等雨下下来,她应该已经自杀完了。显然,她带伞是因为她出门前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自杀,甚至本来就没打算自杀。”

“但是,这也不能完全排除自杀的可能。那第二个疑点是什么?”

“第二,我们去她的宿舍时,她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被家人收走,但是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这两天刚到的快递,后来打电话征询了她家人的意见,我们打开看了一下,是一大箱零食,她舍友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零食,所以我们猜测,就算她遇上了什么难事,她也是打算排解的,而不是直接放弃。后来我们联系了卖零食的那家淘宝店的店主,这个订单竟然是她出事当天形成的,试问一个打算自杀的人,还会在自杀前一小时给自己网购零食吗?”

沈慕清沉默了,虽然他在心底再次告诉自己,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或许吴琼网购完零食,在去开班会的路上突然想到什么受了点刺激,于是冒出了轻生的念头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种可能发生的概率太低了,不符合常理。

沈慕清还在心底琢磨吴琼的死因,就听沈枫继续说道:“还有最后一点,出事之后,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她的手机。”

信号灯由黄变红,沈慕清差点没看见,一个急刹车把车子停在了斑马线上。他回头看着弟弟:“这么说,吴琼死于他杀的可能性更高了?”

沈枫点点头:“确实如此,不然上面怎么会把我派来了?”

沈慕清深吸一口气,还是有点无法接受自己的学生死于他杀,因为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那天围观的人群中很有可能就隐藏着凶手,那学校这汪清水也就浑了。

“那你们有怀疑对象吗?”

沈枫叹了口气:“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吴琼是从六楼天台坠楼的,但是案发当天雨势太大,几乎把天台冲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尸检报告了。”

“好吧,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

“那是,我是不会跟我亲哥客气的。哦对了,不排除对方是个变态杀人狂,所以提醒一下你们院的女学生,没事别一个人在外溜达,要在人多的地方活动。”

沈慕清沉默了片刻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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