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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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满庭芳
短篇小说系列——
一
苟全富每天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子和门全打开,在院子里伸胳膊踢腿做深呼吸。当然他不会去把大门打开,苟全富是农民,也是从事体力劳动的。虽然现在种地省力多了,可体育锻炼这些事也好像只有城里那些闲得发慌的人才去做。农民,夏天要“汗滴禾下土”,农闲还要去打工赚钱,一天下来累得浑身散架,谁还去做体育锻炼?
苟全富突然想起了老婆。老婆才嫁过来那阵,满脸绯红,水灵灵的!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青春的火苗撞击年轻的心灵,胸中时刻燃烧着一股熊熊的火苗……那份温馨,深深印在苟全富的脑子里。他又想起那个叫小王的女人,他把她两个在脑子里做了一番对比。这使他早晨起来就有了隐隐的感觉,一股热流在胸中激荡。
苟全富拿眼瞅了瞅,院子里只有那条老狗眯松着眼躲在远处,爱搭不理地望着这边。没想到这条老狗的眼还挺管事,苟全富一看它,它自己就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啪嗒啪嗒走过来。这条狗今年十六岁了,如果是人,早已经到了耄耋之年。
狗的名字现在叫老黄,当年是小黄。苟全富在一个大雾的天气挑着一夜攒下的尿液往地里浇,浇到自留地的麦子上,回来的时候就跟着这个小黄。刚到家的时候它的毛是褐色的,苟全富踢了它一脚,希望它再滚到街上去。小黄吱吱叫了两声,叫声有点可怜,儿子小军从屋里跑出来,那时候小军刚刚三岁,长得胖乎乎的,跟小狗倒是挺像兄弟。小军把狗一下子抱到怀里,说啥也不让苟全富把它扔出去了。
小军说是要和小狗一起长大。当然他们没有一起长大。小军四岁的时候,在苟全富眼里和三岁还没有较大的变化,小狗却已经长到和小军一样大了,他再也挎不起它的腰,反而是小狗一高兴就把小军撞一个四脚朝天。有一次两个在打闹,小军摔倒了,头都破了,苟全富拿了一条棍子去打小黄,小军却顾不得疼,也不哭了,过来用身体护着小黄。
其实小黄也算听话,平时很少到屋子里去,有时候饿了,用嘴把门拱开,小心翼翼钻进去,只要喝一声,就乖乖夹着尾巴,十分不情愿地去到院子里。苟全富在院子的西南角给它垒个窝,晚上它就在那里坚守岗位。有段时间村里来了偷狗贼,好多人家的狗都被偷去了,只有小黄还好好的。苟全富曾经在狗窝旁捡到过药狗的东西,像半截油条,闻起来香喷喷的,可是小黄就是没吃。可见真是一条聪明狗啊!
如今小军二十岁了,成了一条真正的汉子,而它却衰老得连走路都要哆嗦。老黄颤巍巍走向苟全富,尾巴夹着,身上的毛刺着,还一块一块脱落,一晃身子,细密的狗毛乱飞。苟全富正要做深呼吸,看到狗毛在阳光里飘荡,就喝一声,坐那!老黄就坐下了,可怜的眼皮抬了抬,又耷拉下来,它本来就不想走,正好再打个盹。于是趴下,不一会竟打起了呼噜,眼屎吊着,狗毛脱落得真是一条癞皮狗了。
从这里,苟全富想到自己的样子。自己老了,会不会也这样?会不会也这么讨人嫌呢。可是自己才不到五十岁,论说正值壮年,正是好时候,怎么就感觉老了呢。平时就精力不济,眼皮总是打架,靠喝两口酒支撑体力,可又不胜酒力,喝一口脸就红,两口头就大。
二
实际上苟全富在老婆死了以后,也曾内心激荡无助,毕竟是正值壮年,如狼似虎的。他闲来无事,就骑了摩托车去转悠,在街上转来转去。
大着胆子去到店里接受了一次所谓的服务,出来还没骑上摩托车,旁边一辆贴了防晒膜,静止在那儿的面包车的门子突然拉开了。车上下来一个人,扬一扬手里一个本本,说,我是公安局的,找你有点事。然后又下来一个,就把他拉进了车里。
苟全富是老实人,没用几句话,就承认了。罚款还是拘留?自己选。要不告知家里来领人?家里就一个儿子了,还在部队上。没事,我们通知部队,让领导通知他。根据苟全富提供的姓名,人家去电脑上噼里啪啦弄出他的户籍、照片,又录了口供,回家拿钱去吧。不回来?别怪我通知你儿子啊。临走警察同志又补上一句。
苟全富回去借了钱,交上。然后感觉后悔了。巴掌大的地方,犯天大的错误,丢人啊!
