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华桃花盛开时

三月初三，上巳节，亦是人间岁岁年年的春浴日。

按往年光景，该是春风漫卷细雨，杨柳垂岸，万条丝绦随风起舞；堤曲水畔，黄莺啼啭，新燕呢喃穿梭于烟雨之间。贵女们的佩环叮咚作响，丝履踏过芳草软泥，满城皆是踏青游春的欢声笑语，满城风流，尽付这阳春三月。

可永梁昌平二年的三月初三，整座永安城，却被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死死裹住，闷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节前几日，天气便反常的闷热，连风都带着一股燥意，仿佛天地之间积攒了无穷无尽的戾气，只待一个契机尽数宣泄。

果然三月三那天原本燥热的晴空转眼之间浓如墨汁的乌云自天际滚滚翻涌，裹挟着狂暴的狂风，浩浩荡荡朝着帝都永安碾压而来。不过片刻功夫，天光尽数被吞噬，偌大城池坠入一片混沌昏暗之中。

原本热热闹闹，专为上巳节而喧闹的街市，瞬息便变了模样。摊贩的棚架被狂风掀飞，布匹、竹篮、散落的果品杂物漫天飞舞。街巷之中，人声狂奔呼叫，很快声音便消散，偶尔才有几户人家的院落里，漏出孩童被狂风惊吓的啼哭，余下的，便只有狂风呼啸，撕扯屋舍梁柱的呼啸巨响。

曾经在宫中当差多年的裴老头，正躺在自家小院的藤躺椅上纳凉。察觉到天地异变，他颤巍巍撑着扶手站起身，抬手拍干净衣襟上的褶皱，抬眼沉沉望向头顶黑云压顶的天穹。手里端着一把粗陶茶壶，一边脚步蹒跚往屋内走，一边低声喃喃自语。

“十几年了……再也没有见过这般吓人的天象了。”

皇城之内，承天高楼巍峨耸立。

太上皇刘城孤身立在楼栏之侧，一双眼眸黯然，手扶冰冷栏杆，遥遥凝望着笼罩整座永安城那层化不开的厚重乌云。城池千家万户，点点烛火，在昏黑风雨之中星星点点的亮起，微弱火光，在漫天狂风里摇摇欲坠。

一件大氅披在他肩头，狂风卷过大氅，衣料猎猎翻飞，更衬得大氅之下的身躯单薄枯瘦。唯有束住满头发髻的赤金环饰，还有紧握栏杆那双手指节上佩戴的皇室玉戒，无声昭示着这人曾经执掌万里河山的无上尊贵身份。

刘城不必回头，也知晓身后一众内侍的模样。狂风呼啸的高楼之上，身后那一群内侍，个个被心底的恐惧攫住，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他仿佛都能听见，那些人牙齿打颤咯咯碰撞的细碎声响，还有一颗颗心脏在胸腔之中急速跳动的动静。

满场之人，唯有内侍总管高申，依旧一如往日模样。眼观鼻，鼻观心，微微垂首，双手拢在身前，身形纹丝不动，不见半分慌乱。

此时楼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登楼脚步声。

高申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向刘城禀报：“太上皇，贾振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下，刘城的身子几不可察轻轻一颤。他用尽全身力气抿紧双唇，唇瓣绷得发白，身体细微的战栗，恰好被快步登上城楼的贾振尽收眼底。贾振面色不变，快步上前，屈膝跪倒在地，行君臣请安大礼。

刘城缓缓松开攥紧栏杆的手掌，转过身，垂眸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贾振，新晋羽军统领，承恩公家的幼子。生得刚毅英挺，眉目俊朗，行事果敢，又自带世家子弟的贵族气度。当年还是太子的当今皇上刘制年少之时，刘城亲自挑选，令他做太子伴读。岁月流转，昔日伴读少年，如今已是能够独当一面，手握重兵的沙场将军。

“启禀太上皇。”

贾振嗓音沉稳，字字清晰传入风中，“宫内逆党徐贞、窦怀仁一众，已经尽数肃清。宫外叛党，亦已传下谕令就地诛杀，残余党羽，正在全城全力搜捕。皇上怕太上皇忧心龙体，特遣微臣先行前来禀报，请太上皇宽心。”

