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凡间撒野的那些年
最新章节
书友吧 7评论第1章 姽婳女尸
《神女赋》中言: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
白头山天池,乃人间仙境,碧水蓝天,清雅秀丽,被十六座山峰围绕,如天之骄女,让人望而却步;又如未经雕琢之美玉,镶嵌于这混沌天地之间。
天池附近有一村落,名曰“梨花村”。
圣洁的天池脚下,便是一方沼泽,荒草丛生,布满了荆棘。而那污秽的沼泽之下,则是一具腐烂恶臭的女尸。
美好之所以会被世人称之为美好,大抵是因为有了肮脏、污秽的衬托,便会显得格外纯洁,而天池更是被这方腐烂肮脏的沼泽凸显的极为圣洁。
沼泽地里女尸的来历,无人知晓,只是周遭的村民都对那一块恶臭的沼泽心存忌惮。就连途经的飞禽走兽也纷纷绕道而行,自然这片沼泽也是大家眼里的“禁地”。
偶有一日傍晚时分,有一年轻道人路过梨花村,入一农户家。他喝过茶水,正欲赶路,原本晴朗的天气竟忽而恶劣,于是村里人纷纷劝其留宿。
“道长,要变天了,何不留宿一晚,明日再赶路也不迟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棍颤颤巍巍的劝诫道。
“修行之人,早已不被外界所扰,即便是天要下雨,亦不敢耽误行程,老人家,谢谢您的茶水,小道告辞了。”道士起身拱手,谦和有礼的浅笑着回应道。
“道长,天色将晚,何不留宿一晚,明日再动身......”一个中年大汉紧张的说道。
“小道身无分文,况且又习得防身之术,大叔不必担心。”道士再次拜别,便向门外走去。
“这...哎呀!道长等等!”大汉为难的解释道,“是这样的,道长有所不知,这梨花村虽是天池脚下,却也不是看起来那么祥和平静,而道长如今要去往的方向...正是这不平静之地啊......”
“哦?大叔何出此言?难道...这梨花村有什么妖魔作祟?”道士闻言,停下脚步,轻蹙眉头,转身问道。
“哎呀...道长,小人原是不敢提及此事,见道长执意要去,才不得不说出实情。再往南走不出五十里,就是这梨花村的禁地...这禁地...”大汉犹豫了一下,急的鼻尖冒汗,想了想又跺起脚咬咬牙继续说道“这禁地是一方沼泽..沼泽里...乃是一具...乃是一具村里人人惧怕的女尸啊!”
道士听完,微微怔住,“女尸?无人打捞吗?”
“这女尸常年悬浮于泥潭之上...村里人...都不敢过去,更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又无人替她收尸。最可怕的是...最可怕的是...据村里老辈人说...那里最初只是一个溺了的死婴,村里人认为不详,便无人打捞。十几年过去了,许多人也就渐渐淡忘了。”大汉停了停,看看窗外,又神秘的说道:“可前些日子...头些年外出的人回来了,路过那里的时候,发现那尸体竟已经出落成少女的样子,还...还不腐不败!你说...这不是太可怕了...”说完,满脸汗水的大汉赶紧拿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又抬手捂着心脏深呼吸,想必这女尸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回忆。
“无妨,小道乃是修行之人,理应去探个究竟,如此说来,这女尸的确给村民徒增了不少恐慌,如若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待小道前去超度一番,将其入土为安,便可了村民一块心病。”道士见大汉如此惊慌,暗暗猜测也许只是荒尸,恰巧与十几年前的死婴抛在一处罢了。
大汉见道士不为所动,便急了,忙说道:“道长,何不避一避雨,待明日雨停,清早再赶路也不迟啊!”
