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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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咎由自取相煎本同根
这一天,厂里为迎接省里企业检查验收团光临,高书记带领各科室、车间分管卫生的大小干部,在全厂进行了一次全面地彻底地大扫荡、大清除,连老鼠去不到的地方也搜寻到了。
“喂,把一张破木床放这奏啥?抬出去!”高书记一进传达室内屋就看不惯地说。
“哎哎,高书记,”老李头忙颤颤巍巍地阻拦,“这木床不能抬走哇!我,我有个腰疼病,晚上好歇歇;再说,大家干活累了,来坐坐歇歇脚,喝个水或看个报什么的也好哇!”
“传达室就是传达室!晚上不仅不能睡觉,更得惊点心哪老李!”
“再说,这儿又不是阅览室,谁没事上这来看啥报纸!”车间主任赵官臣眼一横,随声附和;刚要与一个干部抬走,忽然发现床底下有个草包,下面遮盖着个破行李卷,手一拽,脚一踢,行李卷开了,原来是件破棉毯子裹了件满是油灰,丝不丝缕不绿的破棉大衣。熏得他一捂鼻子,高声叫道:
“啊呀,里面还包着活的!一球一球的……”
“啊——”高书记还不相信,正正眼镜,哈腰探过去一瞧,原来是虱子!头皮一麻挲,浑身都打颤了,“这这,这简直成死角了!老李啊,这谁的铺盖卷放在这?”
“啊不……不知道哇!”老人家嘴唇哆哆嗦嗦,心一慌,脸色都变了。
“我说老李头,你真他妈瞪着两眼放糊涂!谁的铺盖卷放这你不知道?!谁在这睡觉你不知道?!嗯!……”赵官臣狐假虎威地拤着腰,像二鬼子闯老百姓家搜查地下党来了,唾沫星满天飞,“他妈的”不离口。
“我,这一气,打白班,晚上,谁,谁上这儿我……哪会知道呀!”
老人家越是掩饰,高书记越是觉得这里头有“文章”!缓了缓口气,:“老李呀,传达室卫生搞得好坏,是全厂的脸面!外人——不管是谁的亲戚也好,朋友也好,是不能随便上这儿留宿过夜的,这你知道;而且,来来往往的人,找谁也好,办事也好,一定要严格照表登记,一点儿也马虎不得,这是规章制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否则,出了问题你就不好交待了。”
“是是,高书记——我……确,确是不知道这码事呀!”
“瞧你这付德行!啊,还在这装模作样地演戏!”赵官臣手点划着对方的鼻子,“你纯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不,这床底下没三百两银子!我也没收啥银子呀!”
“你想起来了?”高书记似乎没听明白。
谁知老李头摇摇头,甚觉纳闷:“没,没,我不知道哇!也没见啥金子银子呀!赵主任,大白天顶着日头,咱可不好随便诬赖人哪!”
高书记忍俊不禁。
赵官臣哭笑不得;又高八度地质问:“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称心在依老卖老‘掩耳盗铃’是不是?!”
“高书记,这你可都听见了,赵主任一会儿说我收银子藏银子,一会儿又说我掩耳盗铃,盗什么铃?盗谁的铃?捉奸捉双,擒贼拿脏!脏在哪里?你给我翻好嘞!”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高书记一推眼镜,正言厉色地,“你,不知道不是吗?那好,先罚你——扣三个月奖金!”
“不不,高书记——他……没,没家呀!”老李头鼻翼一涩,终于被激出了真话,用衣袖拭拭眼角,“咱们不,不可怜他,谁,谁可怜哪!”
“……到底是谁?”
“是赵彪子吧?”车间主任一语猜中。
“唉!”高书记叹了口气,问:“他,他怎么能上传达室睡觉?其宿舍不是在冲天炉后的更衣室吗?”
“那儿太,太潮湿!噪音、老鼠……”
“胡说!”赵官臣马上噎住,“领导照顾照顾还来罪了!其他工人还没照顾个单房间来!”
“高书记不信,有功夫可去看看嘛。”
“这到底是怎么会事?”转而问赵官臣,“他是你们车间的人吧?怎么不叫总务科老逄按排他住集体宿舍?”
“以前按排过,哪个宿舍也不要!龌龌龊龊,人都怕——”
“哼哼,是宿舍不要还是……”
“是什么?”
“别啰嗦了!”高书记忙挥手道:“快一遭搬出去!这哪像个铺盖——赶快烧掉!”
“不,不能啊书记!”老李头颤颤巍巍,还要上去夺,被赵官臣用力一拽,差一点儿甩倒,“你他妈的脑子不好使是不是?全厂被罚你负得起?!”
“可,再,再叫他上哪去安身哪高书记!”
任凭老人如何分辩也无济于事。一眨眼,木床被抬走了,铺盖卷连同那草袋子、凉席,一起被点上火。熊熊的火焰冒出滚滚的浓烟,弥漫在厂院的上空。工人们闻讯,还心思哪起火了,三三两两,纷纷跑过来瞧光景。赵官臣蹲在那儿,边用铁棍挑着火苗,边自言自语地骂道:
“铸造机械厂怎么养活这么个怪种?秦桧下生还有三千土鳖跟着!彪人有彪人的安乐窝!”
杨疙瘩在铲车上打趣道:“赵主任,你们老祖宗可都是一家子!”
钱贵也过来凑热闹:“就是嘛,可都是阿Q的孝子贤孙哪!哈哈。”
“好臭!他也配姓赵?他还不知是哪个叫花子的孽种来!还挺天他妈冒充……”
一语未完,突然,忽喇喇地从人空里闯进个人来,从烈火中一把捡起那件破棉大衣,在地上一个劲地扑打、跺脚,可是,晚了,等他踩灭了火星,棉袄已着得光剩下一只破前襟了。他头一更,牙一咬,像猿人狩猎似地第一次从那双呆滞傻乐的眼窝里冒出两股疾恶如仇的火焰,淋起还咝咝冒烟的破袄片子就要往车间主任头上抛……
车间主任一惊愕,哆哆嗦嗦地忙摆着手往后退:“小赵你……你想奏什么?”一下退在杨疙瘩开的铲车的单斗上,一个四仰八叉,竟翻进单斗里——杨疙瘩随即一启动,“赵主任,别怕,我保你安然无恙!”单斗竟徐徐举了起来。
“哈哈哈哈——”工人们禁不住笑开了锅。
赵彪子蹦着高还要去抛,“小赵——放下!”高书记一声恫吓,像施定身法似地把其镇住了。
没过六秒钟。
“还俺棉衣、还俺毯子啊——”
“是我叫他烧的!”高书记斥责道,“你把这么些破东西放传达室里,不影响卫生、影响厂容厂貌吗?……挺天五讲四美,五讲四美,你都是怎么学的?……”说着,向众人挥了挥手,“都干活去干活去!有什么好看的!”
保卫科长林国禄走过来,向高书记耳语了几句什么,“你的问题以后再解决。”与几个干部向食堂餐厅匆匆走去。
“……餐厅还发现反动诗词?怎么会呢?!”
