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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危机四伏

下午三点。中海市开发区电商园人来人往,一片热闹嘈杂。独占电商大楼一层的艾里克里电商公司内亦是忙碌熙攘,员工们各忙各的,只是写着董事长办公室的玻璃门仍然紧闭。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看到老板椅上空无一人。秘书丁雯焦急地在门口连连踱步,时不时跑到电梯间张望一下,期待那个高瘦的身影尽快出现。

三点五十分,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身着一身合体藏蓝西装的宇文胜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现身。丁雯赶紧踩着高跟鞋跑过去,低声道:“胜总,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旺山辅料的人早就到了,一直在会议室等你呢……”

“我让他们等了?”宇文胜弹了弹衬衫的精致袖扣,“约好的四点钟见面,他们非要提前来,怪我?”

“小苑,把整理好的资料给我。”丁雯转过身,接过文员小苑递过来的资料,继续冲宇文胜念叨:“那影响也不好。虽说咱们是人家的客户,可旺山是辅料界的老大,以后和咱们公司少不了合作,必须重视。”

“就你啰嗦。”宇文胜白了一眼丁雯,“我心里有谱,每次时间都把握得刚刚好。你看我哪回误过事儿?”

“上周咱们和皮料公司的会面不就迟到了?你还让我撒谎说车坏在路上了,还让我们摆拍修车的小视频发给人家。还有,之前在江苏的那个谈判……”丁雯小声嘟囔着,音量虽小,但越说越来劲。

宇文胜认为势必要止住她的嘴,决定一招制敌,“丁秘书,我前天就和你说了,不要穿这种一步裙,显得你的腿特别弯。正面像O,侧面像X,如果你上身再穿个运动服,我还以为你是要踢女足。”

“胜总,你……”丁雯说不出话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看到大招果然起了作用,宇文胜得意地甩了甩头,向一号会议室走去。几个下属立刻从各自的工位上起身跟随。丁雯跺了跺脚,也无可奈何地跟进了会议室。小苑望着娇俏的丁秘书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发笑。艾里克里的胜总向来嘴不饶人已是人尽皆知,被他骂哭的人也不在少数。想到宇文胜一向对自己温和相待,小苑的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清甜。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市场部经理叶琰急匆匆跑过来,问道:“胜总呢?在开会吗?”

小苑点点头,惊奇道:“叶经理,你不是出差了吗?这就回来了?胜总在一号会议室开会呢。”

“是,回来了。”叶琰抹了抹额角的汗,“丁秘书呢?也在会议室?”

“是啊,丁秘书也在里面,今天要和旺山辅料谈下一季合作的事,几个部门经理都参加了。”

“不行,那我得进去。”叶琰拔腿往会议室的方向跑去,小苑狐疑地望着他的背影,心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才让一向稳重的叶琰慌了手脚。小苑留神着会议室那边的动静,不料没过多久,叶琰就匆匆走了出来,边走边叹气。

“叶经理,到底出什么事了?”小苑关切地问道。

叶琰长叹一口气,说:“咱们上个月委托南油一家工厂代工的女包订单,被人起诉了,说抄袭了一家外国公司的设计。那批货上周已经流入市场,网店上架之后,各地的分销商都把剩下的货分了,不知为什么又出了这档子事。我也是刚知道的消息,赶紧来找胜总商量一下怎么办。”

“那,胜总说了要怎么办了吗?”小苑问。

“他……他说屁大点事,让我自己看着办就好。小苑,你说,这让我怎么做?”

