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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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山间月夜
“刚才百夫长所交代任务,如今我再跟你们重复一遍。”
一个年轻的伍长站在新扎的营帐之内,表情严肃地跟围绕在他身边的几个士兵细心嘱咐道。
“今日日落之后,咱们伍便跟随着左翼部队去到伏牛山山北的高坡处埋伏,等到吴军的巡逻小队深入该地,咱们就从他们侧后方发起偷袭。”
“诺!”
那几个士兵肃然回应,一个个挺胸屏气、握拳并腿,声音齐整洪亮。这是既是他们在为自己打气,也是为了提醒他们不能够愧对自己皮甲上印着的鲜红“秦”字。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当下我军是在楚地作战,这里跟咱们秦国所在中原地区有着很大的不同。吴楚两国所处的这片南方之地,地形崎岖,地势连绵起伏,随处皆是山林湖川。莫说战车不得通行,就连我军常用的矛、戈等一类的长柄武器,在这里也往往没有足够的空间来施展其威力,反而由于此类兵器的棍柄过长,在山林战中会显得碍手碍脚。所以,百夫长说了,这次我们部队上下一律使用青铜剑,进行短兵作战。”
伍长一边厉声吩咐着,一边仔细地观察着身边这几个士兵的双眼,以确保他们每一个人都认真听清了这次作战任务所须注意的事项。
这个伍长之所如此细致谨慎,那是因为,眼下这些个秦兵全都是刚刚被强征入伍的新兵。
面对即将到来的第一次实战,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感到既兴奋又紧张,时不时还有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额边冒出滑下,一个个都像是第一胎即将临盆的妇人。
唉,真是可怜了这些新兵。
伍长在心中默默感慨,作为秦军阵营中级别最低的军官,他也能看得出来,秦国这次明显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救援被吴军攻陷的楚国。
要不然,又怎么会在这支驰援楚国的秦军队伍中,混入大量刚刚受征入伍的新兵呢?
身为过来人的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些毫无实战经验的新兵一旦上到战场,绝大部分都将成为秦军老兵们的人肉盾牌。此战过后,很可能无法再次看见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归队了。
伍长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转过身去,不想再面对这些新兵们,对即将展开的战斗显得十分亢奋和好奇的无知目光。
他面向营帐内的一堆杂乱的草料,厉声喝令道:“金勾,这回我们小队将会持剑作战,你可要给我好好发挥!”
听到伍长的命令,草料堆里扑腾起一阵骚动。一个头发蓬乱、脸颜脏污的青年,“呼”地杂乱的草堆里冒出头来。
这个叫金勾的青年,“呸呸”吐出几根塞在嘴里的杂草,尽展双臂。
他睡意初消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朦胧的双眼,再挤擦掉两颗灰绿色的眼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吃足睡饱,打打架子消化……”
嘴里的“好”字还没有说出口,金勾竟“哇”地一声突然呕吐起来,吐了一地的七荤八素,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一片色彩斑斓。
一股酸馊的气味亦随之升起,往营帐内的各处扩散开去。
旁近的几个秦兵见状,连忙撤步闪开。他们看着金勾脸青唇白的模样,个个心里不禁产生了质疑。
难道说,这样子的病患也能够上战场?
细心的伍长看懂了新兵们脸上的疑虑,开口解释道:“你们别担心,这个小子有个怪病,一兴奋起来就会反胃作呕。呕吐得越严重,就说明他越兴奋,待会打起仗来也就越发地凶猛。”
公元前505年,六月的一个夏夜,楚国边境方城东面的伏牛山中。
虽说烈日已没入地平线下多时,但这一带挠人心烦的闷热高温并没有随之消散。
在南方的潮湿气候影响下,山林间湿热的空气,被冲调得犹如刚刚挤出来的牛奶那般浓稠。潮气粘粘黏黏,浑厚而沉滞,一接触到皮肤上便让人感觉分外恶心。
夜幕之下,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正于伏牛山山腰的一条坳道上前行。
这条山间坳道十分狭窄,被夹在伏牛山的南北两面山坡之间,坳道的宽度只允许两三个士兵并肩而行。
整条坳道犹如蜿蜒长蛇,曲折而上、峰回路转,沿路还有郁郁葱葱的密林遮挡人们的视线。
于是,这支由一百多名士兵组成的队伍,唯有顺着狭长的坳道,伸展成一条又长又曲的队列才能整齐有序地行进。
在这种危险的地形中,长列的队首与队尾之间将会一直处于视野隔绝的状态。这支部队的统帅若要下达指示、调令进退,只能派出传令兵在悠长的队列中来回跑动、传递讯息。
但让人不得不佩服的是,即便是在如此不利行军的恶劣环境中,眼下这支部队仍然保持着严紧的队形。