第六章一抓就灵
食堂和餐厅所处的十间厂房,是一九五八年大办钢铁时所建的。当时铸造机械厂是钢铁厂一个下属分厂,后来钢铁厂下马,铸造机械厂自立,隶属机械局。在亓厂长的建议下,厂房由原来的维修车间稍一改造,一劈为三:东二间为仓库,西二间为厨房,中间六间既作为餐厅,又作为开全厂大会的礼堂。前两年为宣传样板戏,餐厅的东端还修建了个简易的戏台子。工会主席朱景春,是市里有名的戏迷和票友。曾请市京剧团和市吕剧团来义演和教唱过折子戏,由他与逄科长梁會计主演的“智斗”和由杨丽萍与赵官臣主演的“红嫂”曾轰动一时,还受过局里的嘉奖。如今,戏不演了,大会也不上街游行了,那一块块标语宣传牌早已刀枪入库——堆放在戏台后面的那间小屋里,却不知什么功夫被搬弄得乱七八糟,四下都是;四五个人方能抬上的巨幅毛主席画像,竟被人搬弄到台下。这是何人所为呢?高书记等人一走进餐厅,就见主席画像前站了一簇人,在窃窃议论什么,忙诧异地过去观看。
只见主席像的嘴角处,洇湿了乔黄一大块污斑,而且早已干了,像谁吃完饭,不慎泼了一碗菜汤;但细一观察,又不太像。因泼的汤渍,按惯性会向四周扩散、崩溢,也应沾有星星点点菜渍才是,而这块大黄斑,却是循规律往地面垂流的,且水泥地面还淌了一滩,这是什么污水染得呢?他不由得正正眼镜,贴上嗅了嗅,继而又紧了紧鼻子。
林国禄说:“后面还有两首反诗。”
高书记绕到主席像的后面,正了正眼镜,只见在左下角有人用油笔写了堆小字,细细一看,原来是首无名诗。
凤凰落地不如鸡,处处得受鸡的气。某朝某日凤凰起,凤是凤凰鸡是鸡。
字迹歪歪扭扭,挺了草。显然是故意或是用左手写的。以发泄对现实的不满。然而,铸造机械厂谁当初曾是“凤凰”,现今又落魄得不如“鸡”呢?看来,这人是有派头也有来头的。
右下方,还有一首用蓝粉笔写的题为“颂竹”的五言小诗。
大雪压枝头,腰弯不触地,待到雪化时,挺拔冲天舒。
字迹模糊,但很正规。好像不是同一人所为。
众人都怔怔地心照不宣地瞧着他。
“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高书记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正言厉色地说,“如果情况果真是那样,这属于严重的反革命事件!也说明我们厂阶级斗争又有了新动向!你们保卫科必须尽快严肃查处!”
他挥了挥手,吩咐众人把戏台上的卫生打扫打扫,把散落的标语牌归纳归纳,把主席像上的字涂抹掉,并反转过来抬戏台后面。“检查团下周就要进厂,没想到这里的卫生这么糟乱!食堂老单和小乔这是怎么搞的!”说罢,气哼哼地与林国禄和总务科逄科长向食堂走去。
此刻,正值早饭后炊事员休息时间。事务长老单和小乔上街买菜还没回来,其余炊事员也不知去向。高书记敲了几下食堂的前门未敲开,便绕道食堂的后院而来。
这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长方形院落。身前是材料库,身后是并排着五间平房的炊事员宿舍和食堂仓库,院的西头是养着百八十只鸡的鸡舍。前两年还养过猪。如今两头大肥猪早已宰掉给职工改善生活了。院中间水泥砌的正方形水池里,游曳着色彩斑斓的金鱼。水池的四周,皆布满了一盆盆四季都有盛开的鲜花;靠墙跟的地方,还栽着一丛丛青翠欲滴的斑竹。整个小院,修饰得净洁有余,幽雅宜人。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表明,食堂的确是与众不同的老先进典型。这与翻砂车间那乌烟瘴气,粉尘刺鼻的灰色环境,真有天壤之别!有道是:环境美就意味着心灵美,心灵美就意味着职工生活和企业生产又迈上了个新台阶。但凭食堂这一点,无疑会在检查团的心目中增添不少砝码。
高书记看着自己多年精心培养的这一先进典型漂亮的外部环境,与林逄二人欣赏着,赞许着,脸上渐渐流露出满意而自豪的神情。但他心里仍存有疑问:前面戏台的卫生为何会搞得那么糟?那主席像的污斑,难道老单和小乔他们不知道吗?还有那两首反诗,到底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如此猖狂呢?想着,在小院溜达了一圈之后,捱个炊事员宿舍查看去了。
再说赵彪子。在筛沙棚筛着沙,老觉得郁闷和丧气。他闹不明白厂领导为啥要烧他的铺盖卷?他得罪谁了?他违犯啥厂规厂纪了?不让在传达室过夜,叫搬走就是了,无缘无故给他一把火烧了算啥张逞!往下,这可叫他上哪儿去安身呐?回冲天炉后的更衣室?那儿就剩一床破草褥子和破棉被了,他不想再去遭那份洋罪了。
“小赵,还楞着啥?快过来帮助推推车!”
一个人骑在三轮车上叫他。这个人长得颇有几分像电影“闪闪的红星”潘冬子,给人以小巧玲珑鬼机灵的感觉。他就是前几年给他唯一的一枚毛主席纪念章的炊事班长乔学军。他拉的满满一车菜,陷在道边的沙窝里,另一旁,被杨疙瘩的铲车占去了,人却不在车上。这一旁被一堆粗沙挡住了去路。赵彪子提起铁锨,先把三轮车下的沙铲开;而后与小乔“一二三”——几下就推出了沙窝。随即抓起一根黄瓜,连擦也不擦,“喀嚓”就是一口,吃了起来。
“近他妈,裁缝掉剪子——就会尺(吃)!活干完了?”
“唔唔。”
“走,上食堂喝散啤去!”
“啥,啥酸屁臭屁?“
小乔迷糊加迷糊地逗他:“就是,就是在啤酒瓶上放个屁,噗——嗨,那酒可好喝了!”
“嘿嘿,嘿嘿,俺不喝!喝得和你们老炊个个肥头大耳,也,也不能杀了卖肉!”
“瞧个彪样,糊烂头糊不烂你嘴!”