“这种事儿我也不懂,可我觉着,总得找律师来看看怎么应对吧?”小苑道。

“我也这么想,可我看胜总那意思,压根儿就没打算请律师。我也不能自作主张,本来我之前还有所打算,现在可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人正说着,一号会议室的门开了。会议结束,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出来。送别了旺山辅料的人,宇文胜走到愁眉苦脸的叶琰面前。

“叶总,还为那事儿发愁呢?多大点事,没必要这么为难吧。”

“那,胜总,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我听你指示。”叶琰道。

“怎么办?”宇文胜轻轻一笑,“一个字,拖。先前也有人举报过我们抄袭,说得有理有据、义正辞严,实际上无非是敲山震虎,想要讹钱。我们越是主动,对方越来劲。对于这种人,冷处理是最好的办法。眼看着得不到什么好处,他们就消停了。”

“胜总,这样行吗?”叶琰面带忧色,“据说这次被告的有十几家公司,阵势很大。想必对方肯定是要把事情闹大的,我担心……”

“不用担心。”宇文胜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斩钉截铁地说:“他们阵势再大,也是换汤不换药。谁要是被吓住了,那就真掉进他们的圈套了。我不会被这些雕虫小技给算计。行了,叶总,去忙吧,市场部应该有比这重要的事情等你去做。”

话已至此,叶琰只好乖乖闭嘴。宇文胜转身回到办公室,拿起车钥匙,准备走人。丁雯高呼:“哎,胜总……”

宇文胜转过身,微微皱眉,问:“怎么,有事?”

“明天上午要出一批大货,质检部门都过来,你可别迟到。”丁雯心知这位胜总最讨厌有人拦他去路,可又唯恐他晚上玩到太嗨导致明天耽误正事,小声嗫嚅道。

“放心。”宇文胜这回倒是好脾气,他指指自己的脑袋,“正事儿我一件都忘不了。”

说罢,修长的身影转身潇洒离去。

身后,小苑留恋的眼神紧紧跟随着这道身影,直到楼梯间已空空如也。

宇文胜驾着黑色宝马730疾驰在中央大道上。老实说,他并不喜欢轿车,家中车库里那台颜色骚气的改装牧马人才是他的至爱。然而,出入商业场合,又需要宝马730这样的车才能“提气”。加之他本身就是个懒人,着实懒得为了应付不同场景换不同的车,因此牧马人只好落得了在车库里吃灰的下场,平日里这台宝马即是他的代步工具。

电话响了。宇文胜瞥了一眼,来电人显示:曹小方。

宇文胜在大屏幕按下接听键,还未由得对方张嘴,单刀直入一句“马上到”,旋即挂掉了电话。

曹小方和宇文胜算是老关系了。八年前,宇文胜大学毕业后,曾在中海市一家国企有过短暂的就职经历,彼时曹小方是他的同事。后来宇文胜辞职创业,赶上了电子商务发展的大好时机,借力于中海市箱包城的货源优势,又借助本市电商孵化园的扶持计划,成立了艾里克里电商公司,几年下来已经跻身本市电商公司佼佼者之列。而曹小方则不像宇文胜这么拼,他家就在本市,借助着父辈的人脉资源,在先前那家国企一直干到现在,如今混得是如鱼得水,三十出头的年纪,已是部门一把手。这两人虽各自发展,路径大相径庭,可私交甚笃,大抵是出于性情相投的缘故。

两人相约在一家新开的蒙古餐馆见面。和其他的新兴城市一样,这几年各式菜馆在中海市纷纷涌现,新鲜菜式层出不穷,诸如铜锅涮肉、柴鸡炖蘑菇等北方菜品在这座江南城市更是大行其道,而新开的这家“多伦蒙餐”,则更是满足了南方人民对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草原生活的向往,开业没多久已成中海市餐饮界新贵,生意甚是火爆。

宇文胜到达的时候,曹小方早就点好了菜,磨刀霍霍,正准备拆解面前的半只羊腿,一张胖脸上荡漾着喜悦的笑。曹小方对吃颇有研究,许是天分,他在点菜方面从未失手,这一点连一向挑剔的宇文胜也不得不拜服。

“说真的,你现在眼含秋波、面带春色,好似一个怀春少女。我觉得你看自己老婆的眼神都没这么深情过。”宇文胜叫服务生把西装挂好,刚一落座就开怼。

曹小方赶忙将目光从羊腿上收回,笑道:“吃喝嫖赌抽里,我只好吃上一口,因为专一,所以专注。不像你,哪个你不好?你看你,爱吃吧?爱喝吧?爱嫖吧……”

