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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采邪农
黑色的山,坐落在一望平川的远河平原上,此山之高——高入云霄,仿佛刺破苍天,所见之人无不赞叹,曾有人打趣:沿此山向上爬,无需修炼也可飞升上界;山之广——占地千里,曾有庸人骑马妄图数日绕山半圈,却走了数月,险些因干粮不足饿死在半路,即便是那些能御物飞行的修炼者们,使出全力也要数个时辰才绕山腰一圈。
这黑山突兀的像是被某位能移山填海的大仙从哪处穷山恶水搬到了这里,山上寸草不生,黑色的泥土像毒药,毒杀了一切播撒在其中的种子,连带着山附近百里的土地也十分贫瘠和古怪,庸人们辛苦耕作,却是种豆不得豆、种瓜不似瓜。
就是这样连凶匪恶寇都不愿意盘踞的山,其山脚下却聚集着一个又一个聚居点,人流混杂、往来不绝,吸引他们的自然是那些比黑色山体更加漆黑的、宛如眼窝的山洞,这些遍布山体的洞穴也是这座黑色巨山名称的由来——
“千眼万窟山”
千眼万窟山脚下的人都知道,传闻此山在一千一百多年前突然坐落在这片平原上,它确实是一位大仙的手笔,至于是搬来的、天外的还是凭空生成的则众说纷纭,唯一可以明确的是,这座巨山被大仙用作镇压世间的妖魔鬼怪。
世间万物皆由正气、邪气调和构成,一般修炼者修的就是两者中和而成的“和气”,修炼者能够汲取周遭的正气、邪气,在身体中调和,而无法汲取调和的平凡之人则被修炼者们称为“庸人”,取平庸之意。
但这世间的调和并不平衡,致邪则生得散布天下的妖、魔、鬼、怪。
万物陨灭时,其中的正气、邪气回归于天地、再被万物吸纳,这也难怪人人都说这世间“妖杀不尽、魔灭不完、鬼消不散、怪清不全”。
于是各门各派、各宗各国或为公义、或图私利都修建有镇妖塔、困怪阵、闭魔门等各类关押妖魔鬼怪的特殊牢狱,用阻挠邪气循环的方式遏制妖魔鬼怪们,而这千眼万魔山则是世间最庞大的“牢狱”之一。
既是牢狱,山体自然内有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空间,山上的洞窟就通向内部,若有妖魔鬼怪靠近,便会被吸入其中……
“一百三十三年前,一只遮天大的鸦妖被上青门的次门人引诱到千眼万窟山,靠近山体的刹那间,鸦妖狠狠砸向大山,骨肉尽碎,吸入洞窟……”
白眉如柳枝般的老人靠坐在墙下,手里捧着书,上面画着“遮天蔽日”大小的鸦妖却像只山林里的野鸡,老人用皮包骨的手指指给周围脏兮兮的稚童们看,看过一圈后又翻到下一页:
“两百一十六年前,有一长翅妖蛇,被押送至山脚下时,意外逃出,飞至半空,翅羽、身鳞、血、肉、脏、骨逐层剥落,皆被黑山尽数收入。”
老人又展示了妖蛇的图画,怎么看都像是一条长了翅膀的泥虫…………
在稚童们身后几步远的铁匠铺旗下,十岁大的男孩正看着稚童、老人,粗壮的手臂抱在一起,他没有听老人在讲什么,只是在身后匠人的敲打声中发呆。
铁匠铺内,别的匠人正热火朝天、汗流浃背地干活,有一位匠人却风淡云清地操纵着像是个大葫芦的奇怪炉子:这炉不透出一点温度,表面镶嵌着数颗淡黄色的宝石,不起眼的乳黄色微光闪烁着。
外行人看来,就是一位大叔对着这金属大葫芦隔空瞎比划,而干这行当的匠人都知道,这是匠人在操作“正气炉”。
正气炉是千眼万窟山地区特有的工具,它靠炉外壁的聚气石吸纳周遭的正气、邪气,再通过特制的滤气内壁保留下正气,匠人施术控制炉内的正气,正气化形成拳掌击打在炉内的器物上。
为何这正气炉是千眼万窟山特有的呢?