狂风呼啸，刘城沉默不语，并未接话。

贾振缓缓抬眼，望向身前这位退位的太上皇。往日里，朝野上下，人人皆说太上皇性情温软，甚至带着几分懦弱。可此刻，在这帝都最高的承天楼上，黑云压城，风雷欲来，这个身形消瘦的男子，孤身立于天地风云之间，脊背依旧挺直。贾振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触。

这般直刺君上的打量，乃是大不敬。一旁的高申心头一紧，厉声呵斥：“贾将军！”

贾振骤然回过神，心中一惊，连忙伏下身叩首：“臣有罪！”

“起来吧。”刘城衣袖轻轻一挥，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方才那一瞬，他清清楚楚从贾振的眼底，看见了对自己内心的窥探。刘城心中暗自冷笑，何其可笑。

时间，在呼啸狂风之中一点点流淌过去。

太上皇再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贾振立在一旁，心头惴惴不安，垂着头，几次想要开口，又不知该如何言语。就在他准备再次出声唤太上皇之时，宫城深处，沉沉的报时鼓声遥遥传了上来。

咚——咚——咚——

一声声鼓响，震耳发聩，穿透呼啸风声，在皇城上空回荡。

鼓声余响缓缓消散。高申捕捉到贾振投递过来的眼神，上前半步，轻声回禀：“太上皇，已是申时。”

“宫外逆党……”刘城忽然开口，吐出寥寥四字。

贾振立刻躬身应答：“回太上皇，皇族之内涉案逆犯，只是封禁看管。只是德昭大公主……”

“姑母尚在南兴寺。”

一道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当今皇上刘制缓步登楼而来，面上满是连日平叛操劳留下的倦色，可一双眸子却锐利明亮，锋芒逼人。他抬手挥了挥手，示意楼内所有内侍、侍卫尽数退下。

殿楼上，只余下父子二人，还有贾振、高申。

“儿臣正想前来问问父皇。”刘制目光沉静，“姑母身后之事，是依旧留于寺中，还是接回公主旧府。儿臣早已安排人手驻守南兴寺，静待旨意。”

刘城的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身上。

这场惊天动地的宫变动乱，大浪淘沙，最终活下来，赢得一切的，便是眼前这人。

长久的沉默之后，刘城缓缓转过身子，再度凭栏远眺，俯瞰脚下这座永安帝都。他这一生，几乎从未离开过这里。这座城池，给过他无上荣光，也让他饱尝憎恨与煎熬，明明满心想要逃离，却又生生被命运羁绊，万般依赖，万般身不由己。

风声漫过楼栏，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终究是皇室至亲血脉。遂她本心便好，看她自己愿意归葬何处。”

“儿臣明白。”刘制颔首，“儿臣先下去处置余下乱党善后诸事，晚些再来给父皇请安。还望父皇珍重龙体。”

说罢，刘制转身下楼，在楼底又低声对贾振叮嘱数句。

不多时，贾振领受圣谕，带着一队精锐骑兵策马出城，马蹄踏着风声朝着城外的南兴寺疾驰而去。

高楼之上，只剩刘城一人。望着那一队人马绝尘远去的背影，一行清泪，无声自他眼角滑落。

父皇，母后。

儿子终究，还是没能保全皇妹。事到如今，终究走到了这般地步。

城外，南兴寺。

禅房之内，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

德昭大公主允清，斜倚在窗边扶手之上。身前檀木矮几，泥制小炉烧着今年新贡的春茶，炭火幽幽，茶水微微沸腾，发出细碎轻微的咕嘟声响。贴身女官陶礼跪坐在一旁，手中拿着绣绷，指尖穿梭绣着一枚荷包。时不时便抬眼悄悄望一望身侧默然无言的公主。

窗外狂风阵阵，禅房之内，一静一动两相映照。

岁月流逝，纵然历经风波，允清公主的侧影依旧秀丽端庄。只是眉宇之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心底的不安早已沉沉压在心底。陶礼心中暗自怅然，跟随公主多年，她最清楚公主越是外表平静无波，内里便已是波涛翻涌。