在以后的日子,苟全富归于平淡。偶尔想想这些事,自己都感觉愧疚。平时再也不想三想四,在建筑队里打工,变得寡言少语,把自己隐藏起来。回家呢,独自面对清锅冷灶,漫漫冷清的长夜。儿子大了,要留一个好形象,还要给儿子娶媳妇呢,家里有一个流氓爹,谁家女儿愿意嫁进来?他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有一天。那是一个连续的阴雨天,空气湿润地抓一把都能出水,墙上直接就是一片片水珠。苟全富把自己关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百无聊赖。于强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听到敲门声和老黄的吠声,他看到于强穿着滴水的绿雨衣站在门外,一开门,于强就挤了进来,径直往北屋里走。苟全富和于强交往并不多,可来的都是客,也随着走进北屋,洗了茶壶沏一壶茶。于强在那儿坐着,眼睛不眨看着他,说,全富哥,有个好事。
苟全富的心里就一凛,嘴里说着啥好事,我还能有好事?心里可就翻江倒海了。老婆查出乳腺癌那年,医生给做了手术,并且断言:准备后事吧,活不了个三年两年了。那时候他感觉天就要塌了,可悲痛过后也想开了,人不能胜天,天意如此,自己能做的也就是满足老婆的一些愿望,尽量给她医治,尽可能满足她的要求。
这时候邻居二婶偷偷给他透口信:嫁到邻村的小芳,老公出了车祸。你如果也打了光棍,可以凑成一对。小芳他知道,跟自己还是同学呢,阳光丰满,是苟全富喜欢的类型,并且只有一个女孩,还得了一笔不小的赔偿款。他的心脏怦怦跳,竟然有了一些小激动和小期待。后来也确实偷偷见过几次面,彼此也满意。
苟全富有时候感觉对不起老婆,可毕竟是老婆要离自己而去了。夫妻本是同林鸟,丈夫也只是在一丈之内才是夫,都阴阳两隔了,就不是什么丈夫了,想了想,也就释然了。
谁知事情却并没向他想象的方面发展。两三年了,老婆状况依然很好,只是又动了一次手术。后来老娘也天寒偏逢连阴雨,也经常生病。苟全富伺候两个病人,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都花净了。俗话说,一家女百家求,小芳这样的更抢手,每天提亲的挤破头,比苟全富好的也有的是。小芳向他摊了牌:全富,不是我不等你,看来咱们是有缘无分。况且我们本也没什么约定。还能怎样?小芳结婚的时候,苟全富上了五百块钱份子,酒席上喝的酩酊大醉。回来老婆跟他打架,看病的钱还是借的,就你逞什么能?里面的事别人不知道,苟全富借着酒劲呜呜痛哭了一场。
在他成了真正的光棍后,就没人提亲了。或许有那么几个小寡妇,有钱的有点退休金的有的是,谁愿意再跟个穷老头受苦啊。
如今于强谈起有好事,苟全富马上想到可能要给自己介绍对象了,急忙再找出香烟,面带微笑敬上。
于强依旧笑着,嫂子走了以后,清锅冷灶靠得难受吧?苟全富觉得自己不能光赔笑,要表示一下迫切心情,就说,还用问吗?
于强拿眼睛把屋里扫了一遍,说,挺干净,挺合适。你自己在家也挺安全。苟全富说,那是。
于强压低了声音,有个小娘们到你这里可以吗?苟全富马上想到自己的荒唐事,脸就涨红了,结结巴巴说,这个,这个,你是说嫖娼啊?于强说,别说那么难听。只要你情我愿,不承认钱的事,就不是嫖娼,派出所抓去也没事。
看到苟全富的情绪稳定了一下,于强又说,别寻思了,我这是给村里光棍们谋福利。人来了,你先享享福,其他人,谁来,给你十块钱,算是地铺钱。我呢,打电话,让人家也能挣两个钱,算是白劳动,为人民服务。好了,我去了。拉开门,披上雨衣就钻进了小雨里。
苟全富心里依旧怦怦跳,拿茶碗的手都有点哆嗦。事情来得太突然,他还没转过弯来。
十几分钟后,听到老黄叫了几声,然后是随手关门的声音。苟全富趴到门上,看到两个人从院子里往里走。于强先进来,后面是一张姣好的脸,三十多岁,有点憔悴,竟然腮上还有两块红晕。苟全富马上想到了老婆才嫁过来时害羞的样子。他颤抖着手给她倒了杯茶端过去,女人抿了一口,笑了笑。
于强说,这是小王,家里不容易,有个瘫痪在床的丈夫,还要养家,养孩子。苟全富答应一声,想着这个女人一会将要做的事儿,心里就莫名有点难受。
于强开始打电话,不一会,村里的光棍汉陆续来了。雨下的小点了,可是雨丝一直不停。光棍汉们走到院子里,一直懒得吭声的老黄却突然窜出来,对着其中一个的腿就咬了一口。那个光棍汉穿的单裤,急忙提上去看,已经有几个冒血的牙印。苟全富找了条棍子,狠狠向老黄头上砸去,老黄哎哎叫着,跑到角落去了。
没办法,于强开来车,两个人拉着那个光棍汉到附近的卫生室打了狂犬疫苗。没敢在近处,苟全富怕别人问起来不好回答。打完针,于强对苟全富说,掏钱吧,谁叫你家的狗咬人呢。
回到家后,发现那个小王还没走。苟全富准备做饭,小王倒是善解人意,帮着刷锅、切菜。屋子里莫名地弥漫着一种家的温馨。菜是小王做的,很合他的胃口。因为害怕于强随时来,他们倒是匆匆就吃饱了,苟全富很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三
第二天,苟全富就把老黄装到袋子里送到狗肉馆去了。狗肉馆的老板一看就笑了,来个老爷爷,它瘦成一把骨头,不但咬不动,还腥气。苟全富说,你看着给吧。老板说,十块钱。苟全富说,一斤狗肉还五十呢,一张狗皮还一百呢。老板说,那是卖给你。两人讨价还价,最后老板给了五十块钱,苟全富就揣着走了。老板把狗放进一个破笼子里,老板娘说,你不怕它跑了?老板说,跑,你看它还跑得动吗?
