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弄臣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仲夏夜的草原，往往是热闹的，石缝里，草根下，泥屑里，到处都有虫蛇在欢快地嘶鸣，庆祝在一天的烈日炙烤后，这难得的凉爽。

只是，今夜的嘶鸣声，听上去分外聒噪些，连那草原上的河水声，都带着杀气腾腾的声调。河边有绵延百里的帐包，是草原雄主完颜部的聚居地，其间最大的一座，便是完颜部汗王所居王帐，此时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王帐外，完颜部汗王完颜洪，正带着一众家臣焦急地看着帐边一个文士模样的男子，问道：“荀先生，卜得如何？”

男子面沉如水，听着帐内凄惨的喊叫，眉头动了动，半晌，抬头望天，叹了口气，道：“乱世妖花，治世之后啊……”

完颜洪大惊，慌忙上前要拉住那文士再细问，不妨帐内突然传出一声高昂的婴儿啼哭，他顿时将满心疑问抛在了脑后，欢呼一声：“生了，生了……”

不多时，帐内几名接生婆子掀了帘子出来道喜：“恭喜汗王，是个翁主。”

年轻的汗王顿时大喜，这是他第一个孩子，是男是女，都欢喜，转身笑呵呵地与身后众人道：“丫头好，丫头好养活……”

正要掀了帘子进去，大变突生，就在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厮杀喊叫声。

他大惊回身，只见营地外火光大起，冲天的火箭升上半空，往营地里射来。完颜部将士们立即从欢喜中回过神来，齐齐大呼：“保护汗王。”纷纷擎着武器往王帐靠拢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

远处一个将士脸上挂着血珠大声道：“汗王，是楚兵……”

“楚兵？不可能……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忠心耿耿，不应该啊……”

“汗王，来不及了，快走吧。”

众将士急忙拥着他往后退，营帐外传来一声洪亮的传令声：“传上谕，完颜部勾结北周贼子意图谋反，儿郎们，灭完颜部，一个不留！”

完颜洪听到那声音，清清楚楚，是楚国的口音，顿时在乱军之中惨呼道：“为什么……陛下为什么杀我们？”

“保护汗王！”

“汗王快走！”

忠心的部卒们纷纷涌上来，带着完颜洪往后退去。

完颜洪在大变之下反应迟钝，这时候才想起来王帐里的妻子和新生的女儿，立即大喝：“救王后……还有我的女儿……”

立即有几名士兵赶紧钻进王帐，去救那对可怜的母女！

营地里燃起滔天的大火，乱箭齐发，完颜部本就兵士不多，经不起这样的围攻，眨眼间就十去其九，完颜洪也身中一箭，倒在了将士怀里。一众七八个将士护着他，很快被围在了垓心，一轮箭雨之后，只剩完颜洪还有呼吸，浑身浴血地瘫倒在一地的尸体上，茫然不解，完颜部到底为什么遭受这番厮杀？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那拎着带血长刀走近的一众男子，立即瞪大了眼睛，怒急攻心，吐了口鲜血，指着当先那名刀疤脸男子，残哼道：“你……是你……”

男子得意一笑，声音粗嘎：“想不到吧，完颜老儿？”

完颜洪又吐出一口污血，看着烈火中崩毁的家园，满眼爱恋不舍，这个他用去大半生时间来保卫的家园呵，眨眼间就被战火吞没，成了无耻贼子们争霸的垫脚石啊……

“原来不是……呵，也好。”

冲天的厮杀声中，他的话语，无人听见，转瞬被淹没……

刀疤脸男子倒提长刀，一步步走上前，大刀扬起，挥落，血光乍起。

他看着地上那死不瞑目的头颅，口中呵呵一声，朝完颜洪的无头尸身吐了口污浊的唾沫，弯腰拎起头颅，朝身后晃了晃，自言自语道：“宇文老儿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啊，这计策不坏！传令下去，女人和马匹留下，其余的，杀光！”

“是！”

厮杀声再起，有刀兵相接声，烈火呼啸声，婴孩老人的惨叫声，女人们的尖叫与哭声，在这草原上来回飘荡。这些声音，越来越弱，渐渐的，便再也听不见了……

在屠杀后的宁静里，一匹白马嗒嗒上前，越过一个个面色凶狠的汉子。马上一男子，着青衣，戴纶巾，面有薄须，白净俊朗，做中原人打扮。他到了满地俘虏面前，轻轻旋身下了马，将俘虏一个个看过去，半晌，停在了一个瘦小的女子面前。

女子低头趴倒在地，乱发如丝倾泻在地，洁白的亵衣上，满是血迹，在她的身下，还有血液在汩汩流出，似乎不流尽不罢休……

“你，抬起头来。”

女子闻言身子轻轻一抖，最终还是抬起头来。

容颜清绝，洁白如莲，柔弱如水，有着草原女子都有的纯粹，却有着草原女子都没有的娇羞。

他的心，一震，随即转过身，吩咐身后的将士：“这女人，带回我的帐中，叫医者好生瞧瞧。”

那将士凑近他耳边，焦急地低声道：“这是……完颜洪的王后啊……”

男子却神情不变，只是冷冷地转头看了那士兵一眼：“嗯？所以呢，你在怀疑我的决定？”

那士兵脖子一缩，再也不敢进言，慌忙上前将王后架起，转身迅速离去了。

男子将死者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他忽然神色一变，怒喝道：“据探报完颜洪的女人今晚生产，那孩子呢？”

万千士兵在四周努力找了找，半晌惊慌回报：“回大人，没有……”

嗤……

血光乍现。

汇报的士兵眨眼间尸首分离。

他冷冷收剑：“一帮废物！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刀光雪亮，火光通天，万千将士齐齐呼喝着，往营外四方追击而去……

宁和的草原，在这一夜，迎来了血流漂杵的一场厮杀。在这一夜，曾经的草原霸主完颜部被从草原上彻底抹去，完颜部男子被屠戮殆尽，老人与孩子也惨遭毒手，尸体堆积在喀什山脚下，成了一座小山，尸臭终年不散，入夜后远远能听见鬼哭狼嚎之声，“完颜”两字，在草原上，再也没人敢提起。

与完颜部比邻的宇文部、那喀部顺理成章瓜分了完颜部的草场，昔日三足鼎立的广阔草原，从这一场杀戮开始，只剩宇文部一家独大，那喀部势单力孤，很快地，就向宇文部俯首，自此，西北大草原，落入宇文部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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