说着,推着车已来到食堂。赵彪子帮助小乔卸完了菜,接过小乔给的香烟,吸了几口,撒摸着眼儿,忽然楞住了。
平时,只站在窗口外排队买饭,他从来没敢跨进食堂一步,不知内部是啥样的。今日一进,仿佛从一个昏暗的车间环境走进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令人赏心悦目的同时,疑是有一种震慑心灵的异样感觉。只见对面雪白的墙壁上,贴着一副巨大的画图,一轮光芒四射的红太阳上镶嵌的毛主席画像,正在微微向他发笑呢!主席像的下面是碧波万顷的大海托着一艘万吨巨轮;大海的四周环绕着朵朵金灿灿的葵花,葵花上镶嵌着“七亿红心向太阳”的隶体红字。听人说,这是前几年,乔学军所一手绘制的。画图的下方,皆挂满了三级政府所颁布的奖状和锦旗。据说,这是“宰牛刀”事务长单鎏昶和“小秀才”乔学军以及“老好人”申德昌带领十几个炊事员十多年来所赢得的荣誉。又听人说,骑马不治,掌鞭不离。这荣誉的一大半得归功于小乔。他是文革动乱中从饮食服务公司分配来的。为人风趣而不亵渎,朴实而不虚伪。在饭店学徒时,就是学习“毛著”的积极分子。不但技术精湛,还能说会道,能写会画。“九大”召开时,工人要连夜上街游行,他和老单一商量,连夜包了上千人吃的水饺,以示庆贺。而后,又养猪养鸡,食堂和餐厅内外都写满了毛主席语录;每天午饭前,手举语录,在餐厅带领就餐的职工做“三忠于活动”,而后才开饭。继而,笔杆子一摇,报告材料一整,却把事务长老单推到前台,四处传经送宝作报告,披红挂彩过“三电一纸”(电影电视电台报纸)。就这样,炊事班一炮打响,好一顿风光。
他忽然想起一段开心的趣事。记得一次他的饭盒丢了,买了一只新碗到餐厅外排队买饭,把碗和一角钱菜票递给窗口内收菜票的乔学军,老单却给盛了满满一碗两元一个的“烧溜虾仁”。“唉,叫彪子吃了,瞎了!”他端着碗刚离开窗口忽听见老单嘟囔了句。事后听钱贵说,他才弄明白,原来他新买的饭碗与高书记的搪瓷碗一模一样,也蓝边白瓷,上面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字样。而且,在全厂一千多人的就餐职工中,是独二无三的。老单忙乱中认碗没认人,竟把他当成大掌柜了。于是,又一段歇后语应运而生:
赵彪子买虾(瞎)——拣个大便宜。
他依稀记得,老单在演讲报告上说,“猪和鸡吃的粮食是食堂多年节余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怪不得职工背后叫他“宰牛刀”,原来这外号是……
“哎,你傻乎乎地站在厨房干么?滚出去!”
随着洪钟般话音的振聋发聩,一个五十左右的老头像个皮球似的滚进屋,手提包往帐桌上一撂,鼻脸不是地呵斥道。
赵彪子吓了一跳!扭脸一看,这不是“宰牛刀”单鎏昶么!只见他白白胖胖的,发福发得如同一袋子涨开了面的馒头;一张嘴,如打雷,有理没理先压人三分点。未经许可,哪个翻砂匠若涉足他这挂满金字招牌的食堂重地,那可真比闯进金銮殿还犯上作乱;可其见了当官的白领人进来,比接财神爷还五体投地。港城曾流行个口头语,叫“蓬莱腿子黄县嘴子,三个蓬莱腿子加两个黄县嘴子,也抵不上一个掖县鬼子。”单鎏昶是掖县人不假,可他到底鬼在哪里?为甚会鬼?他看不出,也猜不出。光听乔学军与老哈研讨作品时说,其年轻时在奉天干过大饭店,还当过兵。平津战役前夕,部队刚进驻长城脚下,就借故老母病危,脱党跑回老家了。后来托老乡逄科长在铸造机械厂落下脚。
碰到这种人,他总觉得惹不起——厌三分惧三分再让三分,不如退避三舍为妙。可今儿,他两脚已踏进他这一亩三分地,还能灰留留地拔腿滚吗?
“俺,俺……嘿嘿,俺来向你学学刀咋磨得那么快,菜,咋,咋做得那么香,不不好吗?”
“狗屁!你别臭着老炊,给我滚!”老单瞪眼扒皮地循手轻轻一搡,把其推出门外。
赵彪子后退几步没站稳,一个腚蹲坐在地上,随跟起来,一拍打屁股,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又说:“咋,咋老标杆还想打人吗?嘿嘿,啥水平呀!”
“臭翻砂匠的!耍彪还他妈耍食堂来了,你想跟食堂哧尿是不是?!”
“俺,那,那敢呐!”
“你知不知食堂重地,闲人免进?”
“知,知道哇!”
“……哦,瞅食堂都还没上班,来偷?”
“别,别血口喷人好不好!”赵彪子脖一更,毫不示弱的,“是乔师傅叫俺来的,咋啦?”
“你他妈彪哄哄地骂谁?!”老单一点火就着,挥动着拳头就要逼上来动武。
“是我叫他来卸菜的。”乔学军连忙从后屋跑过来劝解。接着向老单神秘地耳语了几句什么。
“中,中,快叫其上后屋去。”老单听高书记在宿舍找他,一脸怒气顿泄了一半,走进食堂后说:“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外人不可随便进食堂来!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一时一刻也放松不得。——别,别叫快臭肉带累坏满锅汤!”转身而去。
“……啥,臭臭肉?”
赵彪子气得一白瞪眼,抽身刚要走,被乔学军一把拽住了。
第七章免费的午餐
此刻,炊事员已陆陆续续走进食堂来,不约而同地向赵彪子逗嗤了几句,随后一个萝卜一个坑,做馒头的做馒头,切菜的切菜,开始紧张地忙碌起午饭。单单“火头军”老张头因病休班。后屋缺了个烧火的。赵彪子听小乔说,当一次“火头军”,既有啤酒喝,又可吃一顿免费的午餐,当即大嘴一咧,又不想走了。
那知,烧大小灶的火与车间烧大窑完全不同。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该大则大,该小则小;大小得竖起耳朵听灶上的师傅指挥。既要节约煤,又要按钟点蒸熟馒头。三个灶眼,左添右勾,一刻怠慢不得。忙活了一会儿,他就燥热得汗流浃背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就不想爬起来了。浑身刺刺挠挠,似乎粘和一块了。想必是那些小生灵趁这划时代床铺的升温,又肆无忌惮地繁殖开了?于是他臂膀一光,黑色裤子一脱,单穿了条大裤衩子烧火。烧了一会儿之后,瞅瞅馒头锅已到点了,大小灶用火已不那么急了,便坐在那儿,衣裳往膝盖上一展,抓起了自身豢养的那些最难对付的“敌人”了。
无怪乎人说,赵彪子抓虱子和抓阶级斗争似的——“不抓不知道,一抓吓一跳!虮子糯米栽,老子王八跑。帮拉长蛇阵,派结山头摇。忽闻乾坤变,纷纷四逸逃。”
他抓起衣裳抖搂了几下,又往墙上使劲捆了捆,见没捆干净,只得把拉着衣缝,一个个大拇指一挤,“叭叭”地消灭开了。抓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把烧火屋的后门敞开,踏着板凳,把南北两个小窗也打开,觉得里里外外,清凉了许多。这当儿,忽然从西面宿舍传来高书记那清晰的话音。
“瞅空和乔学军到市场去跑跑,多办点海鲜!”