当天夜里睡到下半夜,苟全富听到老黄在院子里撵老鼠,心说真是老了,都出现幻听了。不过却再也睡不着了,毕竟养了十几年。看家,老黄还是尽职尽责的,也从没惹过事,虽然是条笨狗,年轻的时候却精神着,身上的毛像黄色的缎子一样闪闪发光,跑起来肌肉紧凑,惹得街上的小母狗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它。就像自己学生时期当运动员,晃动着一身腱子肉跑在跑道上,眼前尽是些女同学热辣辣的目光。可惜自己那时候啥也不懂,反倒为了展示男子汉气概,拒绝女同学递上来的毛巾。老黄却懂得珍惜身边的幸福,而且来者不拒,不但街上的小笨狗都有老黄的影子,就是那些小京巴它也没放过。而且有一天夜里还偷偷跑进村长家的工厂里,隔着铁笼子就给村长家大狼狗给种上了。等到村长发现,两条狗还在那儿连着,好在老黄机灵,要不就让村长拿来的菜刀把家伙剁去了。
迷迷糊糊睡不着,苟全富就想去院子里撒泡尿。敞开屋门,月亮倒是很好,月光像水一样铺了一地。突然看到院中间有个东西,把苟全富吓了一激灵,又看一下竟然像是老黄,心说自己真是老了,不但耳朵不行,眼也要坏。这时候老黄怕是早成了人家桌上的菜,不知被谁使劲撕扯着把那些老狗肉吃了,把牙崩了去。他骂了一句,顺便抹了抹眼上的眼屎,使劲瞪瞪眼,那个老黄也非常配合地低叫了两声。
苟全富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真是老黄!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离开了,老婆,老娘还有弟弟,自己曾经多么希望能够挽留住他们的命,可是却没有一个在乎过自己的感受。老黄,是自己亲自送出去的,送到屠夫的刀子底下,可是它却依旧回来陪自己,不离不弃,也不记恨自己。
苟全富过去抱起老黄的头,老黄在他怀里呜咽了两声。苟全富进到屋里,把自己吃剩的馒头用菜汤子泡了泡,给它端到面前。看到老黄不急不慌地吃,苟全富回到屋里,一觉睡到天亮。
四
小王时不时过来帮苟全富做做饭,打扫打扫屋子。两人边吃饭边聊天,聊到半夜。苟全富得知小王身体也不好,干不了重活,还有孩子要养活,还有个婆婆,一家人的收入就靠她自己。我有什么办法?小王说,不是爱风尘,偏被风尘误啊!小王谈吐也很有学问,看来也是知识女性。苟全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苟全富说,要不你别做这个了,我挣钱养你,你离了吧。小王说,离肯定不行。我们是自由恋爱,当初我是顶着家庭的压力嫁给他的。再说我也不忍离弃。如果有缘,就等他走了以后吧。兀自又叹了口气,可是他没有别的病,也许活的比我还要久。苟全富想起了小芳,也重重叹了口气。
五
村长来喊小军去验兵的时候,苟全富的老婆和老娘已经都躺在了床上。苟全富正想让小军在家照顾病人,自己去把成熟的玉米收了。人家都要种麦子了,自家的地里还长着玉米,心里急,心情又不好,对村长就显得不很热情。村长虽然也是苟氏家族的本门兄弟,可平时看惯了笑脸,对苟全富的冷落明显表现出了不高兴,就说,适龄青年应征入伍是每个公民的义务。义务懂吗?就是愿意不愿意,到了年龄就去验兵。
小军跟着去验兵,整整呆了两天。
一天村长笑嘻嘻地来到苟全富家,对他说:全富,祝贺你啊,你们家小军符合入伍的一切条件,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了。苟全富急忙说,可是我家里有病人啊,临时小军离不开。其实内心里苟全富还是有军人情结的,毕竟自己从小看着战斗片长大的,很小的梦想就是当兵。自己年轻那会,谁当兵真是全家光荣,姑娘们涌上门口,找媳妇特好找。村长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个人要服从集体,小家要服从大家。保家卫国,是我们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再说,现在是义务兵,有法律管着。验上了不去,就是违法,要拘留、罚款,孩子还年轻,有了污点可就不好找媳妇了。你看着办吧,我明天再来。
苟全富和小军商量。小军倒是想去,可母亲和奶奶都生病,自己又实在不忍离开。爷俩叹了一夜气,娘俩更是哭了一夜。
最后小军还是走了。小军说,就两年,很快。让妈和奶奶在家等着我。
六