“打住!”宇文胜赶忙制止,“越说越没谱。我什么时候嫖过?那都是逢场作戏,我最多只能算是爱玩而已。再说了,我现在有女朋友,你可不能再胡说八道。”

“说起你那个女朋友,那个什么琳琳是吧?我总共就见过她两回真人,还不如我在直播上见得多呢。你不能总是金屋藏娇,该带出来就得带出来。”

“她只喜欢吃西餐。”宇文胜撇撇嘴,“人家是女神,是网红,能跟你在这儿甩开腮帮子啃羊腿?我跟她一起这一年,出去吃饭就没用过筷子,都是刀叉。”

“咱这也是刀叉啊,”曹小方挥挥手里的蒙古刀,“不比西餐差。要不你叫她过来?就光咱俩吃也怪寂寞的。这饭馆位子可不好订呢,好不容易占了个四人桌,咱们也不能浪费啊。”

“算了,”宇文胜摇摇头,“正冷战呢,叫也叫不出来。”他操起面前的刀叉,和曹小方合力切开面前的羊腿,目光中有点落寞,说:“这女人啊,真是爱生气。生气了要和好,想和好就要赔笑脸,送礼物。我就纳闷了,好好的不行吗?偏偏三天两头要冷战。”

曹小方往嘴里塞进一大块羊肉,嘿嘿一笑,说:“谁说女人都爱生气?你看你喜欢的,要不就是模特,要不就是网红,个顶个都是大美女。美女当然不好伺候,可好伺候的你也看不上啊。”

宇文胜觉得曹小方说得有几分道理,无奈一笑,喃喃道:“对,都是我自找的。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我这边是个难伺候的女子,那边又偏偏又遇到个小人……”

“小人?哪里的小人敢得罪你胜总?”曹小方半打趣半认真地问道。宇文胜便把公司被控抄袭的事情说了一遍。

“法律上的事我是外行,但我觉得最好找个律师咨询下比较稳妥。”曹小方抄起一方湿毛巾,擦了擦满手的羊油,拿起手机,“也巧了,我认识个朋友,是个执业律师。刚才她发个朋友圈,显示位置就在咱们附近。我给她打个电话,一起来聊聊。”

宇文胜冷眼看着曹小方,不置可否。根据他对曹小方的了解,若他用的是疑问语气,譬如问你:“来我家吃饭吧?”那全然不是真心邀约,十有八九只是场面上的客套。但若他用的是肯定句,譬如刚才的那句“一起来聊聊”,那便是他已决定要请对方来,绝非要征求自己的意见,只是告知自己一声而已。这便是典型的老油条做派,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聪明如宇文胜,自然都懂。

没过十分钟,随着一声清脆的“我来了!”一个清瘦的身影翩然而至。曹小方乐得两眼弯弯,如一尊笑佛,大声道:“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绍天律师事务所的首席金牌律师简薇。这位呢,是咱们中海市的电商界老大‘艾里克里’的总裁宇文胜,人称胜总。”

曹小方这一番把二人都抬高的一番说辞,若在以往,尽管两位被介绍者都会有些汗颜,但心里定是无比受用,可这位简薇律师却似乎并不吃这一套,她挥挥手,干脆利落地道:“曹,你别高抬我。我就是个小律师,不是金牌,更不是首席。我听说你朋友有法律事情要咨询,哪方面的事?说说吧。”

宇文胜抬眼望了望这位简律师,只见她留着一头精干短发,着一身黑色皮衣,桌上是刚刚脱下的黑色皮手套。这副装扮帅气有余,全无女性的温柔。若不是她生了一张秀气的脸和白皙的皮肤,那妥妥就是个假小子,简直……简直比自己看上去还要阳刚一些,这让宇文胜心里莫名不爽。

曹小方见宇文胜有些发愣,赶紧打圆场,说:“胜总啊,你把情况和这位简大律师说说?我们单位和她们律所有过合作,简大律师非常专业。”

