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节
书友吧 1评论第1章
演员
————全世界是个舞台,所有的男人女人只不过是演员而已。
……莎士比亚
一
太阳落山已经有一会儿了,天气依旧显得异常炎热。繁忙的街道被七月的骄阳炙烤了一天,此时仍然像个发烧的病人,浑身滚烫,热浪蒸腾。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浓浓的灰土味和汽车尾气搅和出来的怪味。从遥远的南方吹来的季风,时尔卷起一阵灰尘和纸屑,于街心翻滚而去。同时也为人们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
街上,行人和喧哗之声已渐渐稀少。不时有宽衣大腹的老者,摇着蒲扇或折扇,迈着戏台上的方步,一颤三晃地招摇过市。一会儿,从远处驶来一辆蹬的飞快的单车,从老人身旁飞身掠过。摇蒲扇的老者猛地一缩脖子,本能地朝旁闪开半步,随后惊惶地四下张望一通。等到发现警戒已经解除,便又恢复了怡然自得的神情,一板一眼开口唱道:“我正在城楼观山——嘞——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幡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这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宽阔的大街上飘飘荡荡,显出几分凄凉和苍桑。
沿着大街拐一个弯,出现了一排栽有铁栅栏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各类蓊郁茂盛的攀缘植物。顺着这道生机盎然的绿色屏障朝前走出十几米,突然耸现一座高高的牌楼式建筑。牌楼的门楣上赫然有魏书镌刻的七个红漆大字:××市文化公园。公园的大门两侧,不知何人别出心裁挂出了一副对联:
纳天下有情人共聚一园谈情说爱
览千秋兴亡史不拘你我论古道今
虽然纯粹是画蛇添足,却也道出了文化公园的经营理念:以人为本,寓教于乐。或曰:以文化促娱乐。
走进园内,到处绿树成阴、花草掩映,倒也称得上是幽雅去处。
公园的西南角上,有一片松树林。这是公园特为年轻人们开辟出来的恋爱角。恋爱角的设计风格可谓独具特色——一棵棵挺拔俊秀的伞状松被等距排列,分行栽种。这样,每棵树与树之间便形成了大致相当的空格。每个空格处再植上一排排繁盛茂密的灌木做屏障,隔离出一个个小的“房间”,每对谈恋爱的男女只要走入其中,就象走进了KTV包房的单间。绿树为天,青草作地。让你陶醉于男欢女爱的同时,也流连于景致的雅静清幽!难怪公园的管理者敢口出大言:要“纳天下有情人共聚一园”了。
这时,在恋爱角的一棵小松树前,西装笔挺、衣履光鲜的江林正焦急地来回踱着步。他,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身体壮实、面孔白皙,头发更是梳得油光可鉴。显然是经过一番刻意的修饰、出来会女朋友的。然而他已经在这里来来回回走了好一会儿了,却仍然没有见到女朋友的踪迹。眼见着一对对情侣从自己身旁徐步走过,钻进周围的灌木丛中悄悄亲密去了,而自己的女友却依旧藏龙不现。他焦灼地来回走动、不停地吹气、捋头发、擦拭额头的汗水。——唉,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走到一棵树前拨了拨树叶,随手摘下一片叶子衔在口中。——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一丝不祥的阴云忽地漫上心头,他不由得慌乱起来。——哦,不!别胡思乱想。他赶紧摇了摇头,及时用一句哲言堵上思想的漏洞:世界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其实,大凡约会,女人通常都要让男人或多或少等上一段时间的。倒不是她们有意迟到、或是言而无信。而是她们天生的、谨慎稳妥的性格在从中作怪。因为事实上她们早就到了,只是为了在背后观察男人们的“真实面目”,故意在附近藏身窥探而已。于是,江林想象着女友的眼睛正从某棵树后悄悄地“射”出来“叮”自己,便事先“磨”尖了目光,猛回头“掷”将过去——
但见那儿,微风轻轻拨动着繁密的枝头,像千万只簇拥的小鸡头,此起彼伏发出沙沙的响声。——哪儿有人影?嗤,神经质!他不禁暗自发笑了。抬腕看看表:八点……八二十七?!哺!他吐掉口里的叶子,觉得事情严重了。——约好的七点半准时见面,为什么过去了一个小时还不见人?难道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哦,天真热!
