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一）

高致卿躺在病床上，目光呆滞的望着雪白的天花板，那种神情好像他能透过天花板看见另一个空间似的，战友季浩峰从来没有想过会接到看守高致卿这项任务，虽然高致卿跳楼的这一举动，让纪检委不得不暂时停下对他的审查，但审查组依旧在暗地里调查高致卿的整个人际圈子。

季浩峰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的高致卿，很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是忍不住想把一个消息告诉他，毕竟两人是睡上下铺的战友，他俯下身子，很轻很轻的说话，好像他将声音放的轻缓些就能减弱这个消息对高致卿的精神冲击，或者说打击。“老高，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听我说，你不要太激动，也不要大吼大叫，不然我也很难办。”高致卿缓缓地将头转向他，声音低沉的回答道：“浩峰，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让我大吼大叫？说吧。”季浩峰叹了口气，犹豫了几秒钟，脸上的神情很复杂，“知非死了，自杀。”高致卿听后，脸又慢慢的转向正前方，眼神也回到天花板，和刚才不一样的是，有眼泪从他的眼角滴在了白色的枕头上。

高致卿压抑着心里的所有痛楚、悲伤、愧疚，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表现来展示自己的悲痛，只能将双手紧紧的抓着床边，任泪水流淌。季浩峰觉得既然已经说了，干脆就把他知道的都告诉老战友，他也有自己很钟爱的女人，高致卿此时的心情，他能体会到，“知非是你跳楼的那个晚上自杀的，她走的很漂亮，穿着婚纱，是笑着的。”季浩峰看见高致卿的眉头皱了皱，连忙说道：“老高，有一点你不用担心，知非这个女人是真爱你的，她把所有和你相关的东西全部烧了，包括你留给她的那张工作照，从她那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和你有关的信息。”高致卿红着眼睛，呜咽着对季浩峰说道：“老战友，谢谢你，我就一个请求，让我一个人呆会儿，我知道你在我这里出了纰漏，会影响政治前途，放心，我不会害你。”季浩峰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病房门，“需要我关上灯吗？”高致卿说了句“谢谢。”

季浩峰关上灯，屋里顿时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带上门，坐在走廊的凳子上，他听见，清楚的听见，病房里是高致卿几乎像哀兽般的嚎哭。他闭上眼，将后脑勺靠在墙壁上，他的手紧紧的抠住凳子的边缘，直到手指传来撕心的痛楚，他用滴着血的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串熟悉的号码，他和高致卿一样，亲眼目睹了知非的事，他害怕了，害怕景虹会受到伤害，那是他今生钟爱的女人，他给不了她的太多，而她付出的太多，他要放她走，离开他的身边，让她有一天可以幸福，而不是这样走向不幸。

高致卿哑着嗓子无力的靠在床头上，泪水却没有停止，黑暗中，想象更加强大。高致卿抱着枕头，紧紧的抱着，将脸埋在枕头上，好像抱着的不是枕头，而是知非，他的心揪着疼，好疼好疼，疼得他有点上不来气，他用手抚摸着枕头，喃喃自语：“傻丫头，你那么怕冷，还那么怕黑，你一个人呆在那么阴森恐怖的地方，你会害怕的，你说过，你最讨厌凉冰冰的感觉，那里那么冷，你怎么受得了？”高致卿此时满脑袋都是知非躺在冰柜里，脸上眉毛上结着霜的样子，他幻想着自己怀里抱着的是知非，他想把她捂暖，她说过最喜欢他温暖的怀抱，那种不同于被子而是另个人，一个自己心爱的男人带来的温暖。高致卿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才使自己冷静下来。

十点半，有人来换班了，季浩峰敲了敲门，走进来，并没有开灯，“老高，有人来接我的班了，我和他说了，你情绪好多了，但是你不想开灯，让他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觉就行了，明早我再过来。”高致卿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写满感激，走廊的灯光照在床头柜的玻璃杯上，高致卿坐起身，不小心碰掉了杯子，顿时一地的碎玻璃，季浩峰嘱咐他躺在床上别动，他去拿扫帚，就在他转身出去的一瞬间，高致卿使劲挪动双腿，弯下腰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玻璃放进了病号服的衣兜里。

来换班的小张放下刚打好的热水，看见一地碎玻璃，也连忙帮着季浩峰收拾，小张是干刑警出身的，警惕性要比季浩峰高些，他检查了被子和枕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才对高致卿说道：“高秘书长，不早了，早点睡吧，你好多天都没有好好睡觉了。”高致卿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冲小张笑了笑，这让小张心里的警惕放松了不少，找老战友来陪陪他，果然不一样，领导们还真有一套。

小张毕竟年轻，很快就鼾声如雷了，高致卿用右手掏出衣兜里的碎玻璃，看着自己的左手，他把玻璃放在被子上，用手摸了摸左手的脉搏，找好位置后，他用锋利的玻璃划向跳动的血管，但玻璃毕竟不比刀的锋利，仅仅划破了点皮，很疼，他闭上眼睛，用最大的力气划下去，他将手放进被窝，盖好。血很快染湿了床单，湿湿粘粘的，温热的血大股大股的向外冒着，渐渐的在床单上变凉，他闭着眼睛，眼泪又一次打湿了他的眼睛，回忆，像幻灯片一样放映着，像电影，或者说，更像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