“嗯,得准备几桌?每人几个菜?”是老单那粗犷的话音。
“上面规定是四菜一汤,咱也不搞特殊!照两桌准备,一共十五六个人吧。……不行,盘子可大一点儿,菜可丰满一些,每盘可照两个。”
“中!中!桌,还按餐厅?”
“不,按三楼小会议室吧!开饭时间可比职工晚一点儿。唔,到时候会有人来端的。还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了。”
“那些人,可都是吃出来的美食家!质量、数量、口味,一点儿也马虎不得!一定要好一点儿!乔学军的手艺好是好,就是口味重了点儿……”
“你放心吧高书记,这回有我老单做,咸不了,也错不了!”
“那就好。”
稍一沉默,又传来保卫科长林国禄的话音。
“前面戏台子上的宣传牌怎么被搬弄得四处都是?谁把主席画像挪台下了?”
“不知道。”老单说。
“那儿的环境卫生你们天天不打扫吗?”高书记问。
“那卫生区属于仓库管啊,不属于俺的。”申师傅说。
“怎么刘保管说是属于你们的?”逄科长说。
“他胡扯!”老单说,“从戏台子修建那一天起也没属于俺。”
“这简直成三不管了!”高书记说,“当初划分时,就没分清责任!我看,以后还是你们管吧!”
申师傅说:“可能前一段,小乔他们抓黄水狼子时,搬弄的,事后忘了把主席像搬台上了。”
“还藏有黄水狼子?”
“嗯,都咬了一堆鸡骨头来!”
“抓着了没有?”
“那鬼家伙还有抓?捅破了它的窝就是了!”
高书记说:“那东西懂人性,还是少去惹惑它好!”
林科长又问:“那主席画像上乔黄一块,是谁泼的菜汤还是别的什么,你们看见了没有?”
“没理会。”老单说。
“八成是谁吃完饭不注意洒的菜汤吧?”申师傅说。
“这一气,谁吃饭来的晚?”林国禄又问。
“唔……一般是李晟。”
“什么时间?”
“一天三顿,饭开完了才来!那人古怪,懒得排帮!”
“还有谁?”
“右派老哈也常来晚。”
“那五个小业主呢?”
“他们都随大流!”
“你们俩好好想想,还有谁来的最晚!特别是夜班的!”
“钱贵!……”
赵彪子听到这儿,肚子里像钻进只小老鼠,扑通扑通蹿跳得厉害。心说:亏他们四个人下了保,要不然……
稍停,逄科长说:“正好,西间屋还闲了张床,给你们按插个人来!”
申师傅说:“不大好吧科长?车间工人和老炊作息时间矛盾,相互干扰休息!”
“那人不怕干扰。”
“哎呀,俺日乃糊涂奶奶来!你怎么敞着门跳开裸体舞啦!”
乔学军一手拿了个大馒头,一手端了一大碗菜,不无慌张地走进烧火屋来,“快,快穿上衣服,吃饭!”把饭菜往板凳上一放,后门一插,“吃了饭,快你娘的走道!”
“啤,啤酒呐?”
“酒屁吧!高书记等人一会儿就进来检查卫生,碰上糟了!”
赵彪子一听,不无惶惑地蹲在那,拾起馒头,大嘴一张,三下五除二,一口馒头一口菜,一会儿就囫囵吞枣地咽下肚,汤一喝,碗一撂,打开后门就往外溜,刚跨出两三步,就和高书记等人碰了个迎头彩。
“哎小赵,你活不干跑食堂来干么?”
“唔唔,烧烧……”他像被迎头击了一闷棍——“塑”那去了。
老单见事不妙,忙解围:“啊,是是这样,高书记,烧火铲子坏了,我叫他抽空做了把。”
“不,不是,是乔师傅叫叫俺来帮帮助烧火的。”
“什么?小乔怎么能叫你来烧火!”
老单的笑脸立即被高书记的冷眼堵了个“乌脸青”。心里暗暗骂道:“这个傻蛋!原来一根肠子通到底——宿王八的!”
“快回去干活去!”
见赵彪子走远了,高书记一扭脸:“老单呐,食堂是重要场所,闲人一定要严禁进入!”
“是是。”一惯刚愎自用,精通“溜须传”的老标杆,突然间像霜打的草——恹恹了。
“还有‘卫生五四制’,你们一定要落实到个人!按时督促、检查,万万不可麻痺、松懈;天气渐渐暖和了,还要防止食物中毒!”高书记语重心长地说,“要记住:赢得荣誉难,保持荣誉,使它永远焕发青春的活力和光彩,就更难哪!”
话音刚落,不知什么功夫跑过来一只双冠子紫花大公鸡,在高书记的身后双爪一蹬高,“叭”地啄了口;尔后歪着头在地上“咯咯”地叫着。高书记一“哎唷”没出口,后屁股那条银灰色裤子就被清晰地烙上两朵梅花印了。
老单忙捡块小石头把鸡赶跑。申师傅随后向鸡窝赶去。
“这只黑公鸡可厉害了!”老单红着脸儿可找到话茬了,“当初四五十只‘同党’都被它斗败嘞!连黄水狼子都怕它!”
“是吗?”高书记似乎不大相信。
“去年,因把公鸡全宰了,可倒好,光剩些‘寡妇’,连吃食、走道、下蛋都没精神!一只只都先后得鸡瘟死嘞!今年,师徒们有经验了,单单留着它坐山为王,传种接代!”
“这只黑公鸡的确是优良品种!”逄科长也笑道,“上回我亲眼见‘小辣椒’被它撵得满院子跑,差一点儿被按倒!”
“哈哈哈哈——还这么厉害?”林国禄笑道。
“你们怎么不拦住了?”
“拦不住啊!到时候不知打哪儿就飞出来了!”
“我不信,剪掉翅膀,再叫它飞!”
“师徒们哪舍得呀!”
“那不行!”高书记甚为不悦地说,“拦都拦不住,还飞出来鵮人,影响多不好!还是宰了招待客人吧!”
“是,是。”老单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心里却犯嘀咕:“这个老黑,拍马也不会拍,竟拍在刀刃上!”
第八章
上班的铃声早已响过。可不知为啥,夜班的清打工人还没下班。
在弥漫着浓烈的铅灰色的氛围中,行车隆隆,往返不止,把埋在沙窝里一个个依然滚烫的铸件吊出来,可十几个清打工人仰脸一见行车开来,总是嘻嘻哈哈扬起一片嬉笑声。
师徒们在嬉笑什么呢?