嗯?什么声音?他一边伸手拉开脖子上的领带,一边皱起眉头、侧头倾听。在距他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一种令不安的悉悉嗦嗦的响声,正时断时续地传过来。在这响声里还夹杂着不知是什么虫子发出的、古怪的叫声。但,随后他又会心地笑了。呵,公园里栽上这样大片的密密综综的灌木,想必正是为这些痴男怨女们准备的吧。江林突发奇想:难道,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当初在伊甸园里偷食禁果的时候,也是这种诱惑?……
他低着头,眼睛盯住自己的脚尖来回地踱步。隔段时间就停下来,瞟一眼通向园门的那条小路。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再乜一眼那片灌木丛,听一听里面是否仍有声响。
天色渐渐暗下来,焦虑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一直萦绕在脑中的疑惑,这时又跳出来开始扰乱人的神经。——唉,怎么回事,难道她压根儿就忘了这次约会不成?不,……不可能。他们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见面了。她剧团里正忙着排练新剧目;他厂里也正搞技术革新;而他们一个是剧团的主角,一个是厂里的技术骨干,都是忙里偷闲,有一次约会的机会,不当节日来过,至少也不致于忘了吧……
猛地一脚,一颗石子被他踢得飞起来,直射进对面的灌木丛。
他屏息凝听——
然而,预料的惊叫声却并没有发生。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那只怪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戛然而止。但随后,又在不远处声息渺渺地叫起来。哼,他们倒是速战速决!不知为什么,江林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失落,同时又觉得浑身上下变得轻松自然了。
这时,脚下的草地已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成群的蚊子挑衅似的,围着人嗡嗡地叫着,寻找着进攻的时机。他最后扫了一眼暮色中那条通向园门的小路,慢慢转过身去。但,他仍把希望留给了最后一瞬。
——视觉暂留!
就在他转动身体的同时,一条黑影从他眼前一掠而过。他马上警觉地转回头来:暮色迷朦中,他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踉跄着,在夜色里渐渐现形。江林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但是——,没错:暮色中一个女人慌乱地四处张望着,匆匆而来。
“江,江林!”她跑着,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哽咽、嘶哑。
丽丽!难道……是她?!
果然是丽丽。
江林只觉得心忽地往下一沉,急步迎上前去,一把搀住女友的胳膊,沉声问道:“怎么了?!”
借着天边最后的余光,江林看见女友的脸上赫然横亘着两道抓伤的血痕。她满脸汗水,头发蓬松凌乱,上面缀满了翠绿的青草屑。可是令江林奇怪的是,她身上竟然穿一件白底蓝花的碎花布中式大襟布衫!而布衫的半幅衣领已被扯下来,露着雪白的胸脯。再往下看,是一条几十年前曾经流行一时的“吊五寸”直筒黑布裤子。脚上着一双偏带圆口布鞋。整个打扮完全是一副半个多世纪以前,在中国大地上随处可见的村姑形象。
江林被眼前的景象弄呆了,半晌才问:“这……怎么回事?你,怎么这副打扮?——谁期负你了?不是?那……那是怎么啦!”
丽丽只是哭,江林越问,她就越发泪眼汹涌、恸哭不止。
江林急了:“你……你说话呀!到底出了什么事?!”
丽丽不停地擦着鼻子,啜泣着,摇头。
“——没有?什么没有,你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望着眼前这张流泪的脸,江林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往昔的记忆立刻又在他脑中如惊鸿掠过。他不由得怀疑地眯起了眼睛。……会不会,又是一次“实弹演习”?
果然——丽丽哭着哭着,忽然象川剧里的“变脸”一样,倏地脸色一端,朗声说道:“干嘛这样看我,不认识啦?”说着,一歪头向他扮个鬼脸,咯咯地笑起来。
尽管江林的心里有所怀疑,但是当丽丽真的象孙悟空一样倏地摇身一变就换了副面孔,他还是吓得一把推开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为什么老是这样?!”
丽丽却得意地涛涛不绝起来:
“哦,谢天谢地。这几天的功夫总算没白费!连逻辑缜密的工程师也看不出破绽来,这正好证明我演得非常成功!——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吓唬你。这是我们最近排的一出新戏,我演女主角,一个受尽凌辱,最后终于站起来的农村妇女形象。哎,你看我演得怎么样,嗯?”丽丽歪着头,用手指一撑脸颊,摆个优雅的姿式。忽又叫道:“哦,我差点忘了这个。”她迅速整了整头发,扣好衣领上的纽袢,抹一把衣摆,顺手从那件碎花布衫的暗兜里牵出一块手帕,在脸上轻轻擦拭起来。
江林怔怔地看着她——
天啦!随着那块手帕的移动,江林惊奇地发现,丽丽脸上的两道伤痕神奇般地消失了。“哎,怎么样?”丽丽以手支颐,向他频送秋波。
呵,亏她想得出来!
江林直眉瞪眼,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魔术般的表演,心口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变得越来越沉重。
哼,伤痕固然可以画上去,但是心呢?拿别人对你的真情真心做游戏,难道不觉得太残酷、太残忍了吗?