这就不得不提到“采邪农”这个千眼万窟山独有的行当。虽然由邪气产生的妖魔鬼怪尽是些害人的家伙,但邪气却也是天地世间的自然之物,千眼万窟山镇压这么多邪物,山内邪气凝聚,更有妖魔鬼怪的血肉骨魂在其中,自然而然地形成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比如说最常见的邪气丹,邪气过于浓郁凝聚在某片土壤、某块岩石,采来经一系列药用炮制成丹,专治人体内正气过旺,可不要以为只有邪气过于旺盛对人体是坏的,正气亦是如此。
这样的邪气丹的原料较为罕见,且常有妖魔鬼怪存在于附近,但千眼万窟山却是常见,虽然也存在危险,但有这大山镇着,对比外面那些地方总归是更安全点。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起初是那些边缘人群干起了这个活:流民、乞丐、盗墓贼,他们把千眼万窟山当作一个不用耕种的田地,大肆从中采摘“果实”,捞得了第一桶金——这之后闻讯而来的各路人马就愈发混杂,怀揣不同目的的庸人和修炼者们都加入这场浩浩荡荡的“靠山吃山”运动中,成为“采邪农”的一员。
采邪这个活危险在哪?即便是不修炼的庸人,在一个正常的环境中,体内外也自发地与外界进行着微弱的正气、邪气纳入和排出,维持着一种均衡,而千眼万窟山越进入深处,周遭的邪气越重,可以说从进入的那一刻起就被邪气不断地渗透着,可想而知,如果没有防护,那是进去几个没几个,更别提把值钱的宝贝弄出来,即便是靠着歪门邪道侥幸带着好东西出来,往往也因邪气入体,潇洒快活不了几天就去地府“享福“去咯,这也是为啥早期有一部分是些活不下去的人来干这个,与其一辈子苦命,不如搏一搏!拼一拼!
那该怎么应对?
修炼者可以调动体内的和气,将其中的正气、邪气剥离,用正气笼罩在体外来中和周遭环境中的邪气,剥离产生的邪气则直接排出。但是随着邪气越加浓郁,将导致正气得不到补充、剥离产生的邪气将更难排出,最终被邪气完全侵蚀。
而无法修炼的庸人们也想出个招儿:有些个金属不易受“气”的侵入,那么用这类金属锻造成甲,穿戴全身后既能减缓邪气的侵入,也能提供一定的抗击防护,最后再佩戴上储纳着正气的纳气石,也能达成同样的效果。
这招却很是麻烦:护甲仍然会受到邪气的侵入,需要靠正气炉驱除;沉重的甲胄增大使用者的体型、降低移动、挥舞武器和工具的速度,这在千眼万窟山的采邪过程中是十分不便的;甲胄的维护保养、纳气石的消耗都需要钱,倘若没能从山中采到什么值钱东西,或是没卖出个好价,那就是实打实的亏损。
“呼——”
正气炉前匠人长出一口气,但仍维持着对炉内正气的约束,炉门打开,白金色的柔光包裹着甲胄。
一旁的学徒手持长臂铁钳将甲胄一件件夹出来,摆在台柜上。
“真不要修补下?”匠人指了指胸甲上几道较深的抓痕,身后的学徒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正气炉。
“不够。”
匠人见男孩板着脸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把甲胄套进布袋里便转身指导那学徒去了。
男孩掏出腰间叠起来的布袋,将甲胄一件件收起,用力背在身后,矮矮的身形很快就消失在街道上往来的人流中,铁匠铺对面墙下,老人还在向稚童们讲着被千眼万窟山镇压的妖魔鬼怪们……
“这鬼虎可狡猾的很,各宗派费了不少功夫……”
山脚下一处缓坡,这里安静很多,没有人烟嘈杂,男孩背着大布袋,左臂夹着几张死面大饼,手里钩着水壶,右手端着一碗酒。他小心翼翼地走上来,一个小土包孤零零守望在这里,一块窄木板立在土包前。
男孩将装酒的瓷碗轻放在地上,将木板底下摆着的一个白瓷碟、一个白瓷碗用衣角抹干净,随后将酒倒入白瓷碗中,又将一张大饼撕成块堆叠在白瓷碟上,直到碟子叠不下后才停手。
“干娘!!!”