赵彪子甚觉莫名其妙。摘下灰黑的口罩,抬头定神一看,原来在行车的座棚下,谁挂了个像狗鸡子似的红红的小辣椒,被长长的线绳系着,悠悠荡荡,煞是好看。开行车的那个妖艳的女人还不知道,只知下面的工人不知在痴笑什么。
“哎,小辣椒!小辣椒!嗫——”别人没吱声,赵彪子却指指划划地叫嚷开了。
行车嘎然而止。妖艳的女人款步走了下来,刚要朝赵彪子发火,忽然见座棚下红红的小辣椒,忙找了根铁棍,蹦着高,挑了半天才挑了下来,“咣”的一扔铁棍,朝着几个偷着笑的工人谩骂开了。骂了一通之后,看看没人理睬,又夸张起赵彪子是个好人,并跟问他是谁系在上面的。
赵彪子白瞪白瞪眼,直摇头。
“赵彪子,快,保卫科长找你有事!”正在此刻,钱贵跑过来叫他。
“好哇钱贵,准是你这个偷鸡摸狗拔烟袋的小子干的!乃娘死的早没人教养了是不是!”
妖艳的女人拾起铁棍就去追赶钱贵。可钱贵一个高窜去,边跑边笑道:“乖乖,我想变成辣椒虫子尝尝辣味哩!”
谁知,钱贵未跑出几步远,“呱唧”——一个“狗吃屎”,被一块耐火砖绊倒,“啪”——一铁棍差一点儿砸在后脚跟上!他爬起来,却装着疼,瘸达瘸达地跑出车间。煞是关切地对赵彪子说:
“‘辣椒虫子’也在保卫科,小心找你开刀!”
啊,“辣椒虫子”?谁是“辣椒虫子”?……开啥刀?赵彪子脑里懵里懵懂,不知是咋会事。撒达个破鞋,甩达甩达地刚爬上厂部二楼。在拐角处,差一点儿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朋友,急乎乎地干么呐?”是电焊工老哈师傅。
“嗯嗯,林科长找俺。”
“噢,不知腐鼠成滋味,猜疑鹓鶵竟未休。去吧!”
保卫科里坐着三个人,林国禄、赵官臣和保卫干事小金。
“坐吧。”林国禄手一指,说。
赵彪子摸了把条椅子,不知是察觉屋里的气氛不对,还是因为自己身上的铅灰太多了,刚坐下来又站了起来。
“你知道找你来干什么吗?”林国禄严厉地问。
赵彪子一摇头,不无犯傻。
“你……最近干过什么好事吗?”
赵彪子又一摇头。
“那,一定干过什么坏事啦?”
赵彪子一愣怔,忙使劲一摇头。
“听说,这一气你还随地小便!”
赵彪子打了个寒噤,不再摇头,却越加犯傻地垂下头。
“现在正在搞文明礼貌月活动,说不定明天省企业检查验收团就进厂,你知不知道这是伤风败俗,有碍厂容厂貌行为?”
赵彪子像个木头柱子似地戳在那里,哆哆嗦嗦,大气不敢出了,只顾垂头看脚尖。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你应该知道。”林国禄说,“不要瞎摸索索稀里糊涂上了别有用心人的当!掉脑袋还不知怎么掉的!”
难道,难道“打赌”那件事儿领导知道了?不会吧?他们四个人可都是下了保的。赵彪子心里不由得像钻进了只小兔子似地怦怦乱跳起来。他总觉得,在全厂大大小小干部当中,林科长是他最喜欢接近的一个。他是前几年才进厂的退伍军人。不仅长得膀乍腰圆,像个威严的高头大马,而且面相也很和善、英俊;从没见他瞪眼扒皮耍威风,极像样板戏里的少剑波。听说他会不少功夫,一拳头能打倒三四个地包;抓个小偷小摸什么的一眼就能看穿,和逮小鸡似的。还听说在部队他就是远近闻名的学习“毛著”的尖子。总之,他是很有水平很有本事的人。人们都说他的职务与他的水平极不相称,早晚会干厂长书记的。平时,他见他,总很客气,不像有些坐大椅子的人,总爱板着周仓似的面孔,或高傲得像个才会打鸣的小公鸡。有时,他还会与他开个一两句玩笑,“小赵啊,你已老大不老小了,光闷着头干活不行啊!还要加强学习和自我修养!……不识字,可学查字典自学啊!学习‘老三篇’……再一个,一定要注意讲好个人卫生!你看你这身衣服,啊!下班后常换下来洗洗!啊。这么脏兮兮的,哪个大闺女敢跟你!”并真地送他一本“老三篇”和一本“新华字典”,还教他如何查字典等等。可他,总不入门,前头学了后头就忘了。
而今儿,他对那个“打堵”的事儿,肯定不知道。要不为啥会这样问他,为啥不直截了当地点出来。
“俺……咋,咋么交待?……俺行李卷已已被烧了——”
“这不用你交待!领导已知道了!”一直坐在对面桌皮笑肉不笑的赵官臣,突然眼珠子一横,吼道,“不要再耍蘑菇装痴卖傻了小赵!你心思你干的好事领导还不知道哇!?”车间主任似乎一下抓住了对方致命的弱点,单刀直入地,“我烧了你几件破铺盖,这不要紧,厂子会赔你新的,绝不会叫你光着屁股挨冻!”
说着,忽地站起来,“啪”地一拍桌子,“可你必须放明白点儿!把你最近犯下的滔天罪行彻底地坦白交待出来!否则,要等公安局来,手镯一戴,脚镣一铐,叫爷爷奶奶也晚三秋了!……你听明白了没有?!”
这一招果然生效!赵彪子吓懵了,腿肚子一转,哆哆嗦嗦,牙帮都打颤了;但始终没哼出个屁来。
林国禄淡淡地一笑,觉得这个人极似“一张白纸”!脆弱又余,纯洁不足。什么人都可以涂抹几笔;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也好画最黑最丑的画图。关键是如何诱导了。——麻木不仁,漠然置之,甚至歧视排斥的做法是错误的;而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全盘否定,狠命地打击,甚至置以死地而后快的做法更是错上加错。他深信,像那种事情,没人诱导,无缘无故地他是绝对不会去干的。
“小赵,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林国禄说,“赵主任刚才说的你都听明白了没有?”
赵彪子抬起头,那惶惑、胆怯和哀婉的目光一下子与对方碰了个正着,忙哆嗦了几下,嘴唇没吭出个屁来,却又垂下头去。
“我再说一遍!”林国禄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党的政策历来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赵官臣步步为营,“别心思你做了孽,犯了法,人都不知道!有人早检举了!现在就看你自己忠不忠实了!”
“俺……确,确是没犯法呀!”
“近他妈,你死到临头了还牙硬!餐厅里的主席像是谁哧了乔黄一坡尿?咹!”
“……不……不是……俺……”
“不是你是谁?!”赵官臣吼道,“近他妈,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心思法律都是跟你耍儿戏的!”跳上去,左右开攻,“啪啪”——就是两个嘴巴子,“说——是不是你?!”
“打!打死这个脏驴近的!”一直在旁桌记录的保卫干事小金,也火上眉梢,“和尚打伞——太他妈无法无天了!”窜上去,狠狠踹了两脚,还要踹,被林国禄拉开了。“叫他自己坦白!”十分严厉地,“小赵,你不是常说,忠不忠看行动吗?你知不知你犯下了什么性质的问题?!”