小军走了以后,两个病人病情加重。家里又没钱了,两个病人整夜痛苦呻吟,把苟全富弄得满眼血丝,头发凌乱,不长时间就白了一半。
一个人伺候两个,日夜干熬,也没个人倒替一下。本来苟全富还有个弟弟,叫苟永富。父亲死得早,全凭娘一个人把两兄弟拉扯大。兄弟俩倒也争气,成绩都很好。可是总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苟全富于是早早下了学,挣钱供弟弟读书。娘俩起早贪黑,把希望都寄托在苟永富身上。指望他出息了,家里也就好了。
苟永富毕业以后在邻市一家中学教书,刚开始还感念母兄之恩,把挣的钱交回来。可不知不觉就二十七八了,又要买房又要娶媳妇,反倒是入不敷出。回家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家里也帮不上他什么忙,一切全靠他自己打拼,三十岁那年娶了附近小学的一个女教师做老婆。老婆是城里人,偶尔春节回来过次年,不是嫌太冷就是嫌太脏,弄得兄弟感情也很尴尬,客客气气倒像是客人了。
就在半年前,学校突然打来电话,说是苟永富老师出车祸了,肇事车逃逸。等到苟全富赶到学校,人早已经推进了停尸房。
苟全富觉得兄弟死的不明不白,就想给他讨个说法。他往公安局报了案,也想用自己的能力去查一查。
他走访了弟弟的一些同事,也探得一些消息。其中弟弟一个要好的邻居就说:苟永富的老婆其实和她的校长不明不白。他还问苟全富,你有没有发现你侄女长得跟你兄弟一点都不像?苟全富在脑子里转弯,还确实没有像处。邻居又说,这个孩子备不住就是那个校长的。苟全富说,可现在人都火化了,做DNA鉴定也不可能了。还有没有别的证据?邻居抽了一口烟,把烟蒂使劲踩在脚下,说,你看到了,我们住的小区跟你弟弟的学校隔着五六里路呢。而且苟永富媳妇那个校长也在这个小区里,据说跟老婆分居,只自己在这住。刚结婚那会的一晚,苟永富值班,半夜里不知什么事情突然回来了,可能他也听着风声了吧?回来就给老婆打电话,问她,你在哪?他老婆说,还能在哪?在家睡觉呗。苟永富说,我待会回家拿点重要的东西,没拿钥匙,你给我开门啊。他老婆嘟哝着答应了。
苟永富坐在客厅的暗角里,一会发现老婆回家来了,衣衫不整的,进门就脱衣服,钻进被窝里。刚要关灯,发现苟永富在角落里瞪着眼睛看她……那一晚,两口子摔盆摔碗,打得很厉害。现在据说那个校长离婚了,备不住两人要想修成正果。苟永富又死活不离婚,嫌碍事了……
苟全富又想到学校去了解一下情况,可是学校的老师眼光都躲躲闪闪的,问话,大家倒是很客气,给他倒上杯水,说,苟大哥,你先忙会,我还有课。他没了解到任何情况,只好坐在传达室里等机会。
传达室的老大爷看他可怜,就说,我给你透漏点消息,也不一定可靠,我就一个看门的,啥也打听不清楚。听说苟老师最近和几个人竞争副校长,竞争的很厉害。有几个老师有背景,有后台,多次威胁苟老师退出竞争,可苟老师人太实在,又觉得自己业务最棒,条件最够。我推断,苟老师的死,可能是惹下人了……
苟全富把他了解的情况汇报到公安局,办案的人说,现在讲无罪推断,凡事要讲证据,你能把他们找来作证吗?苟全富又去找邻居和门卫大爷作证,两个人却都打了退堂鼓。苟全富只好带着公安局的人去找他们问,两个人却矢口否认,只说也是自己的推断,姑妄一说。
老娘听到二儿子横死的噩耗,一下子就病倒了,家里有了两个病人,苟全富只好回家照顾。而弟妹,因为苟全富的讨说法,早已经和苟家人苦大仇深,形同陌路,连老娘去世都没回来。
小军当兵不到半年,母亲和奶奶就相继去世了。忠孝不能两全,处理后事全靠苟全富。尤其是老婆,就只有小军这一个送终的,也没能在眼前,死了以后眼一直睁着。死不瞑目。
七
两年真的很快,再过几个月,小军就复员了。苟全富拒绝了于强再往这领人的要求,自己不打算娶媳妇了,孩子大了毕竟还要娶媳妇,万不可坏了名声。不过他阻挡不了自己想小王,偶尔也会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夜里偷偷把她接来呆两三个小时再送回去。
于强没找到更合适的地方,对这儿还不死心。他说,反正小军还没回来,就算回来了了白天也要找个地方干活。就是要个地铺钱,也起码有个收入,你不该拒绝啊!苟全富懒得跟他废话,打电话只说不在家,来了就关着门,在家也不出去。
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自己总把门关得死死的,来来往往的人和那些光棍们乱说,村里人还是对他指指点点的。
