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人生

批判大会过后的一周，莫言都没来上课。发生那样的事件，他需要一个心理调整期吧。每天晚自习，她都对着前面的空位置冥想和发呆。某个晚上，看着看着的时候忽然好像眼前有个幻觉，仿佛时间超越到几个月后，这个空位置的人永远都不会出现了，心里蓦地被这种奇怪的预感击伤，虽然此刻仍是实在的存在感，她感觉过几天莫言就会出现。但是那个瞬间，她仍然无法自控地跌落那个幻觉的深渊里，超前地挣扎出一种剧烈的悲痛。

那晚回家后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深夜起来画了一幅画，星空月夜下一个男孩在弹钢琴。她想起第一次看到莫言弹琴的情景，想起他对小夜曲的迷恋，想起星月之夜对他的精神意义，她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她要把这幅画送给莫言，希望他能振作起来。

某个清晨她走在校园走道上，心情落落寞寞的，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她，回头一看，竟然是莫言，他来上课了。她情绪的阴霾马上烟消云散，看到他脸上有白纱布粘贴，急问莫言你的脸怎么样了。今生都毁容了，他的语气像开玩笑，但却听来真实。一段时间后再出现，她看到他脸上的沧桑之色浓了。是少年老成的沧桑。这种沧桑除了她，全班同学都不会理解。回到教室后她迫不及待拿出画好的画递给莫言，注视他看到画的反应。莫言面色的动容纵然被他竭力控制，仍令她宽慰，也令她感觉严重和沉重，这种重来自发现一个人的心灵和现状的巨大反差。

那个寒假春节的除夕夜，她和他坐在一个广场上。广场上有很多人，熙熙攘攘。她和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广场的角落里，看别人玩。这时她能感觉到莫言虽然寡言少语，却是很平静，透出一种和乐。也许他是太孤独了，在家里很孤独，在学校很孤独，在哪里都很孤独，和她静静地待一会，有种少有的和乐。

忽然，他走开了，回来后递给她一团棉花糖。莫言，你觉得你的人生到目前为止是苦味多还是甜味多？她舔着棉花团，问他。我妈妈在的时候，我的人生是甜味多；我妈妈死去后，我的人生是苦味多，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可以走出这个思想的阴影吗？我是说你妈妈突然离去遗留给你的阴影，她继续顺着话题问。如果我足够坚强，我可以走出阴影，如果我不够坚强，阴影会覆盖我，他思考了一会说。那你觉得自己是个足够坚强的人吗？她追问下去，想了解他对自己的判断。我一直在努力保持坚强啊，但有时会感觉到坚强开始衰微，像这徐夕夜到了尽头，而绝望像新年，生长得很绵长，他看着鞭炮烟花此起彼伏的广场，幽幽地叹气说。

这轻轻一叹，在她心里划出一道苍凉。莫言，我们去放一盏孔明灯吧，她推着他过去广场中央，买了盏孔明灯，叫卖家在灯外面写上莫言坚强四个大字。她故意把打火机给莫言，叫他点火让孔明灯升空。莫言乖乖听话把打火机放入灯里面，点燃火后，孔明灯迅速膨胀升腾，瞬间飘起来了，通亮红火，煞是好看。这时候风开始变大，孔明灯在空中飘荡游弋，渐渐往夜空的深处飘去。广场上很多人也在放孔明灯，无数的孔明灯舞蹈在夜空，抬头看像天国灯火通明的街市。莫言，这孔明灯飘起来很好看啊，每当你感觉绝望的时候就想起这些孔明灯吧，让它们升腾在你的记忆和梦想里，用坚强的灯火去驱散绝望的黑暗，她转过头看着他说，发现他仰视孔明灯的表情从童真般的快乐，继而渐变深沉哀凉，眼神异常空洞，很久都不说话。她感受到他心里凝结的悲郁，却再也找不到话语来安慰。两个人只是静静地站立着。