“对他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小金按捺不住心中之义愤。
“……给他骟去!再叫他到处犯罪!”赵官臣火上浇油。
“俺……没,没想到……是犯罪呀!”他“扑哧”一声,朝着墙上的主席像跪下了,大把的泪珠夺眶而出。
“还没心思到?!”小金说,“你脑子哪去啦?”
“近他妈,一惯的快乐将军,还有个X脸哭!”车间主任叫道,“是谁,谁指使你干的?!”
“你为甚要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当时都是谁在场?如实交待。”
“……李晟……打赌,请俺……吃——包子……钱贵,疙瘩作,作保……俺……饿的——忘了,呜呜呜呜……俺,俺对不起红日头哇!俺有罪呀!”
“你成天他妈喊红太阳万岁,忠不忠看行动,啊,你就这样忠于毛主席他老人家呀!”赵官臣咬着牙根说,“李晟请你吃包子你就哧尿,他请你吃水饺你还能抹屎啊?!”
“……纯粹是个鸡子皮!”小金冷笑了声。
林国禄说:“你知道李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下这么个‘圈套’唆使你往里钻?他目的何在?为甚在这个时候向你打这个赌?你好好想一想!”
赵官臣说:“近他妈,平时从不开会学习,只知低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脑袋搬家了还不知怎么搬的!这就是你应得的可耻下场!”
小金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死有余辜!”
林国禄说:“回去深刻反省!写份检查交上来!——起来吧。”
赵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脸:“俺……不,不识几,几个字……”
“不会写找人代笔!”赵官臣说,“白天缺沙还筛你的沙,晚上写检查,不用你去打箱了!”见赵彪子走了,又叹了口气,“咳,真是工人阶级的败类!”
林国禄对小金说:“去传唤李晟!”
第九章得不偿失
省企业检查验收团检查完之后,厂里又围绕着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掀起了大批促大干的新高潮。
那首“凤凰与鸡”的反诗,经过分析和反复查对笔迹,是李晟用左手写的。但那首用粉笔写的“颂竹”的诗,李晟死活不承认是他写的。虽说诗的内容较含蓄,不那么反动、露骨,但究竟是什么人写的,却一直是个疑案。自然,李晟这一劫是逃不了的,大会批小会斗,前科后科一块算,最后被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又因个人检查和认罪态度较好,暂免于刑事处分,仍然在清打班监督劳动改造,以观后效。而赵彪子呢,视其初犯,又因系从犯,属受蒙骗者,大小会跟着李晟陪斗自不必说,因检讨得不彻底,思想根源没有挖出来,灵魂触及得不深不透;没文化更不能成为减轻罪恶的特殊理由,最后被定为“坏分子”,仍在原班监督劳动改造。
至于赵彪子本人,倒是十分觉得窝囊和头疼的。好歹那顶“坏分子”的帽子没有变成纸帽子扣在头上游街示众,要是在运动前期,那是绝然跑不了的。
一泡尿换了一顿小屉包吃,肉丸的,一咬直哧汤,那是何等叫人得意开心的一顿饭呐!这是他平生以来最大的胜利和收获!也是他平生第三次下饭店!记得第一次跟爹吃了一顿从没吃过的“鸡子”,第二次因没有粮票,竟不无晦气的吃了一顿“鸡子皮”!这一次是人家请他做客——是“文革”中曾一度冲锋陷阵的孤胆英雄李晟掏的腰包——是打赌赢的!你想一想,想当年,明太祖打天下,饥不择食之际,吃了山野老妪的一顿“珍珠翡翠白玉汤”,比吃山珍海味都过瘾!他饥肠漉漉要钱没钱,要饭票没饭票,吃的竟是一个肉丸的小屉包,那是何等开心和终生难忘啊!然而,好景不常,难忘的没忘,跟着又来了个更“难忘”——四个人打了保票的事竟会天机泄露,被人拽住了尾巴,批斗得体无完肤!这原因何在?错在哪里?是谁出卖了他?他思来想去,绞尽脑汁,理由只有一个,那泡尿哧的不是地方!而是哧在神坛上!——那是红日头的画像,是神圣的领地,是亿万人心中的神灵啊!这不是肆意践踏、玷污、损害和犯罪是什么?当时,他脑子里曾有过闪念:厕所里,垃圾堆里等等,被当着手纸擦屁股,被当着破纸擦玻璃的报纸上的主席画像随处可见,而从没人去理会、去过问和去检举,哧一泡尿过后一干,又算个啥?可他并没有想到,人家是无意识地偷着擦屁股、擦玻璃的,而他却是下意识地当众哧尿!他只知道天上的红日头能给人以光明以温暖以息息生机,他却不知道地上的红日头——游荡的神灵更能扼杀他的政治生命!他只知道人们都把“红日头”当作神灵供佑在家里,钉挂在墙上,揣在胸前,装在心里,盼在梦里,人们千万遍地喊万岁,千万遍地“捐献一秒钟”,可他却不知为什么,为什么人人都要这样做?说来说去,他连这起码的一点都不知道,怎能不稀里糊涂地钻进人家的“圈套”呢?
赵彪子合衣躺在冲天炉旁那间小黑屋里,翻来覆去一想起这些,就觉得头脑生疼,而且是偏头疼!越想越疼,越疼越睡不着觉,就像无形之中钻进脑里一只马蜂似的又蜇又叫,烦得他使劲用手抓,用拳头擂,还是不管用。而且,屋外冲天炉的轰鸣,行车的隆响,铁器的敲击等等,就如同一个庞大的交响乐团时刻伴奏的他不得安宁。上半夜猛,下半夜松;上半夜铁水浇铸,下半夜打箱起箱……煎熬得他再也躺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门一锁,跑出去了。
凉风习习,厂院里没人影,传达室也没人影。只有几盏萤火虫般的灯光在向他眨着一圈圈“卫生球”般的目光。他没头没脑地围着厂中心大道跑了一圈之后,没有再回小屋。见维修车间西头,电焊工班那里的荧光灯还亮着,里面却没人,可能是下晚班的工人临走时忘了关灯了。他走进去,随手拉死。这当儿,突然从西北角的小屋里传出朗朗的吟诗声。
“故人北辞太阳岛,风雨飘摇来铸造。钢筋铁骨没炼就,火眼金睛却磨薄。”
“人生就是演戏台,生旦净丑自己排。定准角色演得真,方可步步福乐彩。
透过铁门的缝隙,屋里还亮着灯光。那是电焊工班的工具屋,又是老哈师傅的独身宿舍。他欣喜得刚想走过去开门,却“咣啷”一声,一脚踩在一块被剪裁得凹凸不平的钢板上,被绊倒了个哈爬!嘿,真,真是脑子不好使,要是不关灯不就好了!
“谁?”