队列之中,两两士兵之间的间距,恰好能让他们每一个人都顺畅地拔出腰间的铜剑,摆出作战姿态。而且,这保持紧凑的距离,又使得所有士兵能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聚集成一团,迅速形成防守坚固的阵型。
队伍中的每一个士兵,他们的步伐皆是快慢统一、整齐有序。除了因厚重铠甲碰撞而偶尔发出的金属铿锵声外,队伍里没有一丝其他杂音。
好一支纪律严谨、攻守兼备的精锐部队。
从这支部队训练有素的士兵身上可以看出,他们的统帅平日里一定是个要求严格、勤于操练的优秀将领。
由于在此之前,这支部队已经巡视过伏牛山好几次了,对于这里的地势山形说得上是颇为熟知。所以,此番夜间巡山,队列之中甚至连火把都没有燃起,士兵们仅是依靠月亮提供的幽光作为照明。
毕竟是在敌国的疆域内巡逻,而且还是这种极其容易遭到偷袭的地形之中。队伍的统帅自然要确保自家部队的安全,尽可能地不暴露出队列的行踪,并且要求士兵们全都做好随时兵刃交接的准备。
目睹这样的一支严谨有序的精锐之军,若不是率领着兵力占有绝对优势的主力大军,恐怕没有哪个将帅会斗胆到贸然对这支部队发起攻袭。
树影交错之下,队列中的士兵们就像是一群习惯于在黑夜中潜行的恶狼,而他们身上反射着皎洁月光的铜甲与兵器,便是那白森森的獠牙与利爪。
但是,无论再怎么优秀的的士兵都还是人。
在这杂草丛生、树木繁茂的伏牛山中行军,忍受周遭闷热的高温本来就是一种煎熬。更何况,这里还有随处皆是杀不尽、驱不走的蚊虫,对士兵发起各种侵袭滋扰,真是让人有种火上浇油的感觉。
即便是常居山林的老猎人们,也不会选择于夏夜时分上山狩猎,更何况,这是一群身披厚重铜甲前行的士兵。
花了大半夜的时间,这支部队却才刚刚巡逻完一般的路程。此时此刻,队列内的所有士兵皆已是汗流浃背、心烦气躁。
每走一步,他们都感觉身上铜甲的内壁之上,像是长出了无数双小手,纷纷拖扯着他们的四肢、妨碍着他们前行,真是举步维艰、难受之极。
若不是这些士兵都对部队统帅心存敬畏,恐怕他们当中早就有人擅自脱去身上笨重的铜甲,选择轻装前进。
一阵湿糯糯的热风拂来,沙沙地拨动着周围的树枝草叶。
潮湿的空气让散热变得愈发迟缓,士兵们身上厚重的铠甲,就像是受到了鼓风机加热的锅炉,内部温度骤然上升。
这一刻,队列中的士兵们终于忍耐不住,纷纷发出窸窸窣窣的抱怨之声。
让士兵们没想到的是,这怨声载道的效果还真有点立竿见影。
队伍刚刚前进了几步,便由头至尾,一节接着一节缓缓停了下来。与此同时,阵列中不明真相的士兵们,所发出的低沉议论之声也就愈发地此起彼伏、绵绵不绝。
“前面的坳道被几块落石给堵住了,统帅说暂且休整一会儿,待前军将道路凿通之后再继续行进。”
一个传令兵从队首处一路小跑到队尾,沿途高声传达着统帅的指令。
他身上穿着的优质铜甲表面,印着一个大大的“吴”字,表明了他、以及这一整支部队的所属阵营。
吴军队伍的末尾处,几个稍稍年长的士兵听见传令兵的呐喊,便故意放慢了脚步,悄悄与前面的战友们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还以为那头大恶狼见到我们快要热成炙鱼了,所以大发慈悲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原来是前路不通才迫不得已让队伍停歇下来。”
一个吴兵满脸意气地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身上的铜甲和剑匣碰撞到了一起,发出铿锵清脆的声响。他摘下略带锈绿的铜胄,摇头甩了甩大汗淋漓的头发,这才感觉缠绕周身的热气稍微消散开去。
(剑匣:也就是剑鞘。铜胄:青铜制成的头盔。)
“估计是前两天接连不断的大雨造成的泥石滑坡,导致落石封堵了山路。之前在方城扎营的时候,我便听那些楚国百姓说过,伏牛山这一带的天气十分诡异,时而晴空万里,时而风狂雨骤,一般人无法估料其难测的变化。”另一个的吴兵开口解释道。
“最好当下就给老子下场倾盆大雨,真他妈是快热死人了!”
一个相貌老成、身材黑壮的吴兵,忍耐不住闷热的煎熬,一下子将身上的铜胄铜甲全都脱了下来。
“哗”的一声,胄甲之内竟然洒出一滩汗水,足见这个“蒸笼”加热升温的效果有多么显著。
“老朱,你怎么可以擅自脱去胄甲!万一现在发生敌袭就祸事了,赶紧给我穿回身上。”
一旁的伍长厉声勒令道,“我听统帅说了,楚国经已从秦国那儿请来了援军,估摸前来驰援的秦军,也就是会在这一两天内抵达楚国边境这块地方了!”
“哼,这个破山头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哪里来的敌人。我们苍狼军可不是那个孙大元帅统领的部队,他的那套“申明军约,赏罚……必……信”什么的,对我们这群一齐出生入死多年的弟兄们不管用。我老朱打了半辈子的仗,只知道能打胜仗的士兵就是好士兵,管他妈什么军纪不军纪的。”
这个老朱显然是属于吴军队伍里的老油条一派,跟队中将领、士兵们打混得都比较熟络,自然也就对军法军纪不怎么放在心上。
听老朱这么一闹,附近几个与老朱交好的吴兵面面相觑,便也听随了老朱的随性之言,陆续褪下了身上笨重的铜甲。
吴兵们汗淋淋的健壮肌体,一接触到外头的空气,让他们个个都长舒了一口气,如同解开了勒颈的绳索。
然而,都说好的不灵坏的灵。
就在这些吴兵漫不经心之时,他们面对着的北坡之上,有一片低矮灌木丛忽然无风而动。丛林间的大片枝桠草叶,诡异地颤抖了两下,显得十分不自然。
这一异状立刻引起了吴兵们的警觉,他们二话不说便抽出腰间的铜剑,朝北坡山林密布之处厉声吆喝道。
“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