曹小方一口一个“简大律师”,让宇文胜不禁暗骂他卑躬屈膝。他本就无意咨询律师,曹小方偏又热情过度,他的这副谄媚嘴脸激起了宇文胜的反感。宇文胜索性站起身,双手插兜,睥睨道:“简大律师,我想请教,我出多少钱,你能保证帮我把这件事摆平?我相信你这大律师有这个能力,你尽管开个价。”

宇文胜的话让曹小方暗自一惊,他想打个圆场,却无从下嘴。这时只听简薇说道:“这位胜总,虽然我还不了解你的案情,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任何律师都不可能承诺把案件摆平。我们要做的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摆平’这两个字既暴露出你对法律的无知,也暴露了你对法律的不尊重。”

简薇的几句话说得平平静静,不卑不亢,若是旁人,听听也就罢了,但傲娇如宇文胜,说他无知,那如何能忍?宇文胜的斗志彻底被激发,他一声冷笑,说:“无知?我大可以告诉你,我公司这几年经历的大大小小的案子并非一回两回,我倒是听过你们律师的,配合调查,取证,打官司,可事实证明,做的都是无用功,耗费的人力物力,还不如直接和对方私了来得快些。”

“不排除你找的律师不专业的因素,否则就是你对律师行业存在偏见。”简薇言简意赅。

“都一样。”宇文胜大手一挥,“天下乌鸦一般黑,专业与否不要紧,都是为了赚律师费。”

简薇望着宇文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收回我刚才对你的评价。你不是对法律无知,也不是对法律不尊重。你根本就是个法盲。”

“上升到人身攻击了?”宇文胜皱眉回击,“这种情况下,如果你用你的法律知识驳倒我,我倒是心服口服。攻击我?我不接受。”

眼看着法律咨询变成了一场针尖对麦芒的论战,曹小方急得直搓手,连连道:“这是干什么嘛!这是干什么嘛!”试图调和气氛。然而,简薇已悠悠起身,朗声道:“我不攻击你,我只是想给你个建议而已。对了,别忘了尽早去中海市第六人民医院看看,兴许还来得及。”

说罢,简薇起身,轻巧利落地拔腿就走。曹小方问道:“简律师,我送你啊!”

简薇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说:“不用!”

曹小方呆若木鸡地望着简薇的背影,紧跟着埋怨宇文胜:“你瞅瞅你说的那些话!早知道我就不该叫人家来。你和一个女人掐什么架呀!”

宇文胜没有理会曹小方的责问,而是问道:“第六人民医院是干什么的?”

“是精神病专科医院。”曹小方垂头丧气地说,“这回好了,我以后在单位怎么跟简律师对接呀?你算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我还得费大力气好好哄这个姑奶奶。”

“让你瞎积极。”宇文胜坐回椅子上,夹起一片孜然羊肉放在嘴里,哼了一声,“说我精神病?先看看自己吧!”

第二天宇文胜倒是很早就来到公司。昨天在简薇拂袖而去之后,他和曹小方也草草结束了晚餐,各回各家。睡得早,起得也就早。今天要出的这批大货,是今年的重头戏。早在一个月前,艾里克里公司的网店就已经开始了这批女包的预售。照理说,预售的销售状况往往不会特别好,然而这款包却例外,自预售开始后,销售空前火爆,照此趋势,势必会成为今年的大爆款。按照先前承诺的发货时间,今天出货之后,一方面要给已订货的代理商发货,另外,最主要的就是把预售的订单通通发走。