男孩跪下,小小的眼睛盯着木板上已经模糊不清的“张氏”墨痕,随后重重地磕在黑土地上。
“干儿子张树来看您了!”
男孩再次磕头,起身捡干净那些被雨淋烂的旧纸钱,埋好后又从怀中掏出一沓新黄纸钱撒在干娘的坟冢周围,做完这一切,这个叫张树的男孩拍下身上黑色的土灰,走下缓坡,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前往千眼万窟山的小道上。
越向千眼万窟山走去,路边的正气炉就越多,大多是兜售租赁纳气石的摊贩,偶有为衣甲驱邪气的匠铺,那收费就远比镇上便宜,但却是保量不保质:衣服、甲胄上的邪气往往驱不干净,庸人们也发现不了,使用起来就像吃那没毛拔干净的猪肉,区别在一个扎嘴,一个可能要命;纳气石则越靠近千眼万窟山卖家越多,商贩主打个薄利多销,只用把纳气石向炉子里一扔,再由匠人毫不费力地聚拢下正气,便可像火堆里烤土豆,轻而易举地不断产出容纳满满正气的纳气石。
靠近山脚下,十几座如镇妖塔般大小的正气炉正火热地工作着,这些炉子属于各家势力的,炉子上都刻有自行运转的术文,术代替了匠人,不断聚拢正气灌入纳气石,每次开炉都可产出成百上千的石头。
“铛!铛!铛!”
“咣!咣!咣!”
此起彼伏地金属碰撞声响起,这是商贩们在提示要炉过的采邪农们要开炉子了。
“嘭!!!”
一声巨响,挤在人流中张树感觉身上一暖,这是炉子爆炸泄露出的正气蔓延过来,随后是人群中某处传来谩骂,估计是炸飞的炉子碎块或零件,再或者是纳气石砸到了某些倒霉蛋,不一会庸人巡逻队推开人群前往事发商摊,大家对这种事也见怪不怪,要么是操作不当,要么是炉子时间久了有损坏,卖家没发现或发现了不舍得花钱维修更换。
张树挤到一处摊贩前,还不等他开口,刚收下钱财的小胡子立马招呼他。
“哎——张小弟——”,小胡子满脸笑容,“这又进山发大财啊!这回是走正道邪道?租啊还是买些石头?要给石头纳气你可得等些时间。”
小胡子用长烟杆指指正忙碌着的红发匠人。
“今儿难得人多,老猪都上手干了。”
“走邪道,还是纳气,一定要纳满”
“好嘞!放心吧小弟”小胡子接过石头递给学徒,大手一拍学徒的肩膀,“木狗子,给小弟搬个坐的。”
学徒拿到装纳气石的小布袋,交给师傅后,赶忙从一旁搬来凳子,用汗巾打掉灰尘让张树坐下。
张树也不客气,坐上凳子,装甲胄的布袋搁到腿下,摸出大饼就开始啃,一边啃一边喝水,因为像他这样的庸人采邪农一旦进入千眼万窟山,作为抵抗邪气侵入的甲胄就不能再轻易脱下,除非有修炼者或是法宝等器物驱散周遭的邪气,所以吃喝都要在进山前完成,拉撒就只有憋着,憋不住那就只能等活着走出山再出来洗裤子。
“店家……”
一位白白净净、书生模样的俊青年顺着人流逛到旺正石铺,小胡子正和一黑衣大汉赔笑,旁边站着发抖的学徒,学徒脸上火辣辣地红,不知道是羞愧难当,还是挨了师傅的巴掌。
青年见待客的小胡子一时没空,刚想走就被一个更小的学徒喊住,小学徒望了望正摆手的朱师父。
“师……大哥,您好,本店石头…甲乙丙丁,甲等售五十银……租赁押三十五银,进山一趟收押金数的一成,损毁不退,纳气免费……”
小学徒低头掰手指头背诵着,也不抬头看着青年,就像给教书先生背书的学童。
青年也有礼节,就听这孩子背着,小学徒的声音在嘈杂的市场喧闹中越来越小,背到丁等时就像被什么卡住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学徒这才抬起头,慌张地看向小胡子,又扭头看朱师傅,其他学徒则在各忙各的……
“丁等售五银,租赁押三银,进山一趟收八十铜,损毁不退,纳气每枚十铜。”
“哦?”青年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小学徒也如释重负地投以感激的目光。