“喂,怎么了,好象不开心?”丽丽见他不吱声,用俏皮装饰了声音,笑着说:“我是逗你玩的,别小气嘛。——我刚排练完,没来得急换衣服。我想反正这样了,倒不如将计就计,试试看我的演技到底怎么样,所以……”
“我没事!”江林笑着一抖肩,一副释然的样子。
“真的没事?那,我们就边走边谈?”丽丽轻捷地一跳,转身绕过一棵茂盛的冬青树。随后又跳出来说:“走啊,还愣着干嘛。”
江林只得默默地跟在她后面。
——呵,“边走边谈”。谈什么呢?他搜索枯肠,实在找不出话来说。
其实,这样的闹剧她演了多少次了,一次比一次出格,一次比一次变本加厉,自己居然每次都信以为真。能怪谁呢,只怪自己太信任她,也太善于克制!
他们的每次约会,对江林来说都不亚于一次探险。在等待女友出现的时候,他便如临大敌,要求自己作好最大限度的心理戒备。常常弄得人精神错乱,神思倦怠。可这还只是暴风雨前的乌云密布。等到真正相见了,他还必须为此花费更多的精力和感情。——哦,那筒直就是一场灾难!经历这场情感的“浩劫”之后,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你也别想恢复元气。如今,他的同事们都知道了他有个喜欢演戏的女朋友,说他是个“不由自主的演员”。痛定思痛,他也想过不止一次:自己和丽丽能合得来吗?她那么钟情于她的事业,以至于在生活里、在恋爱中时时处处都在扮演她的“角色”。对演戏那么狂热,她还有多少心思来爱别人呢?
直到现在,江林也弄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这样的境地又是怎么形成的。他一向认为和丽丽的相识是“缘份”,也是个绝对的错误。就为了一支平平常常的歌,一次偶然的邂逅,他们就“相识”、就“相爱”?这未免有些滑稽,有些匪夷所思。
然而,他现在还能否认这一切的真实性吗?
丽丽原本是话剧演员。她们剧团为了一部“很有意义”的话剧,自力更生,举办歌曲演唱会。那天正好是周末,江林不知何故,心情出奇的好。慢步街头,一位小姑娘忽然拽住他的衣角,要将一张歌曲演唱会的票退给他。是怜悯那小姑娘呢,还是上天注定?江林竟鬼使神差,买下了那张票。
那是一个座位不足五百人的小剧场。剧场里人并不很多。他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演唱会就开始了:
吹拉弹唱、相声小品、流行歌曲大串烧……节目倒是安排得丰富多彩热热闹闹的,好似屋外七月的天气,吵得让人有些吃不消……
好不容易熬了将近两个多时。正当他头昏脑胀,打算退场时,演唱会已接近了尾声。
最后一个出场的是丽丽。她穿一条雪白的曳地长裙,身体瘦弱单薄,站在那儿象一副剪影。他记得她用左手擎着“麦克风”,歪着头,脖子上的筋胀鼓鼓的在灯光里一扭一动。如果按照江林的审美观,她的形象筒直是不伦不类。唱那种节奏鲜明激情澎湃的“劲歌”,通常要穿上时髦利索的“劲装”,再配上热烈狂放的“劲舞”;舞台上灯光闪烁旋转,演唱者边歌边舞,在台上不停地走动,尽量让每个观众都感受到演唱者的热情和活力。这样才能使形式和内容做到琴瑟和谐、相得益彰,取得很好的效果。
可是,她却象一只白天鹅,婷婷玉立在那儿,自始至终几乎没有离开过原地。她伸着脖子,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惨相,使得江林老是为她提心吊胆。看着她纤细的脖子被气流憋得粗顸如柱,他就担心她的喉骨会被那强大的动力突然冲毁拉断,而骤然迸发出哑涩变调的轰鸣!
歌曲唱到一半,陡然降调,接着是一段抑扬顿挫的独白;蓦地,剧场里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短暂的黑暗之后,一盏探照灯从空中当头罩下,将她的身影圈在灯光里。这听觉和视觉的骤然变化,使人们觉得似乎火车驶入了长长的隧道。就在这时,江林出现了幻觉:莽莽荒原,一场猛烈的暴风雨正铺天盖地。在黑暗笼罩的芦苇荡里,有一只离群的白天鹅在孤独地仰天悲唳!时尔,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使他孤单的身影在夜幕里短促地现形。周围强大的风声、雨声和雷声包裹着它,它显得那样渺小、赢弱,那样无助……
突然,一阵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江林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他被自己想象中的情景吓得毛骨悚然。
接着,所有的灯光又一起点燃!这时,歌曲已经进入重复段落。然后,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夹杂的胡哨声。演唱顺利结束了。如同经历了一场马拉松似的体力较量,江林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时他才发现,歌词自己竟一句也没有听懂……
那天夜晚散场后,他头昏脑胀,最后一个走出剧场。到了街上,脑子里仍然被那件事占据着。他苦思冥想,竭力想弄清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替那位女演员担心,并且出现那种可怕的幻觉。这是否是一种隐藏的“悲剧意识”呢?