老黄的身体是越发不济了。有时候趴在那里整天都在筛糠般地抖。苟全富给它端去的食,它也一整天都不动,而且身上的毛已经掉得不多了。但是它还会偶尔起来转悠两圈,不过看来眼睛也不行了,不是撞到树上,就是撞到墙角,撞上了,就呜咽两声,就势一躺,闭上眼睛休息。
苟全富也曾经抱着它去找过兽医。兽医笑着说,它这是大限到了,要寿终正寝了,回去给它准备后事吧,我劝你还是别浪费药钱了,不值。
苟全富给它做点好吃的,它也不抬头。心说由它去吧,人死我还留不住,何况是一条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条狗也算活得够长了。
因为不吃东西,有好几次苟全富都感觉它已经死了,想去把它埋了。可看看,却还一直躺在那儿,听到过去,总要费力地吠几声。
两个月后,小军回来了。穿着旧军装,一进门先是两眼泪。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三个亲人,两年后就只有父亲一个了。
苟全富听到小军进门,还没迎出去,老黄却早已经摇摇晃晃站起来,准确无误地走到了小军脚下。看到陪伴自己一起长大的老黄,小军忍不住失声痛哭,蹲下来,抱着老黄的头,眼泪像珠子一样掉下来。老黄的眼睛似乎也湿润了,可它知道小军还有一个亲人,挣扎着离开了。
晚上,老黄吃了小军端去的一些饭。第二天再去看,已经身体僵硬了。
他们都曾努力等着小军回来。可惜母亲和奶奶都没等到,只有老黄等到了。
回家以后小军的情绪并不高,刚开始苟全富以为是他失去了亲人的缘故,也尽量安慰他。可是在一个“一家两汉子,父子双光棍”的家庭,注定就热闹不起来。有时候苟全富也会问问小军在部队的情况,为什么人家有的提干,有的学车,有的入党,你就母亲死了请个假都请不来?小军叹口气,幽幽地说,要是能拿点钱给领导,我就能请假回来送我妈了。苟全富说,一派胡言,部队是革命的大熔炉,是最纯净的地方,怎会有地方上这些歪风邪气!小军把头一甩睡觉去了,他懒得跟父亲争论。苟全富也是在几年后看了新闻,才相信了当年儿子的话。
八
苟全富开始张罗着给小军找媳妇。虽然他也会偶尔想起小王,但是为了儿子的幸福只好放弃自己的幸福了。于强有几次跟他联系,说是小王就在附近的谁家,他也没去。既然没有结果,就狠下心断了。他这一生不如意太多了,不差这一个不如意。
现在的姑娘不比当年了,大多也是独生子女,从小在家里娇生惯养。而且当年怀她们的时候,计划生育正严,传统观念在人们心里根深蒂固,人人都想要儿子,想尽一切办法找关系去检验肚子里的胎儿。现代仪器检验的结果,是一批女孩还没落地就被剥离母体。人为破坏生态平衡的后果,是到了小军他们找媳妇的时候,满大街都是小子却没有姑娘。
偶尔有一两个姑娘,看起来根本配不上小军的,张口也是要先有:“一动不动,万紫千红。”一动是轿车,不动是房子,一万张紫票子是五万,一千张红票子是十万。
没有钱就求神灵,人家求姻缘都是母亲出面。小军的娘没了,苟全富不但托媒人,还四处上山拴红布条,找瞎子算姻缘。反正是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可是人家姑娘一看这个家庭就够了,话不多说,掉头就走。最后再求媒人,媒人都烦了:全富大哥,不是我不给用心啊。将心比心,你要是有女儿能愿意嫁给这样的人家?媒人还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缘木求鱼,不如退而结网。小军还不大,你爷俩好好干,先赚下点钱,说不定缘分就来了。
小军也是这么想的,爷俩打工,毕竟是个固定的收入。想来想去,要想翻牌,还就要做点买卖,只有那样才能有发横财暴富的机会。可是爷俩都是老实人,没做过啥买卖,也没本钱。最后就买了一个大三轮,平时给厂子里送送货,没事了就去砖窑厂给人家送砖。苟全富平时做他的建筑工,儿子拉砖的时候就去和他装卸。爷俩没白没黑,依靠每天干的时间长多赚一点钱。有时候半夜三更送货,别人都不愿意去,他爷俩也披星戴月多赚一趟的钱。
一天晚上,苟全富从建筑工地回来,发现院子里有一条小狗,胖乎乎的,非常像老黄小的时候。小军说,是三癞子家的狗生的,要了一只。苟全富说,我说呢,原来是老黄的孙子啊!三癞子那条母狗就是老黄的种。忍不住叹了口气,老黄走了,它的血脉还在延续,也是一种幸运。可惜啊,为人还尚且可以养儿防老,老黄死的时候,那么多子孙竟然没有一个在眼前。小军说,谁让它只想打种快活?没有责任感,指望啥?