一早开始,艾里克里的各部门就齐齐动员,几个小时后基本上已经忙活得七七八八。下午五点钟,合作快递“八通快递”的大货车已经停在楼下,蓄势待发。宇文胜站在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前,倚着一株高大的南洋杉,跷着脚望着楼下几个统一着装的快递员匆匆忙忙地搬箱装车,顺手拨通了尤琳琳的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后,旋即响起了清脆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宇文胜苦笑,把手机放回裤兜。她是不会接电话的,他心里门儿清,但他仍想试试。吵架—冷战—他主动求和送礼物—和好,早已是一贯的套路。若是此时他给她发个微信:“亲爱的,别和我生气了好不好?是我错了,最新款LV小挎包我已经买好了,它和我都在等待主人的归来……”那么不消一会儿,尤琳琳那边会懒懒地回了一句:“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儿上,一会儿来接我吧!”有时宇文胜会忍不住想,若是没有他的主动示好,没有新款LV包包和法式大餐,尤琳琳还会继续爱他吗?然而想归想,每次他都会照做不误——谁让他喜欢她呢。

但今天宇文胜不打算主动示好,因为他晚上已有安排。眼下他只等丁秘书取回他送去干洗的一套阿玛尼休闲服,便即刻出发,参加本市电商企业家的一场酒会。同行的除了丁雯,还有市场部的叶琰。电子商务是快节奏的行业,尤其是和时尚息息相关的箱包业,发展速度可谓日新月异,同业交流必不可少,因此,但凡涉及同业聚会,宇文胜一般都会参加。

丁雯匆匆拿着洗好的衣服回来,和叶琰一同等着盥洗室里的宇文胜换衣服。时间已过半小时,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番后,丁雯忍不住亮开嗓门问:“胜总?你换好衣服了吗?”

“就你着急。”宇文胜迈着悠悠的步子走出盥洗室,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左照右照。丁雯和叶琰又忍不住一番对视,叶琰憋着笑,说:“胜总,够帅了,够帅了。”

宇文胜满意一笑,说:“丁秘书,你觉得呢?”

“帅,真帅,特别帅。”丁雯忙不迭地点头。她知道但凡自己表现出丝毫不够诚恳,宇文胜会回到盥洗室再折腾半个小时。

三人到达会场时,现场已是人头攒动,有如一场展销会,可见电子商务近年的火爆势头。丁雯抱怨道:“说好的酒会呢?幸好我没穿长裙来,否则会不会把裙摆踩掉?”

叶琰亦皱眉,说:“是啊,这主办方也太抠门了,这么小的场地,哪里装得下这么多人?还有,酒会酒会,酒在哪里呢?”

宇文胜笑笑,说:“形式不重要。别忘了今天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叶总,你就负责和其他电商公司市场部搞好联络,到时候新款研发,互通有无。丁秘书,你全程跟着我,做好记录,回去整理出来存档。”

叶琰和丁雯连连点头,三人穿过重重人墙,来到前排。丁雯看到第一排座位上,有个名牌写着宇文胜的名字,自豪道:“果然是第一排。胜总,主办方也真识趣,知道咱们艾里克里如今在中海市可是风生水起,不光让你上台讲话,连座位也在第一排。”

宇文胜冷笑,说:“鬼扯。根本原因是咱们给足了赞助费。”

叶琰笑道:“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吧?”

丁雯撇撇嘴。纵使她对自己这个毒舌老板再了解,也保不准他的哪句话会出其不意。叶琰开始到会场各处攀谈。宇文胜在第一排一就座,便立刻拥上四五人来寒暄。这时走过来一个五彩斑斓的身影,让人眼花缭乱。“哎呀,胜总!”

来人叫陈南,他爸陈庭之是中海市知名的快递老总,他本人则是中海市知名的富二代,常年染着一头潇洒不羁的黄毛,穿衣风格,好似一只妖艳家禽。这位富二代干啥啥不行,唯独电竞玩得所向无敌。陈南和宇文胜早在一次饭局上结识,算是旧相识,因为朋友圈互有交集,也时常偶遇,混个脸熟,但未曾深交。都说如今电商物流不分家,今日的电商业酒会,自然也有不少快递公司来参加,有的想开辟新客户群,有的则想维护客户关系,各怀心思。

