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之血犹未冷

事情要从我爷爷说起。

我爷爷姓王名献溱，排行老三，人称王老三。

老王家祖上源自中原，明末清初举族迁移到全州避祸，隐居乡里，并在族谱上留下祖训十条，第一条就是‘官不过乡’。意思就是说当官千万别超过乡长，不然以王家后人的性格，就要倒大霉。

天道毁成，物换星移，恰逢乱世，生活艰难。老百姓日子越过越苦，越苦越过，正所谓穷则思变，人都要饿死了，哪里还管什么家训不家训？到了鬼子侵华的那些年，老王家就更遭殃了。这是后话，且暂不提。

话说王老三,他父亲去世得早，孤儿寡母日子过得清苦，苦到什么程度呢？家徒四壁，踵决肘见——穷到整一整衣襟，胳膊肘露了出来，因为衣服是破的，拔一拔鞋，脚后跟就露出来，因为鞋子也是破的。兄弟三人，冬天只有一件破棉袄，大哥穿上棉衣出去了，剩下兄弟俩便只能瑟缩在被窝里。逢年过节亲戚来访，只能炒一盘花生端出来待客，就这还找不出一个完好的盘子，都是缺边破沿的，就是这么苦。

尽管日子苦，但还是要过生活啊，没了法子，只得把兄弟三人送去地主老爷家做伴当。什么是伴当呢？说好听些，就是地主少爷的仆人或者陪练；说得不好听，就是替罪羊兼出气筒。地主少爷犯了错，因为身娇肉贵，不舍得打，就叫少爷站一边看着，把伴当痛打一顿，打得伤痕累累，好叫地主少爷知道后果很严重，让他知道厉害。

日子虽然艰辛，好在弟兄仨都很争气。咱大爷运气好，送去给秦家少爷做伴当，秦老爷是读书人出身，看大爷才思敏捷，给了他个机会，让他做书童。大爷知道机会来之不易，借着伴读的机会，学了一身学问，向后来被民政长官看中，做了他的助手，总算是熬出头了。二爷爷跟着别人经商，长年家在外地跑。

爷爷自幼给韦家三少爷做伴当，一起跟着教习学武，练的是铁砂掌，就算是大路货色，不是什么名门正传，好在爷爷肯下苦功夫，十来年童子功寒暑不断，手底下也颇有几分能耐。

从六岁开始，爷爷便吃住在韦家，韦家旁边住着苏家，韦苏两家算起来还是姑表亲，苏家经商，也是殷实之家，但家中人丁并不兴旺。

苏家老爷娶了三房太太，只得一个小女儿，名素素，算起来比王老三小两岁，素素母亲去世得早，苏老爷又经常外出做生意，常年不在家，素素形只影单，同龄小孩不怎么跟她玩，也是可怜。

韦家有四个儿子，其中老二年幼夭折，因此三少爷被宠得太过，有些疏于管教，他见了素素就唱：“丑八怪，没人爱，克死娘，是祸害！”小姑娘哪里懂得真假，哭得跟泪人似的。

爷爷自幼心软，看到这情景着实不忍，于是便偷偷背着人陪她玩耍，要么抓只蛐蛐，要么摘几颗野果，变着法子哄她开心，素素也总是偷偷带东西出来，送给王老三吃，两人感情十分要好。这般儿也算是个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了。

到了后来，大爷爷做了民政长官的幕僚，老二也做起了自己的生意，生活越来越好。后来，爷爷年长了，也从韦家辞了出来。可莫以为爷爷从韦家辞了伴当出来，便认为他像现在辞职一般。可不是这样的。那时节地主家谁没个三妻四妾呢？年轻火壮的，万一和尚拖木头——做出了寺（事），给东家老爷戴个翡翠帽子，谁受得了？所以老话说“内房不养四尺之童”，就是这个意思了。说是辞了，实际是被人家礼送出境了。出来便出来吧，不过眼瞅着爷爷他年纪越来越大，却一直没个成家立业的打算，可急坏了高祖爷爷和高祖奶奶，人家大爷爷和二爷爷的大胖小子都满地乱跑了，爷爷却连个声都没听见。俗话说得好，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咱高祖爷老两口便张罗着给他寻媳妇了。

父母之命，爷爷是不从也得从了。

媒婆王九姑几番登门，介绍了四五个姑娘，爷爷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也不中意，那也不可心，不是嫌人家长得不好，便是说别人脚大克夫，反反复复折腾好几次，就是相不中，弄不成。问他缘由，立时便像那雷惊的孩子，霜打的蛤蟆，葫芦儿没嘴，泥菩萨没声，翻着白眼儿打愣怔。

九姑顿时急了，一甩帕子：“这么好的姑娘你都瞧不上，敢莫是月里的嫦娥你才称心不成，莫不是在外头有了喜欢的人么？要真是这样子的话，你看上哪家的姑娘，尽管说出来，可不是老身在这说嘴，做媒几十年，还没有牵不成的红线，做不成的姻缘。“

爷爷吞吞吐吐，吭哧半天，这才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字来：“我看，苏家的，就……就挺好。”