九
小军的缘分还是来了。也许是苟全富烧香真的感动了神灵。
那是一个傍晚,天边的晚霞几乎就要落下去了,只留下一片血样的鲜红。地里的油菜花一片片如同金色的缎子,迎风飞舞着,衬托出一种烂漫美好的气氛。小军开着三轮车,走在乡间崎岖不平的小路上。天已经不早了,为了能早一步回到家,他没走大路,选择了这条泥土路。三轮车正冒着黑烟突突突跑,却发现路边一个姑娘在招手。小军还是很小心的,他仔细观察了地形,在确认姑娘身后没有埋伏着车匪路霸以后,慢慢打开一侧的车门。姑娘说,我就在尚县上班,家是益都的,今天早请了假准备骑着摩托车回家,谁知道刚出县城就被交警查住了。小军说,我就是益都的。可是交警为什么查你啊。姑娘说,我没驾驶证啊。天不早了,你是益都的正好捎着我。看到小军在犹豫,姑娘又说,天马上要黑了,你就忍心把我自己扔在这荒天野外啊。我上去,跟你慢慢说。
姑娘上了车,坎坷的路况使得姑娘身子总是蹭在小军身上。温热柔软的身子,使小军不禁心跳加快,满面红光。特别是姑娘说话还要转向他,更偶尔会使胸前那两团兔子似的肉团碰撞在他的胳膊上。三轮车噪音很大,尽管两个人扯着嗓子说话,还是听不清。姑娘不得不把嘴贴在他的耳朵上,一股温热的气息更加使他心潮澎湃。
回到家,苟全富已经做好饭。看到儿子拉回来一个姑娘,自是高兴的不得了。吃饱饭,小军让苟全富把捎回来的货款给送到厂子里去。其实苟全富也正想躲开让他们聊聊呢。
原来姑娘叫李翠萍,是邻村的,在尚县一家服装厂做工。服装厂最近比较忙,姑娘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今天想家了,早请了假骑着摩托车往回走,却被交警查住,把摩托车给弄走了。李翠萍性格倔,硬是要走着回家,可是走到路上后悔了,多亏遇见了小军。小军说,学个摩托车驾驶证也不贵,你怎么不学一个呢?李翠萍也是实在人,就说,我倒是想学,可是我不认识字。小军问,你怎么会不认识字呢?李翠萍说,没上过学。小军说,全民义务教育,怎么会不上学?李翠萍说,没户口。哎呀,你别问了,我都告诉你,我父母先生了我哥哥,我是超生的。本来我也有机会报上户口,无非就是交点罚款,可我爹是个倔种,他想要个儿子,认为闺女赔钱货,就是不交,还放出话,将来嫁给谁,让谁给报户口……
等到苟全富回来,小军去送李翠萍还没回。苟全富沏壶茶坐到椅子上等着,儿子一回来就问咋样。小军说,啥咋样?她连个户口都没有。苟全富说,没户口反正有活人,姑娘不嫌咱,咱就谈。小军说,谈啥谈,还不知人家啥意思,只不过捎了人家一程就想好事了。头一扭,睡觉去了。
不过两个人确实偷偷摸摸好上了。小军每次去尚县,都给李翠萍打电话,捎她回家,第二天再把她送去。
再后来,两个人又出去玩了几次,彼此感觉越来越好。不过苟全富总有点担心:李翠萍的爹那么邪的一个人,不会干预闺女的婚姻吧?
不过确实没有。
十
下了几场雪,天冷了,春节也渐渐来临了。腊月三十晚上,小军从砖窑厂结完账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大个子。苟全富认识,是砖窑厂的保管刘金山。小军说,窑上的人都回家了,刘哥也不回去,我让他来咱家吃顿饺子,喝点烧酒暖和暖和,在外真是不容易啊。
苟全富就整菜,把炉子弄得旺旺的,在旁边支了小桌。三个人坐在凳子上,每人倒上一大杯,边吃边聊。两茶碗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苟全富说,小刘啊,听说你就是邻市人,家也不远,家里还有什么人啊?刘金山说,人多呢,父母、老婆、孩子都全着。苟全富说,可是我看你在窑厂干,平时也很少出门,也好几年没回去过年了,你就那么舍得?刘金山不说话,只是大口喝酒。小军说,爸,刘哥不愿说,你就别问了。
刘金山自己又灌下两茶碗酒,竟然趴在桌子上呜呜哭起来。然后抬起头来,对着苟全富说,叔,我看你待我这么亲,我也就不瞒你。我是出了事啊!这几年担惊受怕,听到警车响,就吓得腿发软、尿裤子,已经落下病了。苟全富说,什么事啊?要是事情不大,就去自首吧。我爷俩能帮你的一定帮你。刘金山又喝一口酒,说,是一起车祸。那天早晨大雾,我开着车出门,在诛仙路那儿撞到了一个人。苟全富说,很严重吗?刘金山说,不知道,当时昏了。我也昏了头,我是借的别人的车,没敢停就跑了。苟全富突然瞪大了眼,问,诛仙路?是丰年桥那儿那个十字路口吗?刘金山说,是啊,就是那。听说撞到的是个中学教师,后来死了……
苟全富一下子站起来,一巴掌打到刘金山脸上,你你你……你为什么跑?当时人还没死,你跑以前把他拖到路边也行啊,也不至于他被后来的车又撞了好几次!小军站起来,拦住满面怒容的父亲,说,咋了,爸?有话慢慢说嘛。慢慢说个屁!你二叔就是他撞死的!
刘金山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大叔,我对不起你啊!四五年来,我每天都在遭受良心的谴责,又自责又惊恐,我是生不如死啊,大叔,你把我送到公安局去吧。
苟全富也呜呜哭起来,小刘啊,过了年,你就去自首吧。这样也许还可以减轻点罪责。
十一
过了年,李翠萍就几乎天天在这儿住着了。正月的风还凛冽,苟全富就每天傍晚站在街上。有人问,他就摇摇头苦笑。年轻啊,总是没数,自己还是出来躲个清净的好。
不知不觉,苟全富才发现已经好几年没有小王的消息了。他于是拿上一盒好烟,夹着棉袄去了于强家。于强正自己坐在椅子上喝酒,看到苟全富,忙说,稀客啊,全富哥,你咋有空呢?看到于强的媳妇在旁边,苟全富把烟拆开,递给于强一支,自己也点上,说,这不正月里没事,哥给你拜年来了。于强吐了个烟圈,哈哈一笑,客气了,来,弄两盅。苟全富忙摆手,说,不了不了,我吃饱了。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于强的老婆出去串门了。于强才眨巴着眼说,咋,想了?苟全富吞吞吐吐地说,我想问问,那个小王怎么电话也不通了。于强说,敢情你不知道啊?死了。苟全富心里一寒,死了,咋死的?于强说,癌,胃癌。都是她那瘫巴男人把她气的,自己不行赚不来钱,还整天折磨她。什么东西!