陈南在宇文胜旁边坐下,开始东拉西扯,从时下流行的电竞比赛,渐渐扯到宇文胜公司的合作快递公司上。酒会开始,开场白过后,先是颁奖,别出心裁地颁发了“中海市十大杰出电商人”奖项,宇文胜作为获奖代表,第一个被点名上台发言,想来除了赞助费给够的原因外,确实也因为他是中海市电商界的表率。讲话向来是宇文胜的强项,果不其然,引得满堂彩,他志得意满地走下台,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迎了过来,向他伸出手,说:“胜总你好,我是速纳快递业务部经理陈北。”

陈南……陈北?宇文胜忽然想起来,似乎听闻陈南有个哥哥,想必就是眼前这位。虽说是兄弟俩,可单就外形看,已是大相径庭,陈南如同一只活蹦乱跳的五彩鸡,这位陈北却温文尔雅,身着一身挺括灰色西装,俨然一位低调贵公子的扮相。陈南似乎对哥哥的出现很是不爽,插嘴道:“今天不是说了让我来参加吗?你来干什么?我跟你说,这位胜总是我朋友,我把他公司物流签下了,到时候你可别邀功。”

陈北微微一蹙眉,说:“我今天来是了解一下市场。陈南,你别擅自和电商公司签协议,你知道,咱们公司有价格标准,不能为了签大单拉低价格,那样会扰乱市场。”

“谁说我拉低价格了?”陈南不乐意了,他转向宇文胜,“我报低价了吗?我扰乱市场了吗?”

宇文胜不置可否,说:“两位陈总,我公司早就有合作快递,合作也还算愉快,目前也没打算更换合作对象。如果谈合作,可以和我的秘书丁雯小姐联络。”

一旁的丁雯有些尴尬地颔首示意,陈南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此行确实是想拉几个电商大客户,向他爸邀功,不料陈北突然出现,更没想到宇文胜非但不配合他,反倒搬出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直接拂他的面子。陈南不便当场发作,只好点点头,“行,说得对,我到时候找你秘书。”

陈南转身欲走,发现陈北和宇文胜二人已经热火朝天地攀谈起来,不由在心里恨恨地道:“宇文胜,你等着!之前的仇我还没找你。这回旧账新仇,咱们一起算。”

一早,宇文胜竟然是被丁雯的电话吵醒的。这在她任职秘书的两年内,是绝无仅有的情况。宇文胜还来不及发飙,丁雯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从手机里传出来:“胜总,不好了,咱们公司昨天发出的货,全都查不到物流。现在客服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宇文胜气不打一处来,说:“查不到物流就去找快递站。找我有什么用?我是送快递的吗?”

电话那端,丁雯的声音平静了些,说:“找了,但快递站那边也不清楚什么情况,昨天两车货已经发走了,他们正在联系下一个中转站,我们在等消息……”

“知道了。”宇文胜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如今的电子商务日趋成熟,已经进入了比拼服务的时代,客户体验至关重要。平日里像物流这种小事,宇文胜从不关心,但今天的大批量丢件,已引发诸多投诉,事态就比较严重了。今天是来不及细细梳洗了,宇文胜草草洗漱一番便前往公司。

刚到公司,一脸愁容的丁雯便迎了上来,说:“胜总,快递那边查明了,是丢件。整整丢了一车货!”

“一车货?”宇文胜瞠目结舌,“现在丢货都流行这么大规模了?他们给出什么解决方案?”

“他们的方案就是照价赔偿,这算是快递业的行规,”丁雯愁容不减,“但问题是,我们怎么对买家交代?这批女包是预售款,很多买家都等了近一个月,拿不到手的话,一定会增加投诉率,而且,就算都退了款,我们的退货率和纠纷率居高不下也会影响搜索权重和引流,接下来的销量就会直接受到影响。”

“补发呢?”宇文胜问。

“这批货除了发出去的,其余的都分给了各个分销商,已经没有货可以补发。”

“安排再生产?”