“原来如此。”九姑略一沉吟：“苏家家境殷实，苏家小姐老身也见过的，长得跟花朵儿一般。这事若是放在以前，的确不太容易，不过现如今你家哥哥在衙门里高就，在本乡本土也是大有身份的人了。自古以来官大于商，正是门当户对，你只管备好彩礼，这个媒老身去说就是。”

这话儿一出，便就应了沿江抛下钩和线，立地钓出是非来的古话，而爷爷的故事便从这开始了。

却说那九姑果然一身的好手段。她选了个吉日，领着众人去到苏家，苏老爷一见王老三质朴耿直，便心生喜欢。

两边分主宾分坐两边，九姑亮起阵仗来，仗着巧舌如簧，把王老三夸了个天花乱坠：

一说人品，二说能耐，三说家庭和睦母慈子孝，四说富也罢，穷也罢，幸福不靠金钱架，豪华恬淡各千秋，富者辉煌，穷也得几分清雅。

这一番话可说到苏老爷心里去了。苏家就这么一个闺女，若是许了大户人家，难免要娶三妻四妾，女儿反怕受了委屈，这王老三虽然家境一般，名声却好，闺女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多添些嫁妆也就是了。两人本是从小玩伴，青梅竹马倒也还般配。

于是带着媒婆一起去问询素素，说“王家老三来求亲了，你看如何？”

旧时候女子闺中害羞，无论苏老爷怎么问，素素只顾低头摆弄绣花帕子，不肯应声。九姑想到了一个法子，不如让素素只用点头或摇头相答，虽不够直截了当，但至少也能明了姑娘家的心意。

苏老爷拍手称好，于是再问：“乖孩儿，你中意王老三么？若是不中意，就摇摇头；若是中意，就不必答应，低头不作声就好。”素素羞红了脸，果然低头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王大娘见了哈哈一笑，说“恭喜苏老爷，这事成了，给赏钱罢。”

苏老爷心中也欢喜，先差人送素素回房歇息，又出来换了婚帖，就算把事情定下来了。

双方皆大欢喜，正要商量婚期，忽听外面一阵喧嚣，锣鼓震天，鞭炮齐鸣，众人正琢磨出了什么事情，只见隔壁韦家的门房大模大样走了进来，行了个礼，拿出一张帖子，照帖念道：“韦家三少爷韦颂偲（cāi）前来下聘，送聘礼黄金百两，聘饼三牲，海味八式，聘饼三牲，香炮镯金，四京果四色糖……”

门房一边念，一行人就提着各式彩礼鱼贯而入，把客厅堆了个满坑满谷，端的是煨灶猫穿黄马褂——好大的排场。

等一干下人站定之后，韦家三少爷韦颂偲手执折扇，慢悠悠走了进来，果然人如其名，生得来俊秀端正，风度潇洒，好一番人才，只是眼角眉梢之间罩着一层傲气，一双眸子游走不定，时不时地闪过些狠戾光彩。

只见韦颂偲上前拱手行礼道：“姑丈有礼了，小侄久慕素素妹子贤良淑德，愿与素素同结百年之好，希望姑丈成全美事。”

苏老爷一见心里顿时犯了难了。要知道韦颂偲这孩子，家世虽好，人看起来也体面，还是名门正宗龙虎山座下高徒。可惜脑子有些犯浑，平时说话做事有没大没小，从不顾他人体面；不太讲道理，仗着家世强凶霸道。又因为老爱去烟花巷子里边找乐子厮混，名声实在不算太好。但男人嘛，人不轻狂枉少年，站在苏老爷角度，那也是可以理解的。若是素素许了他，亲上加亲，也是良配，只是早不来晚不来，字也签了，婚贴也换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老三见苏老爷神色为难，上前向韦颂偲行礼道：“韦少爷，您来晚了一步，我刚跟苏老爷求了亲，连婚书都写好了，您……”

“哦？是吗？拿来我看看。”韦颂偲接过王老三手中婚书，又把苏老爷手中的婚书拿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随手将两份婚书叠在一起，瞄也不瞄，“哗”地撕成了两半。

苏老爷一见，心想啊哟不好，这韦三少又犯起混来了。

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王老三虽然自小陪着韦三少长大，也忍不住不怒道：“韦少爷，你——”

韦颂偲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随手将撕烂的婚书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眼皮一挑：“我怎么了？”

王老三说道：“你怎么平白无故便毁我婚书！”

“我便撕你婚书，又待怎地？“韦颂偲哼了一声，接过折扇打开，浑不在意地冷笑一声：“王老三，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家无良田百亩，出行全凭两脚，凭着什么便敢来娶苏家小姐啊？再瞧瞧你自己，穿在身上的加起来也不过两块大洋，三丈外便能闻到那一身的穷酸气。如今不过仗着你哥哥在衙门里得了顶芝麻绿豆大的乌纱帽，就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来，今儿个居然跟本少爷拍桌子打椅子，真不知道是跟谁借的胆子，来人啦，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奴才给我打将出去。”

早已围在旁边的众家奴一拥而上，架住了王老三，王老三毕竟年纪尚小，无论眼界还是功夫都还远未成气候，仓促之下便被众人拿住，顿时便动弹不得。只见王老三双目怒睁，牙关紧咬，一股愤愤不平之气忍在心中，却不胡乱骂人，他明白此时莽撞只能自取其辱，于是就这样半打半架地被扔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