这时,小胡子也处理完黑衣大汉的事情,转过来招待青年。
“嗨呀小弟,你这么帮他,这小家伙就老是背不会”,小胡子大手扯扯小学徒的脸蛋,又一巴掌拍在那红脸学徒的肩上。
“这次亏的钱就从你去王二爷那抗石头的工钱里扣,听到没有!”小胡子又拍了一下,力道却轻了许多,还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钱塞进学徒的手心。
“去,到浦记药铺找药抹脸上,就说是李掌柜喊你来的,拿最便宜的冰膏。”
小胡子李掌柜边说边揉揉小学徒灰扑扑的脑袋,把他推向老猪——朱师父那边。
俩学徒刚被弄走,李掌柜就弯腰行礼招呼青年。
“这位公子哥,实在抱歉呐”
“不打紧,我也是初次进山,还有不少问题麻烦掌柜的”,青年还礼,李掌柜则顺势打量一番。
“我看公子像是位挥笔撒墨的读书人,进山做什么呢?”李掌柜习惯性地捋胡子,又补充地说道:“公子哥不怕,我是生意人,只发正经生意财,不做坑杀劫货的阴险勾当。”
“进山做勘记,将所见所闻编写成册。”
“这倒是个好事,公子是修炼者?”
“在下庸人。”
“哎呀,那可得看公子身上的钱财有多少,想攀山壁多高,想入洞窟多深……”,小胡子李掌柜一指那耸入云层、占了半边天的黑色山体。
“山内有四大层,山内两层、地下两层,从上到下修炼者们称为妖层、魔层、怪层、鬼层,好比大钟扣小钟,小钟扣更小钟,越向下邪气越重。”
李掌柜又一指天上御器飞行的修炼者,“公子若有钱雇修炼者同行,便不用受攀登山峰峭壁之苦,去到妖层,也不用买办甲胄、石头,如请来有大能耐的,去到魔层也不是个事。”
青年腼腆一笑。
“倒没有这么多钱……”
“那可费事了”,小胡子抖动着,李掌柜抚摸着旁边台面上还未纳入正气的石头。
“过了山下的阴阳柱,邪气便逐渐重过正气,越早激发石头越好,护体不伤身。若不入洞穴,穿轻甲便可,进了山洞,穿过各个洞庭走到妖层,轻甲只是够用,再想深入,就需要像张小弟那样更厚的甲胄、更多的石头。”
“咣!咣!咣!”
正说着,李掌柜家的一个学徒拎着金皮铜锣绕炉敲打,老猪——朱师父正做着开炉前的准备,其他学徒们则着急忙慌地套上甲胄,从木箱里抓出小粒的邪气丹吞服,在爬上炉梯前,还要给自己浇上两三瓢从千眼万窟山打出来的黑色井水,一会开炉时他们这些学徒要近距离承受开炉时溢出的浓厚正气。
位于炉中央的中轴从炉顶顶起,方形的木屉一盒一盒地从炉中斜滑出来,每盒木屉里都是满满的纳气石,纳满正气的石头散发着白金色的微弱柔光,学徒们在炉梯上下攀爬,快速地拾起石头,再放入要纳气的空石头,朱师父则在炉边掌控着炉内正气,使其尽量减少外溢。
“利索着!利索着!”李掌柜这会儿也顾不上和青年聊下去,“快点干完,炉气就少散点,炉子回暖的快,你们也能多分一炉的工钱!”
那些学徒们个个脸红着,半分是剧烈运动累的,半分是正气侵体旺的。
那边忙着,青年看向张树,这么大点的孩子就进山的也不少,却都是外围打打杂,敢进洞的却是少见。
见青年看过来,张树绷紧小脸,双腿并拢挡在装甲胄的布袋上。
青年笑了笑,随后走进人流里不见踪影。
“张哥,你的石头”,小学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抱着一袋石头,挨个捡出来展示给张树看,看石头有没有因为过度纳气产生裂缝。
张树仔细看着这些石头,远处,那占了半边天的千眼万窟山静静地俯视着脚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山腰处的黑色云层似乎更厚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