蓦地，从广场一边有人点播歌曲来演唱，一群男生围着音响拿着麦克风齐齐开唱，是刘德华的[苯小孩]，“哎哟往着胸口拍一拍呀勇敢站起来，不用心情太坏，哎哟向着天空拜一拜呀别想不开，老天自有安排，老天爱苯小孩。。。”那群男生唱得气场强势而悲壮，痛并快乐着的感觉，歌声传遍广场，吸引大批人围观。莫言也听到了，突然蹲下来哭。泪水滴湿地面。她第一次看到莫言哭得这么尽情，刹那不知所措，瞬间又恢复沉默，她忽然觉得太多的言语反而没有用处，就让他哭个够吧，宣泄一下压抑已久的心情也好，总比努力猜测他无法捉摸的情绪感觉安全。

哭了好久，他站起来往回走。她连忙跟上。徐夕夜街上到处灯火通明，气氛祥和，像西方的平安夜，她跟着莫言不言不语地走了几条街道。就那样走着走着，她感觉莫言的情绪慢慢稳定了许多，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到了十字路口的时候，莫言停下来要送她回家。两个人回家的方向，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她说不用，不如我送你回家吧，你刚才那样子我很担心你。莫言还是往她家的方向走，回到门口的时候，莫言哭肿的双眼很柔和，把她看得很深透，对她说，和你在一起，就算不说话，我都会觉得自己得到了深深的理解，那种理解原来是一种希望，比坚强的力量更大，可以抵抗绝望的侵袭，如果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为什么希望总是来得这么晚？她听后很开心地安慰他说，不晚啊，现在认识也一样啊，以后的日子漫长得很呢，我们会是很长远的同学兼朋友的，你要考上音乐学院，我要考上美术学院，漫漫人生路一起走过，好吗？他又开始露出童真的笑容，说我会努力的，以后一定要那样子，夜深了，上楼去吧，好好休息，新年快乐。说完转身走了，她站在门口目睹他转角不见后才上楼。

初二下学期开始，周末她都会走到教学楼的楼顶上坐下画画，在那里可以看到小城的轮廓和远山，夕阳里小城似乎都被染上一层浅金的外衣，沿着河流伸延到远方。莫言放学后也不走，来到楼顶上。他总是躺在她旁边看天空。可以看很久。从夕阳西下看到夜幕降临。夜晚来临的时候，有时候是灰蓝的天空清新旷远，碎星点点；有时候是夜幕低垂，繁星满天；有时候是星月隐遁，乌云翻卷汹涌。天色已晚的时候，她才收拾好画笔画纸颜料离校，他总是跟随她一路归去。可以说很多话，也可以一路沉默。有一次，他看着天空突然说，生命就像那云般凉薄，转眼就可以被吹散；云的本质是水气凝结的虚无，生命的本质是泪水凝结的虚无。她看他新学期开始循规蹈矩地安守本分，听后竟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莫言这个学期开始变得有深度了，还赞他有思考力。

那个春天学校里举行一个文艺晚会，那个晚上她坐在他旁边，看每个班级表演的舞蹈相声小品合唱等丰富多彩的节目。本来她觉得一切都蛮正常的，所以整晚看得心情很不错，但莫言一个举动让她感动之余开始感觉反常。在晚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忽然莫言离开座位走到舞台上去，跟晚会主持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听到主持人说，各位同学，本来这个晚会是每个班级只可以表演一个节目，但是在此谢幕之际，有位同学说要给大家表演最后一个节目，大家掌声欢迎初二三班的莫言同学。下面顿时窃窃私语，就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生，上个学期差点进监狱那个人，他想搞什么啊。。。猜疑的声音隐约可见，传入她耳朵，她开始为台上的莫言担忧，怕这个场面刺激他。

