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生人

商店橱窗里暖熏熏的灯光，斜斜地笼罩在那枯涸了泪的眼睛。

“小乞丐，走开……”一个男孩故意冲撞着她，在后面朝着她推攘。

“我不是乞丐，我只是想用这个娃娃和你们换那双红色的舞鞋。”她被重重地推倒在地上，依旧是低着头，喃喃地自言。

“嘿，小乞丐，别的乞丐都讨饭，你讨舞鞋？你以为穿上舞鞋就会跳舞么？”男孩嗤之以鼻，伸手把娃娃抢来摔在地上，声音稚气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就这么丑的娃娃，早该扔到垃圾堆里，谁要和你换。”

后面的中年女人焦急地追上来，男孩指着她，对中年女人咧嘴一笑：“妈妈，她是个傻子。”

也许是怕弄脏了新年的衣服，母亲匆忙把男孩牵走了，

她垂着头，跪在地上慌乱地寻找着娃娃，小腿打着寒战。她蜷在角落里，透过细细密密的刘海呆望着母子俩的背影，手指上扇动起银色的光，男孩的背上倏地闪现出一道银色弧线，隐隐约约显出一个“咒”字，又好像是两个被分离的人形，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牵着。她的嘴角像被扯开似的冷笑，刺眼而明亮。

一个年轻的男子挡在她的前面，把手递给她：“孩子，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就把橱柜里的舞鞋买给你。”他是手干净而宽大，轻易地裹住了她小小的手掌。只是，他的眼睛，没有亮光，只有溷浊。

那种温暖。她真的，从来，从来没有感觉过。那种会流动的温暖就顺着手指滴到她的心扉里。

“你不是凡人，对不对……”她被他扯拽着，脚步不停，有点不耐烦却也漫不经心地说。

“你怎么知道？”那双干净的男人手倏地攥紧了。

她仰起小小的脑袋，细小的刘海被风撩起。露出被遮盖着的，无眸的瞳孔。

——我等了十三年了，从来没有凡人给过我这样的许诺。

他叹了一口气：“还是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了。”

——我叫无常。世事无常的无常。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家？”她仿佛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词语一般轻轻地呢喃着。她瘫坐在地上，攥紧怀里的洋娃娃，眼神坚定而决绝，嘴角抽动着：“家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也从来没有过”。

“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又破坏了一个家庭。你告诉我，你到底对那个小男孩施了什么诅咒？”无常的脸阴下来，衣领更加肆虐地翻动。

“我只是让那个孩子，明天起床就找不到妈妈。是他，夺走了我的舞鞋。这是他们欠我的。”她平静地伏在膝盖上，蹲在漆黑的雨幕里，用没有语调的口气嗟叹：“我知道，你会来抓我，我在等你，我说过，我要跟你走。”

——其实，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其实，我等你好久，好久了。从某一个明媚的二月开始，我就一直在找你，我猜，你那里，有我的舞鞋。我真得很喜欢，很喜欢那双舞鞋，可是从那个二月开始，我就找不到它了。

——其实，报复，很累。我知道。

小女孩突然天真地笑了，笑的那样灿烂，好像十六年前刚到孤儿院一样。

“那，我们能商量一下吗，跟你走之前，你把那双红色的舞鞋买来送我，好不好？”

“为什么你一定要得到它？甚至不惜……”

她温和地笑了，像任何一个活在回忆里的过来人。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让我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