他爬起身来,却一声未吭,就去拽小屋的铁门,拽了两下没拽开,竟然默默地像个木头人似地伫立在门外,足足有两分钟。
“叭嗒”——屋里的灯灭了。
但小铁门一直未开。
他觉得,那个从不对他呼名唤姓而一惯以朋友相称的电焊工师傅,是全厂最有学问,也最有修养的神秘人物。没事,他常来这儿遛达,从不相信那人骨子里会是向“右”走的。日前,倘使他不叫杨士奇代笔,而是请他帮助写检查,他一定不会推辞,一定会过关的。唉,他当时为甚就没想到这个人呢?他恍惚觉得,这个人对他的态度冷热与否,似乎最能体现世态炎凉的寒暑表。今晚上零丁吃了“闭门羹”,使他像被人遗弃在荒郊的孤儿一样,顿感没依没捞,惘然若失。
“……他,像乌龟一样蜷缩在硬壳里,难道,难道是怕受连累不成?”他浑浑噩噩地似乎在问自己。
他恍恍惚惚,两脚像踩棉花似地走进储沙棚内那间被黑沙包围的工具屋。这里没有床,只有一张草袋子和两块耐火砖头,他就地卧下了。
“工具屋就是工具屋,不能乱放其它破烂东西!更不能来睡觉!你听见了没有?”车间主任的话,言犹在耳。好在省检查团已走了,再不会有人来检查了。他迷迷糊糊感到安静了许多,便蜷缩成一团。渐渐地,他觉得浑身有些害冷起来。他忘了,领导不是说烧了铺盖卷给换新的吗?多会儿能换呢?高书记赵主任说话能算数吗?……他觉得这些人说话不可信,说不定今儿答复了赶明儿就忘了,好像脑子也不好使。而他,不知为啥,脑子却真地不好使了!这一气总爱丢三撂四乱糟糟的;耳朵似乎也不大好使了!上下班铃声响,时常听不见;总觉得耳朵里有两只知了成天在鸣叫,抠也扣不出来,挖也挖不掉。上班找工具他上宿舍去找;人家拿着饭碗到餐厅去挨帮买饭,他却拿着饭碗跑厕所去排队……最叫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笑自己,别人却不笑,没一个人爱跟他开玩笑的。渐渐地,他觉得厂里这股风好古怪!——人们的眼神、态度和和行动,几夜之间都变了,变得那么陌生,那么冷酷!不论是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当官的或是小傻,见了他,或躲着走,或用“卫生球”眼珠冷冷地一瞥!再也不正眼瞧他了。连平时专爱找他寻开心的钱贵和杨疙瘩等人也是这样,疑是从不认识他似的。疑是他真的“五毒俱全——靠近了会中毒似的。还有,他每次从幼儿园路过,阿姨们不再骂他了,却同样用“卫生球”眼珠一个劲地盯他,一气把他盯走了才泄气;孩子们也不用拉“防空警笛”了,老远见他来都跑屋藏起来。这到底是咋么会事呢?是他脑子不好使,还是人家脑子不好使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他更觉得厂里有许多奇怪的事,是在高书记在全厂两千多人大会上宣布对他们的处理决定以后,第二天厂大门口的宣传栏上就贴出白纸黑字的通告,大体意思是:其一,扣除他与老李头的本月奖金;其二,调离老李头的传达室工作……其三,限三日之内,在车间领导协同下,命令他去“请”一副同样大小的主席画像,镶于宣传牌上。
扣除他的奖金,本是厂里有所规定,但调离老李头的工作和扣除他的奖金是大不该的。好汉做事好汉当,该老李头啥事呀!重“请”一幅主席画像贴宣传牌上,本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可他万万没想到,跑遍港城大大小小的书店、商店,竟没一张那样大小的的主席画像!禀告车间主任,他说:“你他妈脑子疼!那是人工画的!”于是由车间主任和工会主席出面,费了好事才从外面请了个工人画家,重画了幅主席像。自然,一切劳务费用皆由他当月工资里扣除了。
第十一章对症下药
赵彪子在储沙棚的工具屋或车间更衣室煎熬了一个多月才接到逄科长的告知,叫搬到食堂西院乔学军的屋去睡。他当即高兴得差一点儿手舞足蹈地跳起来。万万没想到被痛批了一顿之后,领导还没忘却他这个“坏分子”。然而,棉大衣和毯子被烧了之后,还搬什么去呢?更衣室唯一的家当,就剩一床草褥子和一床破棉被了。草褥子是厂子发的,棉被是才参加工作时,厂方找人给他做的。如今,早已被老鼠咬的成破鱼网了。除此之外,床底下两个木箱子里(系混沙班盛黄香丢弃的)还有几双破工作鞋和多年没舍得使用的劳保用品;那尊压在箱子底下的运动前期厂方统一铸造的足有一公斤重的葵花向阳的主席雕像,拭去灰尘,却精美诱人,鲜艳如初。他掂量了一下,思前想后,没舍得拿,又用报纸一裹,放回原处。然后,用草绳子把被和草褥子捆了捆,往后背一揹,门一锁,似乎依恋不舍地离开。
走出造型车间,他遇见了刚洗完澡要骑着车子下班的杨士奇。
“哎彪子,揹着铺盖去哪?”
“去,去食堂老炊宿舍!”
“嘿,挨一巴掌吃个枣——优待俘虏来!”
“疙,疙瘩,你……帮俺写,写检查,为俺好!俺知道。可俺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问你——”
“啥问题?”
“就是,就是咱们四个人当初下了保的……”
“咋啦?”
“为啥,会泄密?”
“那谁知道来!画鬼画神难画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是李晟那个反动家伙吧?”
“不可能。李晟虽说浑身是倒勾刺——最反对‘高俅’的花拳绣脚不假,可这点义气还是有的!再说了,他出卖了你,那不等于拔出萝卜带出泥——自投罗网吗?绝对不是他!”
“那肯定是钱贵那个王八近的!”
“也不是他。你想一想,他出卖你会得啥好处?领导会给他多少奖金?他又能长几级工资?还能上楼上坐大椅子啊?狗屁也捞不着!我敢保,绝对也不是他!”
“那……就剩下你啦!”
“哈哈——我?一不想入党,二不想做官,三不想当劳模,四不会削尖脑袋——踩人肩膀往上爬!”“啪”——啐了口痰,“彪子,要真是从我嘴里啦啦出来的,天打五雷轰!出门就叫汽车轧死!咋么样?!”
“那会是谁呢?那天,餐厅内外,可,可没别,别人呐!”
“隔墙有耳。说不定啊,餐厅外还真有一双顺风耳呢!”说罢,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唉,翻砂工,真,真古怪!个个像猪八戒掉流沙河里去了——说得显清,尿的全是浑沙!他边走边想。
食堂西院小乔的宿舍敞着门,还亮着灯,人却不知上那去了。赵彪子把铺盖卷往那张空床上一放,眼前立刻像打开一扇天窗,觉得这屋子好敞亮、好洁净啊!正面墙上贴着“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像,旁边是主席手书“为人民服务”的语录;左右两边贴着一副对联:“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和叶剑英的一首诗:“攻城不怕艰,读书莫为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床头上还贴有一张都发了黄的雷锋手握钢枪的画像。窗台上还有个简易的书架,摆了一摞摞毛主席著作和有关学习材料及报纸。怪不得食堂年年被评为先进班,小乔曾代表事务长参加省工代会哩,在这样环境的氛围中工作和休息,简直是一种求之不得地享受!他怎么早就没想到呢?
