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食堂

第1章

清晨五六点钟，天就已经大亮，老张骑着他那辆不知道有多少年头的摩托车，一骑绝尘而去。

干啥去？其实也没啥，就是到菜市买个菜。

人到中年，也不知怎么滴睡眠越来越少，明明能很明显的感觉到精力匮乏，但夜里也只能睡那个五六个小时，像还是年轻小伙子时，闷头睡到中午十一二点，绝无可能。脑子每天和定了闹钟，天还没亮，就醒了过来，一阵翻来覆去，搞得和彻夜难眠一般。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菜市场停下，此时这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尤其是那家经常搞鸡蛋促销的和那几家卖鱼的，已经挤满了人，让人往里的欲望冷却了不少。

又来晚了，老张叹息一声，当年还是特种兵的时候，自己老在中游晃荡，高不成低不就，现在来这买点青菜，还老被一群老头老太赶超，仔细想想自己还真一无是处。

看着排的队越来越长，老张也不着急，在摩托车上用手梳了梳不剩几根的头发，照了照已经模糊的镜子，这才满意的从车上下来。

“哟，老张，今天可来晚了啊，那边便宜的鸡蛋你是买不着喽。”老李拎了拎手里的鸡蛋，有些得意的说道。

“卖完啦？你不是有嘛？来来来，分老哥一点，以后肯定想着你的好。”老张伸手要抢。

“哎哎哎，这可是阿蛮吩咐我买的，可不能给你。”老李连忙护住鸡蛋，在这一片谁都知道老李是一个怕老婆的主，陈阿蛮经常就对他拳脚相加，一起吃个火锅也只敢吃些火锅底料，而他不以为耻还经常炫耀，也算奇葩一枚了。

“那边陈老板在做什么捞鱼比赛，挺热闹的，要不一块去看看？”老李连忙转移话题。

这陈老板也是这一块有名的鱼贩，经常搞些花里胡哨的活动博人眼球，不过这菜场的大爷大妈就吃这套，早晨一开门就搞得热火朝天。

“走走走。”老张催促着，他也是很喜欢这家店，一直以来他的运气都不差，上次这陈老板做了个甲鱼的活动，不知道他从哪弄来了只金钱龟，说这龟有灵性，喜欢咬硬币，围着的人一人拿出一个，只要这金钱龟咬了谁的，老板就免费送他五只甲鱼。说也奇怪，这金钱龟旁边堆了一堆硬币，它愣是不咬，老张来后，一枚硬币随手一扔，这金钱龟和接飞碟的狗一样，咔吧一声咬住了。陈老板给的五只甲鱼，被老张中午炖了只，留下四只现在还在家养着呢。

老张和老李往那边去，不停打着招呼，起这么早来买菜的，大家基本都认识，没啥生人。

对他们来说，老张还是存在一些神秘感的，这个年过半百的人，最有代表的特征就是他骑的那辆哈雷摩托，暴躁的发动机轰鸣，每次经过贩鸡大妈门口都要引起一阵喧闹。

不过目前还没人因此找老张麻烦，究其原因，主要还是那点神秘感。正常来说，如今这个年代，连摩托车都已经很难见到了，像老张这种每天骑着一辆摩托乱转，没有牌照也没有驾驶证，至今都没有被交警拦过，那铁定是有他不同凡响的地方的。

而且老张五十多岁的人了，没人见他有过工作，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供养，每天却活的潇洒无比。曾经有人从老李那里探出口风，说有个大公司老板定期给他打钱，不知是男是女，这事当年还成为了菜场茶前饭后的谈资，只是没人会当着老张的面去问，一是老张毕竟也算“有背景”的人，二是老张还是个不错的人，当着人家面，总有些不好。

一边不问，另一边也不说，就这样，老张的神秘感一直持续到现在。

老张扒开人群，来到鱼铺前面，有几个年轻小伙人手一个网兜，正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鱼贩陈老板一声“开始”，鱼池里水浪击打的声音哗哗响了起来。鱼池里的鱼不多，就一条，不过这鱼长的有点稀罕，是条尾巴有一抹红晕的黑鱼，那尾巴相当的艳丽，左右摇摆，把整个鱼池都搅的鲜活起来。

