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纵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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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废柴
痛。
那种痛楚并非皮肉外伤,而是源自灵魂深处,像是有无数细密冰冷的丝线,正一寸寸疯狂撕扯他的五脏六腑,缠绕着经脉,窒息与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碎。
叶尘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剧烈一颤,瞬间从无尽梦魇之中惊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居住了整整十八年的熟悉屋舍,头顶老旧粗糙的房梁,昏暗古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淡淡木香。木梁之上,一道细长斑驳的陈年裂纹静静横亘着,从一端蔓延至另一端,笔直清晰。
七岁那年懵懂年幼,他便注意到了这道裂痕。无数个寂静难眠的深夜,孤单无助的时刻,他都会默默凝视着这道纹路。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十八年光阴匆匆流逝,周遭人事变幻万千,唯有这道裂痕,始终静静停留在原处,没有加深半分,也没有变长一丝。
就如同他自己一般。
困在原地,一成不变,永远无法挣脱命运的枷锁。
后背衣衫早已被冰冷冷汗尽数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让他浑身止不住微微发颤。
又是那个纠缠了他无数个日夜,从未消散过的噩梦。
梦境之中,漫天烈焰席卷天地,浓烟蔽日。满地猩红鲜血,断裂破碎的剑刃散落四处,一道孤寂落寞的背影,逆着冲天而起的滔天火光,缓缓回过头,深深地望向他。
那张脸始终模糊朦胧,让人始终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仿佛藏着无尽悲凉、绝望与沉重,一眼望去,便足以让他心脏骤停,呼吸停滞,被一股深入灵魂的窒息感牢牢包裹。
每次梦醒,都如同历经一场生死劫难。
叶尘缓缓坐起身,双手紧紧按住发胀发胀的眉心,轻轻揉捏着,试图驱散脑海残留的眩晕与梦魇余悸。
窗外天色依旧昏暗,黎明未至,长夜未尽。窗纸之上,只透着一层朦胧暗淡的灰白色光晕,昼夜交替之间,天地一片混沌,将明未明,寂静得可怕。
他轻轻掀开单薄被褥,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缓缓蔓延而上,席卷四肢百骸,一瞬间便驱散了所有昏沉恍惚,让混沌的神智彻底清醒过来。
屋角铜盆之中,盛放着昨夜提前打好的冷水。叶尘俯身低头,将整张脸庞深深浸入冰冷水中。
冰水刺骨,寒凉彻骨。
梦中残留的窒息压抑,噩梦带来的心慌不安,伴随着冰冷水流缓缓消散,一点点褪去不见。
片刻之后,叶尘缓缓抬起头,晶莹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坠入铜盆,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水面倒影之中,少年面容俊秀挺拔,眉眼如刀削雕琢,清冷锋利,乌黑深邃的眼眸宛若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沉寂幽暗,望不见尽头。
只是此刻那张年轻脸庞之上,没有半分喜怒哀乐,平静淡漠,麻木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牵动他丝毫情绪。
他轻轻擦拭脸上水珠,将毛巾仔细搭回木架之上,动作轻柔缓慢,一丝不苟。屋外依旧漆黑一片,天色尚早,寻常弟子尚且沉睡未醒,可他早已穿戴整齐,一丝不苟。
这是他坚持了整整十八年,从未间断的习惯。
天不亮便起身,独自前往后山偏僻无人的密林之中,静心站桩,打磨肉身,苦修基础笨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掌门苏文轩曾经亲口告诉过他。