“再生产的周期要十到十五天,更何况合作工厂现在都有订单在生产中,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情况确实有些棘手。宇文胜挥挥手,说:“尽快安排客服和售后,联系丢货的买家。另外,你们讨论一下,除了退款之外,对那些不配合退货的买家,采取哪些额外补偿,降低投诉率。”

丁雯刚刚走出宇文胜办公室,前台匆忙跑进来,惊慌地说:“胜总,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消协的调查员,他们说我们涉及大批量虚假发货,有人投诉到消协,现在消协和工商部门的一起来调查这件事……”

“知道了。”宇文胜从老板椅上站起身,“让他们到小会议室稍候,我马上到。”

前台小妹点头照办,宇文胜做了几个深呼吸,脑海中反复酝酿着一会儿该有的说辞。事态发展之快,有些超出他的预期。昨天发出的货,今天就能投诉到消协,看来这一届的消费者维权意识堪称史诗级别。根据以往的经验,消协和工商局一介入,事情就比较麻烦了,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再引来个把记者之类报道一番,会更吃不消。

宇文胜正在会议室里和调查人员说明情况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人是财务部总经理朱成。宇文胜按掉了电话。然而,没过半分钟,手机又一次固执地响了起来。这亦是前所未有的情况,艾里克里的员工都了解,宇文胜最讨厌这种近乎胁迫式的反复来电,更何况是在艾里克里效力多年的财务经理。同样,宇文胜对朱成的为人亦是再了解不过,他平日里极有分寸,从不越界,行为反常,一定事出有因。宇文胜礼貌地向调查人员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出会议室,接听了电话。

“出事了。”电话那头的朱成开门见山,“下周到期的那笔贷款,银行拒绝续贷,让我们在到期之前必须还上。”

“拒绝续贷?开玩笑。”宇文胜一声冷笑,“他们支行的刘行长和我这么多年的关系,拒绝续贷?不可能。告诉他,今天不是愚人节,别瞎闹。”

“是银行客户经理小赵给我打的电话,我已再三确认过,就是刘行长的意思。”身为财务人员,朱成一向谨慎,他说的话,从不会出错。

“我这就给刘行长打电话。”宇文胜斩钉截铁地说。

顾不得会议室里的调查员,宇文胜拨通了刘行长的手机。近年来,政府对电子商务扶持,银行对电商公司的贷款审批不断放宽,而艾里克里出于业务规模大幅扩张的需要,三年前向中海本地的商业银行贷款了五千万,用这笔资金铺开了华北和华中的销售渠道。早在半年前,双方就已经确定续贷,只等贷款到期后走续贷流程。若是银行此时拒绝续贷,那么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电话接通了。宇文胜强压着心中的不安,笑言道:“刘行长,是不是下面的客户经理搞错了?咱们什么时候走续贷的手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刘行长的三个对不起,宛若大热天里一盆冰水,让宇文胜的心瞬间凉了,“续贷不了了,我也是今天才接到的通知,赶紧让客户经理告诉了你们。胜总,下周贷款就到期了,还有十天的时间,你们赶紧筹款,把贷款还上吧。”

“十天时间,你让我到哪里去筹五千万?我就算印五千万钞票,也需要时间吧?”宇文胜急了,“刘行长,续贷这事,咱们提前半年就定好了吧?现在你跟我说不能续贷了,这是成心要搞垮我吗?”

“胜总,你别生气。我说了,是今天接到的通知,对信用不良的企业,暂停一切贷款业务。我也只是个支行行长,上头下了命令,我只能照做。”

“信用不良?我的公司什么时候信用不良?胡说八道!”

“是,开始我也不信,后来我特意去查了,说是艾里克里的设计被判定抄袭,中海市法院已经出了公示,是前两天的事。我这里还有公示截图,我发你微信,你看下。”

“抄袭”这两个字,让宇文胜打了一个激灵。几天前那桩几乎被他略过的事情浮现在眼前,他着实不敢相信,灾难的起因竟然是那件不起眼的小事。宇文胜颓然地挂掉了电话,此刻他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震惊、焦急、疑惑,种种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让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他抬眼望了望,眼神碰巧和文员小苑关切的眼神交汇,宇文胜说道:“小苑,你去会议室和他们几个谈吧,我要出去一趟。”

“我?”小苑错愕地指指自己,“我……行吗?”