“心存大道,又何惧生死呢。”道士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态度十分坚决,声音低沉且认真地说道。
村民们见道士如此决心,便不好再劝阻,皆目送他离开。
道士沿着小路快步疾行,果然不出半刻,天雷滚滚,忽降瓢泼大雨,豆大的雨滴打在他素白的道袍上,地上的泥土混着雨水弹在那双青白色的布鞋上,显得他整个人更似神人一般,仿佛置身于水墨之中。
恶劣的天气并没有扰乱他分毫,道士的目光清澈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起来也没有避雨的打算,反而加快了赶路的脚步。
五十里的路途,当道士赶到村民口中的“禁地”时,已是深夜。
眼前确是一方荒草丛生,诡异非常的沼泽,只刚一临近,便恶臭扑鼻。
道士慢慢走近沼泽,果然见一身着破烂红衣的女尸浮在沼泽之上,腥臭非常。
他定睛细看,那女尸已看不清眉目,一头浓密似海藻一般的长发散乱的铺散在沼泽之上,青面色青灰,整个人满是淤泥,衣不蔽体,形象极为骇人。
只听得忽而一声闷雷,那雨下的更大了,道士单薄的长衫早已湿透,闪电交加,他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那具被村民嫌弃、惧怕的女尸。
沼泽中的积水蔓延开来,越发腐臭难忍。
道士伸手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抚与女尸额间,口中念念有词,他那未经世事的纯净眼眸里充满了怜悯。
良久,他缓过神来,紧皱眉头,打坐在地,专心为女尸超度亡魂。
雷声越来越密,如柱的雨打在女尸的脸上,身上。腐臭的淤泥在雨水的冲刷下,开始滑落。
道士念罢,起身靠近沼泽,扯起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的擦拭起女尸的脸。
在那闪电的光照下,竟可以清晰地看出女尸的神态愈发柔和,脸皮肤的颜色也由青转白,而就连容貌也渐渐浮现出来,整个尸体仿佛得到了一次从内到外的净化......
此女肌肤胜雪,两弯细眉若扶柳,长长的睫毛浓密而卷翘,琼鼻娇俏,桃红色的朱唇微微轻启,嘴角隐隐上扬。而那破烂的红裙,在此刻也更加显得她身形袅娜纤巧,姑射神人。
所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想来倾国倾城大概就是如此了。
道士看着逐渐鲜活的女尸,瞬间失了神,定睛看了良久。然而不知何故,他的眼中竟渐渐溢满了泪水,仿佛遇到了前世的故人。
道士不忍再看,只觉心中愈感悲痛,眼中的泪却迟迟不肯滑落出来,又自言自语道:“人生一世,不过一具冰冷之躯壳,一颗炽热之初心,一生无为之旅程,小道途径此处,有缘送姑娘一程,姑娘此番转世,想必已历尽苦难,世间种种恩怨在你眼中定有见解,亦不枉此行了。姑娘且安心上路,莫要再牵挂尘世了。”
道士说完,便郑重的抱起女尸,走入林中深处。
他仔细的挑了一棵开满梨花的树,轻轻放下女尸,“姑娘在此等候,待小道挖出一处墓穴,方可将姑娘入土为安。”道士神色凝重的说道。
说罢,道士竟徒手挖了起来,半个时辰后,那墓穴终于挖好了,而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却早已沾满泥土与鲜血,道袍上被污泥染成的水墨色也添了几点殷红,雨中的道士与女尸显得分外凄凉。
那道士似乎太过专心,并未发觉手指的伤口还在流血,只是默默的将女尸小心翼翼放入刚挖好的墓穴中,准备开始安葬。
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指尖沾到女尸的额头,水滴状的血在她原本如玉一般的脸上显得十分凄美,她眉间若蹙,随后一丝微弱的萤火从那额间的血滴里散了出来。
道士还未察觉到什么,仍继续专心的埋葬她的身体,萤火越来越多,雨渐渐的停了,那被萤火围绕的女尸竟轻咳了一声......
