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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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父辈那挥之不去的身影,时刻浮现在尹天云的脑海里。他们留下的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唯有静静地收藏。
断了母乳,尹天云只能用洋芋来喂养弟弟。营养不良的他,成了十足的小老头:他瘦得皮包骨头,高高突起的颧骨形成一座笔架山。脸上的皮肤如一张揉皱的废纸,一双呆滞的眼睛犹如掉进万丈深渊,乞盼着伸下救命的绳索。这样下去的话他会没命的,我得想办法弄些吃的来。尹天云开始在脑海中排查那些可能借到食物的亲戚,他最后决定到舅舅家碰碰运气。
尹天云起了个大早,他把仅有的两颗洋芋放到火塘里,交待天兴照看好弟弟,自己饿着肚子上路了。舅舅是村长,应该可以借到些粮食。
初春的阳光温和地铺洒在大地上,将它的仁兹全部倾注下来。尹天云有些发凉的双手,变得舒适起来。
久旱的大山,失去了往昔的生机。一路望去,那些背着书包上学校的孩童,无情地刺激着尹天云那根最脆弱的神经。希望,如同正在发芽却已腐烂的种子,深深地埋葬了。不忍心再看那些嘻嘻哈哈的学童,他一转身,向林子里冲去。
尹天云一路跑下去,直到喉咙发干,他放慢脚步,咽了咽口水,打起精神向前走去。要是有口水喝就好了。不知怎的,弟弟那双饥饿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他撒腿向前飞奔而去。
尹天云跑到一个村庄前。远远地,他看到一个女人在井边打水,走近一看,居然是个远房的表姐。看来运气还真不错。
“表姐,给我一瓢水喝喝吧!”尹天云凑上前去,干涩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
“砰、、、、、”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头上就挨了重重的一瓢。
“好你个小地主儿,不在家好好做活,还想跑到这里来拉拢我!?”她说着,抬起瓢又向尹天云打来。
“不给喝就算了,你又何苦打人来着?”尹天云说着怏怏地走开了。
他来到一个村庄,在村外的小溪边停下,这里的水比不上井水,总算可以勉强解渴。他俯下身,整个身子拉成一张弯弓,尽情吸着这泉水。而后起身继续向舅舅家赶去。
傍晚时分,尹天云一身疲惫地来到舅舅家。这里好不热闹,七、八个人正围在桌前吃饭,土改工作组的同志今天又在这里集合。
“天云,你不在家劳动,到这里瞎逛啥?”
“这个小地主儿,没事到外乱跑。”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数落起来。
“我家没吃的了,这不,我还没吃早饭呢!”尹天云一脸沮丧。
“哄谁呢?土地不是分给你了吗?你不好好劳动,哪来的饭吃呢?”
舅舅向妻子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地把尹天云领到了里屋。舅母抬了碗饭,递给他:“你快吃吧!看把你饿的!”
尹天云接过碗,好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麦疙瘩’了,他三两下就划到了肚里。
外面的人散去了,舅舅走进里屋:“天云,你们几兄弟还好吧?”
舅舅这一问,的尹天云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舅舅,自从我妈死后,我们哥几个一直靠吃洋芋度日。如今洋芋也没了,眼看我们几个性命难保、、、、、、”
“队里分的粮呢?”
“我妈死的时候,没有人愿帮我们埋她,我只好把粮食拿了些给一个苗族汉子,让他帮忙把我妈埋了。他走的时候,看我们怪可怜的,掏了五角钱给我。”
“孩子,真是难为你了。”舅舅抚摸着他的头。他吩咐舅母把家里的麦子拿些给侄子,自己有事出去了。
舅母极不情愿地给了尹天云小半袋麦子:“我家也没许多,就这些,你自己磨去吧!”
就着舅舅家的石磨,尹天云很快磨好了麦子。他装好面,从衣兜里拿出五角钱:“舅母,这五角钱就当是给你买麦子的吧!我得回去了,弟弟们还等着这点面救命呢!”
“天云,你还要回去呀?”舅舅办完事回来了。他一眼看见妻子手里的五角钱,便什么都明白了。
“啪、、、、、”舅舅抬手给了妻子一巴掌,向她脸上啐道,“呸!我把你这狠心天杀的,他们过成啥样了,就这点钱,你还忍心要他的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都知道怎么做,你就不晓得做人了?我看你以后咋个见人?”
尹天云拉着舅舅:“舅舅,你别怪我舅母了,这年头,你们也不好过呀!我拿了你们的麦子,本就该给钱的。我得赶紧回去了。”
“你等等,我拿点洋芋给你!”
趁着月色,尹天云连夜往家里赶。空旷的山林里,不时传来各种动物的嚎叫,令人毛骨耸然。要是碰上狼或野猪、、、、、尹天云越想越怕,他捡了根碗口粗的木棍,向前继续赶路。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只觉得后背一片阴凉。
有了面粉,他们终于吃上了面汤。看着弟弟们吃得那么欢,尹天云从未有过的满足,那久违的笑容慢慢地在脸上荡漾开来。他多希望最小的弟弟能尽快强健起来。可是,他的身体还是没能好起来。一天清晨,当尹天云醒来,他发现这个不满周岁的弟弟永远闭上了双眼。
一连失去几个亲人,尹天云的思维变得有些麻木。没流下一滴眼泪,他找来高背箩,叫堂哥把这个早夭的小生命背到村头扔到箐沟底去了。尹天云每天都要到那里去看弟弟的尸体,看着它开始膨胀、腐烂、生蛆,只到剩下一具白骨。它象一把锥子,深深地钉在尹天云苍白的心上,这时他才觉得身上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
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生存的压力压得尹天云透不过气来。种下的洋芋随着他的希望一起打苞、绽放。从舅舅家带来的东西吃完了,他们开始从田里刨新洋芋。小心翼翼地揭开一株洋芋的半边土壤,那圆圆的鸡蛋大小的小家伙就露出了小脑袋。他们捡大一些的洋芋摘下,而后用土将那些拇指大小的洋芋原封不动地埋上,记它们继续生长。就这样刨刨长长,长长刨刨,等到洋芋收获的季节,它们已所剩无几了。
看着少得可怜的洋芋,尹天云又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恐慌。
角落里四岁的弟弟躺在稻草上睡得正香,他那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了饥饿。那床补丁灰毡在他瘦小的身上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大约它的重量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突然跳起来,惊恐地喊了三声:妈。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他又倒下继续睡觉。尹天云打了个寒战,心里罩上了一层莫名的阴影。
弟弟开始说起了昏话,体温忽高忽低。这样不间断的发了两天热,第三天,他的脸上出现了红色的细小斑点,他出“痧子”了。尹天云心里清楚,弟弟能不能挺过来,全看他的造化了。
尹天云记得,几个月前自己出“痧子”的时候,父亲每天背着他。父亲的背是那样结实温暖呀!真想回到过去的日子,哪怕疾病还在纠缠着他,只要父亲在,他宽厚的脊梁就在,幸福也就还在。尹天云也把弟弟背在自己稚嫩的背上,他祈求上苍,让弟弟抗过这场灾难。但是,他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走向死亡。
几天后,这个曾经鲜活的生命还是遗弃在那个灰暗的黄昏。堂哥又用高背箩把他扔到对面的山头。
尹天云每天都朝那个方向注目,他常常看到数只乌鸦在那里盘旋、府冲。弟弟的尸体成了它们最好的粮食。愿它们把弟弟带到快乐的天堂。
过些日子,尹天云跑到那里一看,那里躺着一堆白骨。它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脆弱,见证着人世的悲怆,为本应缤纷的春天,注入了极不协调的元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