从于强家出来,苟全富感觉天旋地转的。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和小王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女人也真是不容易啊!他又想起弟媳,如今依旧孤儿寡母。因为自己的怀疑,弟媳一直不原谅他。倒是过年侄女给打来一个电话,给大爷拜年。那天法院开庭,看到她娘俩憔悴的样子,特别是侄女跑过来扑到他怀里,当时他的眼泪就下来了。毕竟血浓于水,弟弟能留下这点骨血也算延续了他的生命。
第二天,他买了点纸草,溜到小王的村里,打听来小王的坟墓。一座新坟,孤零零立在那里。风很大,他的眼泪一直窝在眼眶里。可是路上来来往往人很多,他不想让别人再去议论她。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他才走过去,坐在小王的坟边,掏出四支烟,点着,插到泥土里,自己也点上一支。慢慢跟小王说话。烟尽了,就再点一支。他想,在心里,自己还是一直把小王当成自己的女人,因为除了老婆,没有另一个人曾经对自己那么好。可是她们却都走了,走得那么远,这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
十二
小军开始给李翠萍跑户口。好在他有个战友在民政局工作,给他提供咨询。从村证明,到接生证明,到计生办补交罚款。一套手续跑下来,小军累得人都瘦了好几斤,也黑了。可是有什么办法,没户口就不能登记,将来有孩子也不能上户口,总不能祖祖辈辈是黑人。
最后,两个人就差偷渡去国外结婚了,才好歹办了下来,扯了结婚证。苟全富的心里一直惴惴的,害怕他那个邪性亲家来跟他谈条件。还好,直到后来才知道亲家已经去世了。等到双方老人一见面,只有一个亲家母,清清爽爽一个老太太,为人也利索,做事也论理,而且一看就颇有教养。苟全富的心里有点暗自高兴。
结婚虽然也借下了点钱,还好没拉太大的空子。现在的社会,“一动不动,万紫千红”办不到,孩子需要的东西,比如彩电、电脑、金戒指,孩子不要也要给置办齐的。
一天,苟全富在门口突然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已经没有大印象了,只感觉面熟,而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却一下子认出了他,吆,这不是全富大哥嘛,可是好几年没见了。苟全富才想起,当年于强领着在自己家让自己挣地铺钱时,除了小王,还有这个小张。这个小张是个人来疯,脑子好像缺根弦,做人做事喜欢夸张,有时候杀猪般地叫。
看到苟全富大门口贴的大红喜字,小张说,大哥,你娶媳妇了?苟全富脸一红,说,谁会嫁给我?老了。娶了儿媳妇。小张说,大哥挺有魅力啊,要不妹妹我嫁给你得了。苟全富看着她脸上要涨下来一样的脂粉,和脂粉下面那张沟沟壑壑的脸,忍不住恶心了一下。小张张开嘴,哈哈大笑起来,说,怎么?老熟人都到门口了,也不请家去喝杯茶?你那茶好,妹妹可一直记着呢。
苟全富感觉街上人太多,在这里聊下去还不知被那些说闲话的人怎么议论哪。还好,儿子、儿媳都没在家,回家说两句马上把她打发走了事。于是就说,那就请到家里去坐坐吧。小张扭了扭老腰,轻车熟路往里走。刚进院门,一条狗忽的钻出来,狂吠不已。来得突然,吓得小张一屁股就坐地上了。苟全富忙说,没事,咬不着你,拴着呢。
这狗就是小军当年要的狗,已经长得跟当年的老黄一样大,而且也是黄色的,苟全富叫它黄黄。黄黄的脾气显然比老黄坏许多,总是呲着牙低吼,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狗。苟全富只好用一条铁链子长期拴着它,可它还是经常搞突然袭击。还好,铁链子足够短,要不非咬着人不可。
惊魂未定的小张进到屋里,这里瞅瞅,那里看看,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她打开小军的卧室门往里瞅的时候,苟全富的儿媳李翠萍却一步走了进来。李翠萍的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可这个小张根本就不是一个看人脸色说话的人,尽管苟全富一个劲介绍儿媳,可她依旧腆着脸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李翠萍跟小张邻村,关于她的传言早就知道不少,看到公公招惹这种人,心里就老大不高兴。话也不跟她说,听到黄黄在院子里吠,就拿根棍子去打黄黄,嘴里骂着,你个东西你有病啊,谁家你不去嚎,在这胡咧咧,滚一边去……
苟全富只好讪讪地低声说,于强在家呢,那天还说想你了,要不你去看看?小张说,是吗?我也想他了,我去看看。
过几天遇到于强,苟全富发现他满脸都是抓痕。于强说,全富哥,你不地道啊!我老婆在家,你就让那个小张去,害得我们好打架,你看我脸给挠的?苟全富也感觉过意不去,兄弟,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家也眼看就失火了,才往你家引引。得得得,兄弟,我请你喝酒,算是哥哥给你赔不是了。