“咳咳...怎么回事...咳...”墓穴中的一个清冷的声音传出来。
“姑娘莫急,小道马上就将姑娘埋好...”木讷的道士一心埋尸,并没有在意是谁在说话。
“咳咳...埋我...?”少女已然沉睡太久,只是下意识的回应,却并未起身。
“嗯?姑娘?刚刚...可是姑娘在说话?!”道士终于惊觉,这声音是从手下被埋的女尸处传来,于是赶紧回过神来,看向女尸问道。
“是啊...你...做什么...咳咳...”少女柳眉轻蹙,慢慢的睁开双眼,她浓密的睫毛如一朵盛开的花朵绽放着,琥珀色的瞳孔美的勾人魂魄,这空灵的声音与这绝色的容貌相衬,更显绝色无匹,不可逼视。她迟缓的抬起纤细如凝脂的玉手,胡乱的将脸上的泥土轻轻擦拭掉,疑惑的问道。
“姑娘!你...你还活着?!你竟活着!太好了...快...姑娘快起身..”道士见此景,大惊转大喜,立马上前,小心的将她拉出来。
“还活着是什么意思...我躺在那个地方很久了......”少女起身笨拙的拍着尘土自言自语着,那海藻般的浓密微卷的漆黑长发散落在她纤细的腰间,显得那张鹅蛋脸更加娇小无暇,破烂的红裙已经难以遮住她温润白皙的双腿,不过她毫不在意,仍在树下慢慢的试探着行走。
“看姑娘神色...确是活了过来,只是...小道也不知是何缘故...”道士轻轻歪着头,不解的看着面前的精灵一般的少女。心里犯嘀咕,这女尸竟活了?
“嗯?怎么...你...你竟不怕我?”少女缓过神来,才慢慢走到道士面前,盯着他的脸,认真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眉宇间似有一股正气,让她如沐清风般舒适,这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更是澄澈如深海,似乎容乃了世间万物,鼻子又正又挺,像这白头山的山峰,嘴唇却轻轻抿着,不笑的时候又十分冰冷,这人...好面熟啊...她越看越投入,竟快要贴在道士的脸上,“你是什么人?为何安葬我?”
“姑娘...活着便好,小道云游路过此地,见姑娘尸首处于那泥潭沼泽,想着既然村民惧怕,姑娘...也不得安息,小道便自作主张...想安葬姑娘...”道士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发觉她快要贴到自己的脸上,于是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十分异常,吓的自己连连后退,慌乱的低下头,想了想,觉得自己险些埋了这姑娘,甚是愧疚,又温柔的继续说道,“如今想想,小道真是愚钝可笑,学艺不精...险些害了姑娘......”
“为什么你不怕我?你是谁?怎会敢将我安置于这墓穴中,竟还亲手掘墓,将自己的手弄成这副模样...”少女看着道士满是淤泥与鲜血的手,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又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这...生死之事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何惧之有呢?安葬姑娘,超度姑娘,皆是小道作为修行之人本该做的,何谈愿不愿意之说。既要安葬姑娘,小道自然不会考虑手会不会弄伤,古往今来死者为大,小道又怎会介意这区区小伤呢?”回答了一连串问题之后,道士起身,微微颔首,“小道顾伯卿,还没请教姑娘芳名。”顾伯卿见少女安然无恙,便恭敬的问道。
“名字...姜殷离,我记得有个男人叫我姜殷离......”姜殷离低下头,心里暗自问道,怎么回事儿,脑子里都是空的,只记得这个名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这些日子里,周围来往的人总是尖叫着躲避自己,她虽听的到,却动不了。姜殷离这个名字好像很熟悉,却似乎从来没有说过,所以她在介绍自己的时候,显得格外生涩。
“原来是姜姑娘,小道有礼了。如今这雨停了,既然你已无大碍,便早些回家吧。”顾伯卿拱手施礼,温柔的笑着说道。
“我没有家...”姜殷离一脸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个俊朗不凡的道士,双手搅动着残缺的裙袖,呆呆的说道。
“没有家?小道孤身一人云游四海,潜心修道,出了道观,始终借宿,或者住在客栈,这说起来倒是跟姜姑娘差不多了。”顾伯卿温柔的看着她,心里想着姑娘看起来思维逻辑并无异常,却总像是缺少了些什么,“姜姑娘,你慢慢想,我们不急。”见她如未染尘世的新生儿,顾伯卿心里不免有些担忧,这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跟你一起,修道。”姜殷离目光坚定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不假思索的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