他天生体质异于常人,经脉闭塞淤堵,无法感应天地灵气,更是无法凝聚丹田灵力,注定与修仙大道无缘,一生都无法踏入真正的修行之路。
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放弃过半分。
十八年寒暑交替,风雨无阻,世间所有寻常修士不屑一顾的粗浅笨功夫,枯燥乏味的站桩蓄力,打磨筋骨,锤炼肉身,他全都日复一日反复苦练。漫长岁月过去,他身躯远比寻常弟子坚韧结实,可丹田之内,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一毫灵力气息。
他比谁都清楚,这般苦修根本毫无意义,永远无法改变自己无法修行的命运。
可他更加明白,若是停下练功,若是无所事事,萦绕心头不散的噩梦,深藏心底无处安放的执念与痛苦,迟早会化作熊熊烈火,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万劫不复。
这座偏僻冷清、远离人群的小院,是剑宗掌门苏文轩单独划拨给他居住的。
苏文轩身为青云剑宗一派之主,高高在上,威严肃穆,同时也是这世间唯一知晓他身世过往的人。
叶尘自小无父无母,不知家乡何处,不知亲人是谁,甚至连自己如今所用的“叶尘”这个名字,究竟是不是与生俱来的本名,他都一无所知。
年少懵懂之时,他无数次鼓起勇气追问自己的身世来历。
可每一次,苏文轩都会用一模一样的话语淡淡搪塞回避:“等你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足以自保,足以掌控自身命运之时,所有真相,我自然会一五一十告诉你。”
可笑的是,他偏偏是整个宗门,最没有可能拥有修行实力,最无缘仙道的弟子。
身世谜团,就如同一个无解死结,紧紧缠绕在心间,越是挣扎拉扯,便束缚得越紧,让人喘不过气。
院落位置极为偏僻,远离弟子聚居居所,安静孤寂,很少有人前来。
叶尘心中无比清楚掌门的用意。
离人群远一些,离是非远一些,旁人那些刻薄难听的嘲讽,鄙夷不屑的闲话,冷嘲热讽的流言蜚语,便能少听到几分。
可人心恶意,世间流言,从来都不是距离远近,就能够轻易阻隔消散的。
“叶尘师弟,掌门传唤,命你即刻前往大殿。”
院门外,传来一道平淡冷漠、毫无温度的声音。
叶尘缓缓推开房门,只见一名青衣宗门弟子静静站在门口,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刻意避开自己,压根不愿与他对视,目光只落在院中那棵半死不活、枝叶枯萎的老枣树上,态度疏离又轻视。
“知道了。”
叶尘淡淡应声,没有多余言语。
话音刚落,那名弟子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去,脚步匆匆,不愿多停留片刻。
叶尘静静伫立在院门口,沉默良久。
天边缓缓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漫长黑夜渐渐落幕,清晨微光悄然降临。
青云剑宗大殿,坐落于青云最高山峰之巅,巍峨庄严。叶尘沿着层层蜿蜒石阶,一步步缓缓向上行走。
沿途往来同门弟子络绎不绝,有人对他视而不见,径直擦肩而过;有人好奇瞥上一眼,便飞快移开目光,满是嫌弃;还有不少人与他交错而过之后,立刻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发出细碎压抑的窃笑。
那些笑声不大,微弱细碎。
却尖锐冰冷,如同一根根细针,狠狠刺入心脏。
整整十八年。
若是将这些年所有嘲讽、讥笑、冷眼、轻视全部积攒起来,早已足以淹没整座青云山头。
年少懵懂之时,他会愤怒,会不甘,会紧握双拳,满心委屈。无数个深夜,独自对着沙袋疯狂泄愤,直到双手布满伤口,鲜血淋漓,也不愿停歇。
可久而久之,他终于彻底明白。
没有灵力加持,没有修行天赋,无论自己多么愤怒,多么拼命,都毫无用处。他甚至连一拳击穿寻常沙袋,都难以做到。
慢慢的,他不再愤怒,不再争辩。
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将所有委屈、难堪、心酸与不甘,全部深埋心底,默默吞咽,从不向外人表露半分。
一路上行,终至大殿。
殿内空旷辽阔,寂静肃穆。清晨微光从天窗倾泻而下,洒落冰冷青石地面,宛若铺上一层柔软淡金色轻纱,清冷又安静。
苏文轩负手而立,静静站在大殿中央,背影挺拔笔直,如同一柄屹立不倒、锋芒内敛的长剑。
叶尘缓步走入殿中,站定身形,微微躬身,恭敬行礼。
“掌门。”
苏文轩缓缓转过身。