“要是应付不来,就给丁秘书打电话。”

说罢,宇文胜径直走了出去。时间紧迫,他要马上行动,弄清事情的原委,看看究竟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情况比宇文胜设想的还要糟。几天前被他不当回事的抄袭控诉,一经发酵,竟产生了完全不可控的后果。在他看来,这简直比蝴蝶效应更甚,南美洲热带雨林中的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了两周后美国得克萨斯的一场龙卷风,够神奇吧?而原本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案子,偏偏赶在了政府严查电商设计抄袭的当口,于是被抓了典型。只是抓典型也不要紧,偏巧赶上了五千万的贷款到期,以至于银行拒绝续贷……这不是一只单纯的蝴蝶,这分明是一只成了精的幺蛾子……宇文胜愤愤地想。商海沉浮这几年,他也算是身经百战、处变不惊,然而此刻,他竟然没有一丝办法可想。

宇文胜坐在会议室,对面坐着市场部经理叶琰、业务部经理王可心、销售部经理陈大苏、财务部经理朱成,以及秘书丁雯。

“公司遇到的问题大家都知道了。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宇文胜发问。

“账户里还有五万多,现金不到两万,具体数字,出纳有记录。”朱成答道。

“五万?你怎么不说五千?”宇文胜怒道,“公司的存款比楼下早点铺的还少?”

“之前账面余额有二十多万,这几天因为丢货事件,有十五万左右的退款,到今天早上为止,还剩五万多。”朱成说。

“也好,比五千万就差个千,差得不多。”宇文胜长出一口气。此刻,他很想撒气,又不知该找谁来撒,只好一拳一拳地砸向旁边座椅的真皮靠背。

“这两年公司扩大规模后,现金一直吃紧。每次回收的货款,付清了原料费、工费、工资、银行利息,也就不剩多少了。自从我们开始自己设计打版,研发又占了一部分费用。这批女包的原料费都还只结了一部分。如果都结了,那我们账上估计就是负数了……”业务部经理王可心说道,“现在不光咱们公司这样。咱们这栋楼里,每个电商公司现金都不多。那些垫钱给代理商铺货,年底再统一回款的公司,现金流就更紧张了。”

“那些和咱们关系不错的箱包公司呢?平时一起打版,一起出货的,能不能问他们借点钱?”丁雯小声道。

“怕是他们也自顾不暇。”一直沉默的叶琰说道,“我问过了,这次的抄袭案子不只针对我们一家。像昊天箱包、奥瑞娜女包,很多都被起诉了。现在每家都要有几十万的罚款,没有人会帮我们。再说了,我们那笔贷款数额又这么大,就算他们有心,也是无力。”

“现在我们仓库里积压的箱包,大概有多少的库存?”宇文胜问道。

“按正价来算,大概有三四百万的库存,前几天刚盘点过。”销售部经理陈大苏说道。

“尽快出清,打折,清仓,不管用什么方式。”宇文胜伸手指着陈大苏,“变现,速度越快越好。”

“现在不是促销季,我们大规模降价的话,会扰乱市场,是不是不大好……”陈大苏犹豫道。

“你告诉我哪儿不好?”宇文胜霍地站起身,指着陈大苏的鼻子,“扰乱市场?市场在哪儿呢?公司都快没了,你还担心扰乱市场?你这个脑子能不能想点正经事?”

几个部门经理抬起头,惊愕地望着宇文胜。往日里尽管他独断专行、我行我素,但从未如此失态过,可见这回当真是大事不好。宇文胜也从暴怒中冷静了些许,他转身望向窗外,率先违背了墙上贴的“禁止吸烟”标语,径自点燃了一根烟。陈大苏低下头,不发一言。丁雯轻声地哭了起来。

品牌:天下书盟
上架时间:2020-11-23 09:07:14
出版社:台海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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