抬眼望向窗外，整座古寺同样被沉沉乌云牢牢笼罩。陶礼手中绣活不过是用来强压心底忐忑恐慌的法子。想着想着，她也停下手中针线怔怔望着公主，发起呆来。

整间禅房，只有她们二人。

允清缓缓起身，抬手推开木窗。

窗外，桃花被狂风打落，乱红如雨。寺院青石灯散出昏黄微光，漫天花瓣被狂风卷动，在空中舞出最后一场凄艳绝美的舞姿，旋即零落在青石地面碾作香泥。屋内香炉袅袅升起的一缕青烟，被涌入窗棂的狂风打散，飘忽不定，若有若无。

山风裹挟寒意扑面而来。陶礼连忙取过一件织锦披风，快步上前，披在公主肩头。

“公主，天风寒凉，还是把窗子关上吧。”

允清轻轻“嗯”了一声，俯身伸手去拿案上的茶壶。

陶礼转身去推窗扇，一阵狂风卷着数片桃花瓣，径直吹进禅房，飘落在茶案之上，一瓣花瓣，恰好坠入茶盏之中。允清微微分神，就在这一刻，泥炉之中的火苗猛地向上一蹿，火苗燎到了她正要放壶的手背。

“啊……”

一声吃痛的轻呼。

陶礼浑身一凛，飞快关好窗，转身一把捧住公主被灼到的手，朝着门外高声呼喊：“快拿清凉膏进来！再打井水过来！”

转瞬之间，原本安安静静的禅房，涌入数名宫女，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凭空多出几分烟火人气。只是这份热闹，虚假得如同海市蜃楼，一碰就碎。

陶礼小心翼翼捧着公主的手，细细涂抹清凉膏，缓解烫伤的灼痛。允清垂眸看着她，缓缓开口发问。

“陶礼，方才开窗，我望见梵音峰峰顶，乌云缝隙之间，透下来一片白光。我记得从前听过，那峰顶之上，有一处院落，是吗？”

陶礼手上动作一顿，回话道：“公主记性极好。传闻梵音峰顶确有那么一座小院，只是历来无人敢轻易上去。那是禅寺禁地，为先太后当年亲自下旨封禁。”

“是。”允清轻轻点头，“我幼时就听过闲话。当年谈及此事的宫人，还因此被逐出宫。后来花灯节，在矾楼之上，也听旁人说起。说昔日寺中主持，接待一位远游而来的云游僧人，二人闭门论经数日，之后，便将峰顶那座院落赠予那位僧人，立下严令，寺中上下，任何人不得上山打扰。自那以后，主持自己，也再也不曾踏足峰顶。”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幕。

“我年少之时，本是好奇心极重的性子，竟然也没有缠着父皇母后，要上山一观。这么多年，也不见有谁真的踏足那片院落，好似那里被无形结界隔绝一般，就那样安安静静伫立在峰顶。如今想来居于院内之人，怕是位道行高深的世外高人。”

陶礼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想冲淡屋内压抑的氛围：“前些日子公主还感慨年岁渐长，好奇心都淡去了。今日怎么又提起这些旧事？”

“越发没规矩，竟敢打趣我。”允清公主淡淡笑骂一句，随即神色复归平静，“可看来好奇心是刻在命数里的东西，遇上变故便又冒了出来，拦都拦不住。不如劳烦一品文淑女官陪本公主上去看一看，如何？”

陶礼心中了然。公主心思剔透，定然已经察觉到皇宫之内大局生变。可棋局未终，纵然前路渺茫，她也必然要陪着公主走到最后一刻。就算结局注定落败也不离不弃。

陶礼站起身，对着允清深深一拜。

“承蒙德昭大公主相邀，乃是我的荣幸，自当遵从。”

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万般心事。随即命人取来雨具，手持一盏防风琉璃灯，并肩走出禅房径直向着梵音峰的山道行去。

夜色沉沉，黑暗包裹整座山林。两个女子心事重重，顺着崎岖山径一步步向上攀登。不知走了多久，一路行来出奇顺畅。待到驻足小院门外之时，二人才猛然惊觉一路跟随护卫的侍从早已不见踪影。

四下漆黑，唯独小院这一方天地，竟恍若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