莫言似乎淡定得近乎面无表情，接过主持人的麦克风看了一下现场，开始说话，大家晚上好，我今晚想弹奏一首钢琴曲，叫舒伯特小夜曲，是我最喜欢的钢琴曲，也是我妈妈最喜欢的钢琴曲，我对这首曲很有感情，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弹这首曲可以让我从悲哀中找回安详和平静，使我的心不至于被绝望的绳索勒死，它让我看到过希望和未来。我很高兴能和大家同在一间中学，即便大家不认识我，但每天来往校园，即便没有印象都是和无数人擦肩而过，佛经说五百年才修来今世的一个擦肩而过，我为这种曾经有过的学业的缘分弹奏这首曲，更重要的是，我为我的同班同学陈紫萱弹这首曲，感谢她曾经给与我的真诚的关怀和理解。从一开始她是通过这首曲了解我，现在我希望再次为她弹一次。纵使今生我颓废无可救药，令她失望，那可以忘记我，当作从来不曾认识过我。与渺小短暂的生命相比，音乐是永恒的。我希望这首小夜曲可以成为她记忆里不会衰亡的美丽。

现场鸦雀无声。说完他走向钢琴，坐下慢慢开始弹奏，顿时如泉水叮咚般清亮的音符从舞台上传来，忧郁动听，如怨如慕，美若天籁。台下满座震惊。她看在眼里，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想起第一次在窗外看到他弹琴的情景，他对音乐的专注认真和热诚和今晚一模一样，那次是在一个空无一人的琴房里独自弹奏，这次却是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演奏。她又想起那次批判大会他在台上，触目惊心的沦落感，她在台下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怒视着他。她不知道为何命运如此捉弄人，为何生命有如此多的无奈。这次轮到她流泪了，悲伤在音乐里沦陷。

那晚在回到十字路口，她问他为何今晚突然有这个举动？他说了一句，最后一晚了。她惊疑地问，什么最后一晚？他忙补充说，今晚是这个春天的最后一晚了。我妈妈是在三年前的春天里车祸死去的，所以我对春天会有特别伤感的记忆。我喜欢在这个季节里弹琴，春天是希望的季节，同时又充满绝望。她看到他夜晚的表情开始飘渺若虚，像瞬间就可以消亡不见。莫言坚持说看她走远才转身回家。她在他深邃的目光里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走走就回头看看，莫言还站在十字路口的路灯下看着她。她从那刻开始感觉心莫名开始往下堕，很重很重。在转角的时候，她再次往十字路口望去，莫言仍旧站在那里，她感觉自己似乎在用尽所有的力气把那个形象看进记忆的最深处，看得厚重，深刻，温暖，以至难以磨灭，亦不会寒凉。回到家后，在上楼的时候，她突然被已经持续了很久的强烈的感触如雷般击倒，坐在楼梯处大哭。

第二天，在她的等待中，没有看到莫言来上课。第三天，前面仍旧悬空着。第四天下午，在教学楼的走道里，开始听到一些传言，她不敢相信，坐在位置上喃喃自语安慰自己说全是假的。直到最后一节课，莫言的爸爸出现了，老师一脸肃穆和哀怜的复杂神情，带他来到莫言的座位。他来收拾莫言的书本和其它属于莫言的东西。这个中年男人眼里含泪，面容苍老悲痛，众目睽睽下收拾空莫言的座位后失魂落魄地离去。老师尽量用一些委婉但却能准确表达出意思的词语来向大家交代了一切。

她基本上听明白了，希望全部碎成绝望，土崩瓦解般彻底。突然她朝莫言爸爸离去的方向追出去了。在校园走道上叫停了他，虽然素未谋面，他居然不用问都能说出她的名字，你是陈紫萱吧？她问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开始惨痛，莫言前天中午本来走出门口准备来学校上课了，突然返回房间，半天不出来，我们开门进去发现他割脉自杀了。他自杀前一晚回家后一直在房弹琴，弹到凌晨两三点才睡，从来没看到他这样子的，结果第二天起不了床，就叫他下午回去学校上课，谁知就发生那样的事情了。我在他桌子上看到他的日记，写了很多，看到他这几年的心事，我是悔不当初啊，我太忽略他的感受了，我还看到他提起你，说他走上这条不归路你一定会很失望伤心的。。。在她面前，这个男人老泪纵横。她亦哭得哽咽失声。她以后都不会再看到莫言了。在那刻，她生平第一次开始了解了死亡，死亡比存在本身更有温度，亦更有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