一群小伙四处堵拦，而这黑鱼相当的滑溜，每次都恰巧躲过这些网兜，显得相当的从容，像是一个在台上跳了十几年的舞者，整个鱼池都成了它的天地。

倒是抓鱼的那几个小伙抓鱼未果丑相百出，引得围观的人群欢声一片。

老张往鱼池里瞄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看向旁边的几个新面孔。大多二十来岁，穿着身睡衣就出来了，身材姣好，看着那几个小伙捞鱼，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有时身体还会前倾，跳上两下，颤颤巍巍很是动人。

老张站在一侧，更是能隐约看到里面诱人的沟壑与线条，只是年已半百的他，哪还能提起半点兴趣？

深深的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一直有人管，自己胆子也不够大，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年纪越来越大，年轻时的冲劲少了许多，也变得更胆小怕事，就算人家亲手递来的卡片，也没勇气去试，现在彻底不想了，没那个需求了，想想还真他妈悲凉。

“哟，张叔来了啊。”鱼贩陈老板见到老张打了个招呼。

“来了，今儿又搞比赛？”老张挑了挑眉头。

“不是，今天的简单，谁要是能抓到这条黑鱼，我就白送他五条鲤鱼。”陈老板豪气的说道。

“鲤鱼有啥可吃的？抓黑鱼，还不得送五条黑鱼？”老张低头盯着那条黑鱼。

“行，张叔，其他人我送鲤鱼，只要你抓到，我就送黑鱼。”陈老板相当的自信。

“来来来，小伙子网兜借我一下。”老张伸手从旁边小伙手中拿来一个网兜，对着鱼池里黑鱼舀了过去，黑鱼轻轻一摆尾便躲了过去，还不忘回头看了老张一样，似乎在嘲笑他年老力衰。

“张叔，像这样的体力活，还是我们年轻人来吧，您就先歇着吧。”一个年轻小伙看老张那慢悠悠的样子，忍不住说了出来。

“去去去，一边玩去，你们要是能抓住，还要我干嘛？那边几个，你们都往边上站站，我一个人来。”老张把其他几个捞鱼的年轻人赶到一边，自己扎起了马步。

“你瞧这老张，还有模有样的，还会扎马步。”旁边年纪大的先笑了起来。

老张也不管，拿着网兜指向了黑鱼，原本很慢的速度徒然加快，一下子把那条黑鱼舀到了网兜里，这黑鱼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用力的扑腾几下，老张一个不留神，黑鱼抓住机会，纵身一跃跳回了池里，这第一回合的较量，老张算是败下了阵来。

“可以啊，老张，没看出来，你这手够快的啊。”周围的人开始夸起老张来，那些年轻人也闭起了嘴，一个个全神贯注看着老张的手，一时间这片菜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把目光聚焦了老张这里。

接下来，老张又与这黑鱼交锋了几个回合，这黑鱼明显谨慎了许多，恨不得离老张手中的网兜八丈那么远，老张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想要再次施展第一次抓黑鱼的策略，只是这黑鱼离的远远的，明显不吃老张这一套。

老张也很无奈，甩了甩网兜上的水，一副放弃的模样，那条黑鱼，也因为老张这样的动作放松了不少。老张眼疾手快，这条黑鱼刚放松，网兜就扎了过去，速度竟比第一次还要快上许多，一下子把黑鱼舀了进去。

黑鱼故技重施，拼命的摇摆身体，一个拍打再次跃了出去，老张嘿嘿一笑，另只手抓向了空中的黑鱼，一把抓住了它的鱼鳃，死死的把它锁在了空中，然后一下把它塞回了网兜，半个顷刻响起了掌声。

