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承

暖春四月，咸阳这座三线小城到处充满着勃勃生机。

草长莺飞的季节，凛冬已经远去多时。

将近正午时分，咸阳湖畔的广场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在这个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的暖春天色里，广场上多了许多出来踏春游玩的人们，交谈声，吵闹声，欢呼声，叫卖声，声声不绝于耳。

恰逢周末，许多平日里朝九晚五工作的上班族也都选择在这个难得的闲暇时间，带着自己的家人孩子来到咸阳湖畔的广场游玩放松；

抬眼望去，有人牵着线带着小孩小跑着放风筝，有孩子追着阳光下泛着七彩光芒的泡泡嬉笑奔跑，春的季节，到处都是万物复苏后的盎然生机…

咸阳湖畔东侧，靠近湖边的地方栽种着一大片樱花树，此时正值花期，枝头缀满了密密的粉色花苞，在午后的光照下亭亭玉立，仿佛羞怯的少女，静待绽放…

樱花林旁，一条约两米宽的青石板路蜿蜒于树林与湖堤之间。路两侧每隔数米便设有长椅，供游人歇脚。在这熙攘的春日，走累的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椅上，或闲谈，或静望湖光春色。

沿石板路向前，樱花林的尽头，挺立着四棵高大的樱花树。它们枝干舒展，花苞累累，粉嫩的花骨朵间点缀着翠绿新芽，更显娇艳动人。

在这四棵樱花大树底下中间位置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正在小憩的年轻夫妻，女子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首，在丈夫耳边轻声低语。

男子会意，弯腰打开脚边的双肩包，翻找片刻，取出一个银色保温杯。他细心地将水倒入杯盖，递到妻子手中。

女人喝完水后将杯盖递给身边的男人。

将杯盖交还给丈夫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向前方的婴儿车。一抹温柔的笑意不由自主地荡漾在嘴角——那是独属于母亲的光辉。

她起身向前，俯身从婴儿车里轻轻抱出孩子。那是个圆润粉嫩的小婴儿，头戴一顶浅粉色软帽，宛如春日里初绽的花蕾。

婴儿被妈妈扶站在她并拢的双膝上，睁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着，脸上充满着好奇。

她望望眼前熟悉的父母，又转过头看向这个热闹而明亮的世界，仿佛在默默认识春天的模样…

短暂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后，她望向嘴角含笑的妈妈，忽然手舞足蹈起来，一边晃动小手小脚，一边咿咿呀呀地发出清脆的笑声，仿佛也在为这个美好的午后欢呼。

伴随着婴儿咿咿呀呀的欢呼声，随着微风一家三口的轻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咸阳湖畔，樱花树林的尽头，一条三十来米长的石阶蜿蜒向上。拾级而上，尽头处横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名叫“未央街”。未央街不长，两旁只零星开着几家婚纱摄影工作室，以及一家名为“枯木逢春”的农家小院。

在咸阳这座日益繁华的都市里，许多人都知晓这处藏于湖畔幽静处的院落——“枯木逢春”。它虽隐于市井，却凭其独有的韵味与故事，成了城中一处令人向往的所在。

小院的主人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名叫古木。据说他手艺非凡，烹制的菜肴不仅色香味俱佳，更有几道秘制菜品对人的身体颇有裨益。慕名而来的食客曾经络绎不绝，但随着年岁渐长，古木渐渐力不从心，于是定下规矩：每日只接待一桌客人。

院中遍植各类花木，四季皆有景致。走在未央街光润的青石板上，常有一缕幽淡的花香越过墙头，随风飘散，引人驻足。推开那扇厚重的木制院门，仿佛步入另一个世界——园中静谧，百花虽已过了盛放之期，余香却依旧丰沛充盈。

深吸一口气，清雅的花香便悄然沁入心脾，让人不自觉舒展了眉头。

院子左侧是一片疏疏落落的竹林，林间立着一座小巧的竹楼。那是十几年前古木请人搭建的，自那以后，每逢春秋两季，他总会搬到竹楼中小住数月，年复一年，已成习惯。

而这次，自从前几日因忙碌晕倒、从医院匆匆归来后，古木便一直待在竹楼里，未曾踏出一步。昨天是他去医院取体检报告的日子，结果却令人心沉——他的心脏已濒临衰竭，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医生劝他住院观察，古木却摇了摇头。他平静地问医生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医生沉默片刻，如实相告：大约只有一周。

一周，短短七天。

得知自己生命将尽，古木一时恍惚。这七天，该怎样度过？是静静等待终点来临，还是去做那些一直想做却未曾实现的事，然后不留遗憾地离开？

他躺在竹楼里那张惯用的木制躺椅上，整整一夜未眠。夜色中星辰明灭，微风穿过竹隙，他在半梦半醒间回溯半生光阴，时而蹙眉落泪，喃喃低语；时而又舒展眉头，在梦呓中轻笑出声。

躺椅前摆着一张老树根雕成的木桌，桌上是他徒弟阿苦清晨送来的早餐：一小碗金黄的小米粥，一个玉米面馒头，两碟素菜，一双竹筷。粥与馒头早已凉透，如同此刻古木的心，仿佛也渐渐失了温度。

“噔、噔、噔——”

竹楼外的走廊传来节奏轻快的脚步声，随即响起阿苦清亮中略带稚气的呼唤：“师傅，该吃午饭啦！”

“吱呀”一声，竹门被推开。阿苦一眼便看见躺椅上的师父，也看见了桌上原封未动的早餐，不由得一愣。自从上次师父晕倒入院后，他便觉得师父忽然老了许多。往日师父起居规律、三餐按时，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阵不安掠过心头。阿苦赶忙放下手中端着的午饭，几步绕过木桌，蹲到躺椅旁，轻轻摇了摇似乎正在熟睡的古木。

古木在朦胧中被摇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身旁一脸焦急的徒弟：“怎么了，阿苦？”

见师父醒来，阿苦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他望着师父满头的白发与深深的皱纹，轻声问：“师父，您是不是不舒服？早饭怎么一点没动？”

古木在徒弟关切的目光中坐起身，看了看桌上凉透的早餐，又瞥见旁边新送来的午饭，心头一暖。他并不愿让阿苦知晓自己仅剩的时光，于是皱了皱眉，略显局促地摸了摸额头，解释道：“早上想事情想得出神，后来乏了，就睡过去了。”

话音才落，一阵饭菜的香气飘来。没过几秒，古木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在这安静的竹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苦一愣，随即抿住嘴，肩膀却微微抖动，显然在极力忍住笑意。古木尴尬地摸了摸肚子，再看徒弟那憋笑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在徒弟心中那严肃的师父形象，恐怕就在这几声“咕咕”中崩塌了。

想着想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苦，”他指了指木桌，“把早饭端去厨房热一热再拿过来吧。”

阿苦连忙起身，利落地端起桌上的餐盘，微微躬身便退了出去。

等徒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古木缓缓起身，踱到窗边一张旧桌前。他拿起一部老式手机，默然片刻，终于按下一串多年未曾拨出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