他年约四十有余,岁月在鬓边留下痕迹,早已染上几缕斑驳霜色,面容清瘦儒雅,气质凛然,目光深沉悠远,如同冬日冰封湖面,厚重难测。
他静静注视着叶尘,沉默许久,气氛安静压抑,久到叶尘暗自忐忑,以为自己犯下了什么过错。
“今日乃是宗门一年一度大典,各峰弟子同台比武切磋,盛会难得。”
苏文轩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温和,一如往日模样。
“你一同前去看看,开阔眼界也好。”
叶尘心头微微一颤,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以往宗门所有盛会,掌门从不允许他前去凑热闹,如今突然破例,让他十分意外。
“是。”
他低声应答,转身便准备离开大殿。
身后,苏文轩轻柔声音缓缓传来。
“若雨那丫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这些日子反复念叨,今日宗门比武,无论如何,都想让你到场,亲眼看着她比试。”
叶尘脚步微微一顿,身形停滞,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会去的。”
简单一句回应,平静无波。
少年单薄背影缓缓走出大殿,消失在门外光影之中。
苏文轩目光紧紧落在叶尘腰间那一枚碧绿玉佩之上。晨光洒落,玉质温润通透,光泽柔和细腻,玉心深处似有奇异灵光缓缓蛰伏,转瞬之间便黯淡下去,重归沉寂,如同一块毫无灵气的普通凡玉死物。
掌门缓缓闭上双眼,眉宇之间,布满无人知晓的沉重忧虑。
宗门大典比武场地,设在宗门中央演武广场。
偌大广场开阔辽阔,整齐搭建三座比武擂台,擂台上方高悬青云剑宗金字牌匾,威严大气。四周弟子人山人海,云集四方,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北侧高处观礼高台,各位宗门长老依次落座,桌上茶盏鲜果齐备,身后弟子手持长剑恭敬侍立,秩序井然。
叶尘抵达演武场时,擂台比试已然正式开始。
擂台上两道身影激战正酣,剑光闪烁不绝。一名弟子施展落花剑法,招式轻柔绵密,连绵如雨;另一人修行烈阳剑诀,剑势刚猛霸道,大开大合。
双剑剧烈碰撞交错,刺耳金铁之声响彻全场,点点火星不断迸发,台下弟子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他不愿挤入喧闹人群,不愿惹人注目,独自走到演武场外一棵苍老古樟树下,缓缓靠着粗糙树干静静坐下。
此处地势稍高,三座擂台战况一览无余,视野极佳,又偏僻低调,不会轻易被旁人留意,恰好适合孤身独处。
后背紧贴粗糙冰凉树皮,心绪渐渐平静。
擂台上激战愈发激烈,施展烈阳剑诀的弟子猛然爆发气息,周身淡红色灵力轰然外放,耀眼夺目。
那是灵力大成外放,融合境修士的标志。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气氛抵达顶峰。
叶尘平静望着那道耀眼红色灵光,眼底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片淡然麻木。
是啊。
灵力。
人人都拥有的修行根基,唯独他一生难求。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一双手掌。
十八年日复一日,天未破晓便起身苦修,日复一日站桩打熬。虎口无数次磨出血泡,血泡破裂结痂,厚茧层层叠加,磨破又长,长了又破。
没有灵力,没有天赋,他便只练最笨拙、最无用的肉身苦功,负重修行,日夜不辍,从来没有一天偷懒懈怠。
可任凭他如何拼命,如何坚韧,丹田之内,始终无法凝聚出一丝一毫天地灵力。
不是不够努力。
不是不够刻苦。
只是上天不公,天生无缘仙道。
废物二字。
如同深入骨髓的尖刺,扎根灵魂,拔不掉,磨不灭,日夜折磨。
不多时,台上比试落幕,获胜弟子意气风发,昂首挺胸,万众瞩目,受尽艳羡。
叶尘默默收回目光。
温暖阳光透过樟树枝叶缝隙洒落,细碎金光铺满肩头,宛若满地碎金。他下意识抬手,隔着薄薄衣衫,轻轻握紧胸口贴身佩戴的碧绿玉佩。
玉身温润温热。
分不清是自己滚烫体温,还是玉佩本身自带暖意。
他轻轻将玉佩塞回衣领深处,再度望向人声鼎沸、热闹喧嚣的比武擂台。
平静淡漠的眼底深处,一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悄然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