拎着陈老板装好的鱼，老张哈哈一笑，在旁边买了点青菜，骑着摩托便离开了。

……

人到中年，病痛多，尤其老张，不知不觉三高就来了，这些还好，尿频尿急让老张烦不胜烦。

这不离家还没有一个小时，还在摩托车上就有些憋不住了。没办法老张也只能找个偏僻点的地方，撒泡尿。

这是一片旧城区，虽然还有住户，但并不多，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拆迁，老张看了几眼，这个地方他曾经还是非常熟悉的，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这里还是这座城市最新的一片房区，感觉就是一眨眼个功夫，自己和这片房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还真是让人唏嘘。微微打了个冷颤，把裤子提起来，准备离开。

忽然，一声呼喊引起了老张的注意，不远也就一个墙拐角，老张扭头望了一眼，几个穿着古怪青年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那呼喊应该就是那女孩喊出来的。

这大清早的，这些年轻人还真有干劲，想当年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没起这么早过吗。老张想着，离开了现场，他已经过了那个见义勇为、有点看不惯就上的年纪了，再说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什么原因，他也不知道，到时候别弄了个好心办坏事……能报个警已经很讲情分了。

老张感慨，这个世界不管怎么发展，都还会有阴暗面啊。

迎面走来一个年轻人，戴着一个帽子，整张脸在里面并不清楚完全看清，不过给人的感觉却是这个人相当的憔悴，像是被酒色掏空的差不多了。

老张刚开始还没注意这个人，发现这人不停的往自己这边靠之后，就知道有些不妙，不过老张还是往路边上靠了靠，谁知这年轻人直接扑了过来，撞向了老张。

老张倒是没撞坏，年轻人却扑到了地上，从地上爬起来后，掉了一地破手机破游戏机。

“老家伙！你他妈是活腻了是吧？竟敢撞我！”年轻人指着老张的鼻子骂了起来。

“哎哎哎，小伙子，你这骂人就不好了，手机摔坏了没有？我赔你行不行？”老张说道，他也不想找事，能拿两个钱打发了这个小痞子也就算了，免得受那皮肉之苦。

“老混账！你他妈赔得起吗？”旁边窜出来几个人，把老张一围，挡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说个价说个价。”老张笑道。

一群小痞子你看我我看你，实际上他们在撞老张之前，离得比较远，老张那走路大模大样的模样他们以为是一个年轻人或者中年人，撞上去之后，其他人上来一堵把他身上的东西抢了，顺便再揍一顿练练手也就算了，谁知到了近前才发现是一个老头，这年头老头老太碰起瓷来，那都是前辈高人，这一撞，要是把他撞倒他们反倒麻烦，但撞都撞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也只能硬着头皮按常规“流程”来了。

“你，你，五万块钱，你能拿得出来吗？”其中一个像是带头的小混混指着老张的鼻子，有些结巴。

“五万啊。”老张思考着，“可以！不过我现在可没带那么多钱，要不你们跟我一块回去取？”

“让我们到你家？妈的！你耍我们呢！”另一个小痞子立即不干了，伸手就往老张脸上扇，老张向后一侧，抓住了小痞子的手臂。

“还敢反抗？”小痞子一脚朝老张裆部踢去，大叫：“兄弟们揍他！”

老张哪里是吃得了亏的主，一脚踢向小痞子大腿根部，后发先至，直接让小痞子身体失去平衡，摔在地上，捂着大腿嗷嗷大叫。

其他小痞子见老兄弟被一脚放倒，跟吃了药一样，冲向老张，但他们干瘦的和麦秸一样的身体，老张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决了，一个个倒在地上跟脱了水的麻虾无二。

忽然，老张感觉到后脑勺有一阵风扫过，最后一个小痞子手拿一根一米多长的钢管，红着眼砸向老张，老张连头都没回，左手向后，一把抓住了钢管。

砰的一声。

可能是小痞子用力过猛，老张抓住钢管后，把小痞子震开，也可能是受老张这一刻的气势影响，小痞子被震的退后了两步，差点摔倒。

“妈的，死老头子你等着！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一群小痞子眼见自己七八个人根本打不过老张，最终也只能叫骂着离开。

老张深吸一口气，把钢管随手扔到路边。这些小痞子一个个看似气势汹汹，但根本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甚至平时都不会锻炼身体，打架抢钱只不过靠着一股蛮劲和人多。老张虽然年纪大了，但年轻时毕竟也是在特种部队待过的人，一直还坚持锻炼，当小痞子朝他脸上扇，被他挡住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些小痞子不过色厉内荏罢了。