而使战火进一步蔓延的是那个夏夜。苟全富有裸睡的毛病,夜里被尿憋醒了,就去院子里撒尿。那是个十五的夜晚,月光很好,他也没开灯。本来他们家的住房构造是中间是客厅,两头是卧室,他住东头,儿子儿媳住西头。也已经很晚了,差不多是零点以后了,他根本不会想到儿媳妇李翠萍还在客厅玩电脑,当他打开卧室的门,自己都有点惊呆了。直到听到儿媳妇那一声惊叫,他才想起退进卧室。而更可恨的是那晚儿子在朋友家喝酒,还没回来。这个事就说不清了。
儿媳妇对这个老不正经的公公痛恨不已。表达的方式,就是用棍子打黄黄,一边打一边骂,你个老狗,你个老不要脸,你还想咋?你个老狗,不要脸的老狗……
苟全富家的房子,还好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几间偏房。苟全富收拾出两间来,自己粉刷了墙壁,又买来一些无纺布把顶子吊了吊,还用廉价的地面砖铺了地面,倒也干净亮堂,看起来比正房还要好。荀全富自己一点点把床和铺盖搬进去,然后就住到里面了。
十三
秋风渐渐凉了,树叶开始变黄,却也到了收获的季节。苟全富打足精神,准备收获地里的一大片庄稼。由于粮食价格偏低,村里出现了一些抛荒地,而苟全富不怕受累,把抛荒的地都种了起来。这个季节对他来说就是一场战争了。
战斗打响以前,苟全富对儿子和儿媳进行了战前动员,希望把手里的生意放一下,全力以赴先做好秋收秋种。可惜战斗刚刚打响,李翠萍就下了火线,一直高烧不退,浑身乏力。据说李翠萍已经怀孕,这关系到苟家的下一代香火,马虎不得。于是又撤下一个主力队员小军陪她去中心医院住院治疗。
本来三个人的战斗小组,现在只剩下苟全富一个人了。雇工又舍不得,干活却是孤掌难鸣,没办法,只好启用储备程序,李翠萍的妈,那个清清爽爽叫陈玉兰的老太太来给苟全富打下手了。
陈玉兰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穿了紧身的衣裤,割玉米秸,装车,样样农活拿得起放得下。两个人配合默契,一天收获不小。不知不觉天就黑了,陈玉兰又忙着洗菜、做饭,等到饭做好了,小军打电话不回来了,让他们先吃饭。空荡荡的客厅就剩下两亲家了,反倒没话可说了。苟全富拿起一瓶酒,打开,给自己倒满,想了想,又给亲家倒了一杯,说,妹子,你受累了,喝一杯吧。陈玉兰说,我可不敢喝酒,从来没喝过。苟全富说,喝吧,妹子,喝点解乏。陈玉兰的脸先红了,说,我比你大四五岁呢,还叫我妹子,没大没小的。苟全富呵呵傻笑,说,你看你脸多光滑,就像三十来岁的,我脸上的褶子都能种地瓜了。陈玉兰说,瞎说,快吃饭吧,明天的活还多呢。却端起杯来,轻轻抿了一口,忍不住咳嗽起来,脸色越发红润。苟全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两个人边吃边聊,苟全富又问了问亲家公情况,陈玉兰说,那个人就是犟,牛一样。苟全富再问,她就光叹气,不说话了。苟全富还想问问她儿子的情况,想想憋住了。他也从儿媳妇嘴里听到不少消息,陈玉兰跟儿媳妇关系并不好,自己住在一个小屋里,不和儿子在一块。
两人说了一会话,苟全富就喝多了,不停地说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最后就迷迷糊糊被玉兰扶进了偏房里,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然后轻轻走了出去。玉兰走了出去,苟全富却清醒了,瞪着眼,一夜没睡。
第二天儿子儿媳就回来了,经检查还真是怀了孕。医院给开了药,在家吃药修养,换成陈玉兰在家伺候女儿,爷俩去秋收。
秋收秋种很快结束了,陈玉兰也回了家。李翠萍的妊娠反应却越来越强烈,不但经常呕吐,后来直接就下不了床。
小军还要出门挣钱,李翠萍就没人照看,只好继续求救老娘。陈玉兰传过话来,家里还喂着几只鸡,几头羊,处理一下,转过年来就来伺候闺女月子。
苟全富甚至有了些小激动,下工回来就把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空地上种了月季,竹子,迎春和各种草花,尤其是不知从哪里弄来两棵玉兰树,栽到院子角上,天天上心呵护,而且整天满面红光的。大家都道是马上要有孙子了,苟全富心里高兴呢。
冬天并不漫长。这一年的冬天更不冷。一进腊月,院子里的迎春首先开了,金黄色的一团团,一簇簇,令人怜爱。然后亲家陈玉兰顶了一块同样艳丽的头巾,推开了苟全富家的门。看到这几个月的变化,陈玉兰不禁张大了嘴,像少女一样啊了一声,苟全富的脸马上红了,就像自己心底的小秘密突然被人窥探了。陈玉兰先和苟全富客套了两句,才向女儿的房间里迈步。中午的饭,大家围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像是比赛着沉默。倒是女儿先问妈,家里的事情忙完没有啊?陈玉兰说,忙完我也要在家里过完年再来,哪有在姑娘家过年的?急也不差这一两天。对着姑娘说话,眼睛却看着苟全富。苟全富的心里噔噔跳,像小伙子一样红着脸。
苟全富说,是啊,不急。等到过了年,院子里的玉兰树就开花了。这两棵是红玉兰,开花可好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