赵彪子正这么寻思着,忽然从院西头鸡舍那边传来小乔和申师傅的说话声。
“这老黄也太不客气了,两三宿一只!高消费还高节奏!”
“怨就怨那帮熊瓦匠!当初盖的这二层小楼就不科学,下层说是漏鸡粪,实际给老黄拽大腿开了方便之门;上层说是间间通气,又给老黄串堂入室钻了空子!二就怨大掌柜的,把老黑拍马当成了恶意!要不宰它,老黄它敢三日两头来侯实!”
“那不见得。上个月不也少了一只刚打鸣的小芦花嘛!”
“那是老黄一时高枕无忧——忘了阶级斗争这根弦!”停了会儿,小乔又说,“你做的那个‘关子’今晚还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不信咱打个赌!”
“甭赌!你下三个铁丝扣也没用!老黄昨晚受了惊吓,好不容易逃脱了,今晚肯定不再上那个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它走惯了哪条道是按定一的,!不信咱走着瞧。”
“嘿嘿,瞧就瞧!”
两个人说笑着,来到了宿舍。
“呃,我说赵彪子,谁叫你上这来睡觉的?”小乔一进屋就拉长脸问。
赵彪子吓得一古碌从床上爬起来:“领,领导啊!”
“领导!哪个领导?”
“逄逄科长。”
“逄科长?咋我不知道?拿介绍信来!“
赵彪子猴吃芥末——瞪眼了。
“黑瞎子背兜——瞧你这副熊打扮!瞧你这份家当!恶不恶心人?啊——赶快给我滚!”
“好乔爷爷,乔爷爷,这是真格的!真格的!不信你明天问问科长。”
“甭问,快收拾起来滚蛋!”
“好乔爷爷,忘了俺,给你推车烧,烧火啦!”
“抽大烟拔豆棍——各事各码!烧火咋啦?食堂也没亏待你!”
申师傅插话:“记得前些日子逄科长是当着高书记的面说过这话,没想到这么些日子啦,安插的是他!”
“是不高书记在宿舍找事务长谈话的那一天?”
“大概是吧,具体我忘了。”
“正好!头一晌午他来晚了,我给他盛了个‘红烧鱼’,叫小冯收了两块钱的饭票,当时脸色就唰一下……”小乔嘟嘟囔囔地说,“哼,阴一套阳一套,就会在书记眼前做秀——装着关心职工生活——其实关心的是他自己!一天三顿,老和尚化斋——少一口也不干!”
“说到底是被老炊惯的!这不能怨人家。”申师傅说,“哪个有头有脸的到厨房来,不是‘嘴皮子抹石灰——白吃?”
“刮下就餐职工的血汗,菜肥了那些人的肚皮,这实际是在滋长特权阶层的一种变相剥削!往下,还真得立个严格地规章制度不可!”
“那有么用?还不被老单与他……”
“哼,一惯拿着豆饽饽不当干粮,拿着老炊当猴耍!”
“可别这么说。”
“谁拿着老炊当猴耍啦?”
随着话音,林国禄掖下夹着一床军用毛毯子含笑着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套退了色的绿军装。生得魁梧而清瘦;眉宇间,透露着一种纯朴、诚实而威严的军人风采。
师徒们忙起身招呼、让座。
“啊呀,你这床棉被也早该烧嘞!”林国禄把毛毯子往床上一放,“暂盖着它吧,啊!待厂里给你做好新被褥再说。”接过小乔递的香烟,点着,吸了口,“乔班长,叫小赵来你们屋睡,是厂部的决定,楼上工人宿舍太挤嘞!再说,叫他跟你们先进班的师傅们好好学学,彻底改造一下,不也更好嘛!”
“得嘞得嘞,俺可不敢当!”小乔说,“说不定哪天,再随处哧一泡尿,俺也成教唆犯嘞!那不是玩命吗?”
“呵呵呵呵,不会的。”
小乔和申师傅走出屋后,林国禄问:“怎么,你那个老毛病还没彻底改正?”
“俺早不嘞。”
“嗯,一定要从灵魂深处彻底地改!”稍停,又问,“以前,我送你的‘老三篇’,学了吗?”
“俺……不识几个字……”
“我不是告诉你不识字可查字典吗?”
赵彪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书和语录都带来了吗?”
赵彪子胆怯得眼一白瞪,,秋蝉落地——彻底的哑了。
其实,那两样东西他这一气神魂颠倒得早不知放何处了!那还有心思去“灵魂深处闹革命”!林国禄见小乔的床头有一本主席语录,便随手取来给他;然后自己从衣兜里掏取一本,说:“不行啊小赵,得好好对照主席的教导,挖挖自己的思想根子!到底哪个零件生锈了,哪个部件发生了故障,好好反思一下,洗刷洗刷;从根本上改造自己身上存在的坏习惯坏作风,!进一步认清什么是‘五讲四美’?为什么人人要学习‘五讲四美’?个人怎样落实‘五讲四美’?树立好正确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争取早日把头上那顶‘帽子’摘掉!切切实实做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工人!要不然,一有个歪风邪气袭来,还会稀里糊涂重蹈复辙!……我说的这些,你都听明白了没有?”
赵彪子下意识地用手指拭了下发潮的眼角,点头“嗯嗯”了两声。
“好,打开毛主席语录213页第9行,我念你看着——
“自己错了,也已经懂得,又不想改正,自己对自己采取自由主义。这是第十一种。
“再翻开第225页第9行——
“我们反对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党八股,有两条宗旨是必须注意的:第一是惩前毖后,第二是治病救人……任何犯错误的人,只要他不讳疾忌医,不固执错误,以至于达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而是老老实实真正愿意医治,愿意改正,我们就要欢迎他,把他的毛病治好,使他变为一个好同志……
“再翻开第230页第3行——
“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使我们比较地聪明起来了,我们的事情就办得好一些。任何政党,任何个人,错误总是难免的,我们要求犯得少一点。犯了错误则要求改正,改正得越迅速、越彻底、越好。”
林国禄合上语录本,装衣兜里。说:“怎么样,想一想,对照一下你这一气的所做所为,谈谈自己的心得体会。”
停了好一会儿,赵彪子才艮艮持持地嗫嚅道:“俺,俺往后,一定,一定要老老实实想法——救药,说老实话,做老实事,做老实人!纠,纠正坏习惯,像黄牛那样,拉,拉上坡车不,不……”
林国禄微一摇头,笑了笑,指出:“对待坏人坏事呢?”
“嗯……”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雷锋画像,半天方说,“像雷锋那样分清敌我,绝,绝不稀里糊涂……”
一语未完,院西头忽然传来小乔的吆喝声——
“套着啦!套着啦!快来看呀!快来看呀!”
林赵二人闻声,急忙跑出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