上一次出手是什么时候来着？老张回想，可能是二十或者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不过这次出手唤起了身体里沉寂已久的渴望，或者说是一种欲望，就像千丈高堤突然出现了一个豁口，只是这完全不够啊。

老张想起了隔壁还有几个小混子在欺负一个女孩子，平时他是不会理会，但此时这好像成为他的一个宣泄口，大步走了过去。

女孩的上半身衣服已经被几个混子撕的破烂不堪，完全遮不住身体，裤子也被扒掉，还剩一件内裤紧紧的夹住。

泪水不停的从眼眶中涌出，她奋力的挣扎，又奋力的忍住呼喊，不停的往墙角里面缩，又渴望从冲将出去，像等待死亡的小兽，怯弱而又绝望。几只大手在女孩身上来回搓动，张扬的笑着。

老张莫名讨厌起现在的自己，若是还年轻，恐怕在听到那声呼喊的时候就出手吧，越活越废，说的就是自己吧？

几个混子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老张，一个混子被抓住脖子，如小鸡一样被抓走，他们才知道身后来了一个人。

老张把人甩了起来，凌空一脚把他踢到了墙了，被撞的头破血流，趴在墙角一动不动。其他小混子见老张如此凌厉的放倒一人，全都懵了。

老张走向他们，一个个以为老张要杀人，疯一般的往外跑，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但出了手的老张，解决一个小混子后，怎么可能会放其他人走，趁他们还没有散开，冲到他们身前就是一人一脚，把他们踹的立刻失去行动能力。

女孩趁机逃脱，抱紧身体，消失在胡同。

摩托车轰鸣响彻半个城区，老张张扬的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快速跳动的心脏激流涌动的血液，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十岁，醉酒后与酒友意气风发，与之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狂风吹着略显干枯的脸，刺的生疼，老张却感觉无比爽快，而且还生出了以后要这样活的想法，生命需要这样的怒放！

只是很快他就有些无法思考了，不知不觉摩托车码表上的指针已经飘到了最大数值，并且还在奋力的向下敲打，一股不把码表敲穿誓不罢休的劲头。

这辆摩托车是被老张改装过很多次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上上次最大速度就已经达到了220km/h，上一次改装直接把发动机换成了比赛用机，最大速度更是被改到了400km/h以上，只是使用的码表还是220km/h的那块。

原本老张也是无聊才会去把比赛用的发动机改到摩托车上，平时用暴躁的发动机嘶吼来装装逼，根本没想过真的把速度提到这么快。

可没想到今天心情大好，还没有太大感觉，速度就已经飚到翻了。

老张知道现在他最不能做的就是急刹车，甚至连踏板都不能踩，一个不慎可能就会车毁人亡。他能做的只有松开油门，档位放空，等待摩托滑行结束。

只是事情并没有老张想象的那样结束，摩托车突然剧烈震动两下，差点没有稳住，一阵剧烈金属摩擦声，撕扯着老张的耳膜，双腿像是被火烧的一般疼痛。

老张突然意识到，正常情况下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停下，但是自己这摩托车太有年代了，轮胎也很久没换，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快的速度，刚才那剧烈的震动显然就是前后轮胎爆掉了，现在接触地面的只是一对光秃秃的轮毂。

此时，老张的心已经凉了一半，更让他绝望的是，没有了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力，车身正不自主的向一侧倾斜，除非有奇迹发生，他绝无可能幸免。

心下一横，老张不再试着把车停下来，直接把油门加到了最大。速度的提升，仿佛一下冲过了那座名叫恐惧的大山，原本那点生死间的恐惧不仅全部消失，而且整个生命都燃烧了起来，从没有如此的解脱，从没有如此的豪放，从没如此的想要放声豪唱！老张感觉自己像是脱掉了枷锁的雄鹰，打破了牢笼的猎狼，生命到达了最绽放的时刻！摩托车双轮激起的火花也不再给他痛苦，仿若化做一对火翼，将他带往生命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