念大学的时候,他曾经读过几本弗洛伊德和荣格的书。知道人的潜意识有时会以某种方式投影在人的意识中,比如做梦或幻觉。而潜意识反映的才是人的真实欲望和心理状态。
走过一个路灯,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那里。他瞥她一眼,发现女人似乎也在注视自己。他绕开去,继续自己的思维:难道,我真的是位悲剧人物?只会给自己和周围的人带来不幸……
“喂!”女人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在他的耳鼓上跳跃、跳跃!他怔了怔,蓦地回头——,“灯火阑珊处”,女人的一双泪眼正期待地望着他。女人说她的脚扭伤了,不能走路,希望他能帮助她。她的声音在他在耳边萦绕着,使他觉得似曾相识。——哦,那支歌!半晌,他才恍然大悟。想了想,还是走过去,蹲下来,看她的脸,看她的脚……。他忘掉了运用语言。
后来,他替她在脚上按摩了一会儿,然后将她扶起来。但是,疼痛很快又使她弯下腰去。脚伤得很历害,她走不了路。于是,他干脆一弓身轻轻将她抱起来。女人惊叫了一声,本能地挣扎、抗拒。他说:别动!声音沉稳而威严。他看见女人慌乱、不安地闭上了眼睛。象一只瑟缩在凄风冷雨中的小鸟,头倚在他宽阔的胸前,身体在微微发抖;鼻孔里,呼吸抽泣似的急速蹿动……
这一夜,他失眠了。难以平复的惊涛骇浪,无休止地在胸腔里激荡、跳跃。他一直在想那只“天鹅”,以及天鹅和女人之间的某种联系……
这,便是“爱”的开始,一个井中月,镜中花似的开始。
“江林,你——,怎么不说话?”夜色中,丽丽在小心翼翼地问他。
“噢,我,我正等你给我讲剧团里的事呢!”江林一时慌不择词,脱口说道。但话一出口,他马上就后悔了:唉,这不是自讨没趣吗?明明知道自己受不了这个,却还做出这种作茧自缚的蠢事。看来,脑子真的有毛病了。
丽丽一听这话,兴奋地一跳,转身面对他,一边向后退着,一边说:“哎,说真的,我演得怎能样,啊?提提意见嘛,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保证虚心求教,绝不骄傲!”丽丽似乎竭力想调动江林的情绪,创造一种轻松和悦的氛围,所以极力装出一副小女孩般的天真。
江林却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仍然一声不吭。
说实话,他真的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好吧,这太伤她的自尊心,自己也觉得违心;如果说好呢,——呵,那无异于是一个灾难的开始:她准会打开她的“话匣子”,没完没了地向你灌输她的那套戏剧理论。强迫你记住什么是三一律,什么是蒙太奇,什么是戏剧冲突和人物命运……那岂不是更糟糕?
沉默。只有难堪的沉默。暮色中,两人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默默地相对站着,谁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丽丽先开了口,声音里已经带着委屈的成份:
“江林,……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变得越来越沉闷了吗?难道,我们现在连相互勾通都做不到了?我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是我哪儿做错了,还是……”
“没有。”江林不冷不热说:“别胡思乱想。”
“那是为什么?我们原先不是这样的!”丽丽激动起来。
是啊,为什么呢?——为了你的粗野、残酷和毫不反省!
江林蠕动着嘴唇说:“丽丽,我……”想了想,还是摇头。他实在找不到适当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丽丽忽然笑起来说:“呵,你看,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说呢,这样吞吞吐吐!”
江林讪讪地乜他一眼,仍然犹豫着。
但是,长久以来积蓄在胸中的委屈,却突然间如狂涛奔腾着,涌到他嘴边迫使他发泄、逼迫他说。
他长长地吐口气,说:“你……真的要我说?其实,我不想伤害你。如果我说了,我们之间可能再也不会这么平静。”
“有些事,也许说出来会更好呢。”丽丽一点也不体量他的艰难。
“好吧。”江林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说:“我想是,你把我吓坏了。丽丽,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老是那么狂热?那么,那么喜欢标新立异!你难道就不累吗?你整天装别人,学别人,为什么就没有一个真实的自己呢?生活不是戏剧。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们是在约会,是一对情侣,而不是在演情侣!”——丽丽听着,低下头去。但,她马上又将头抬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变得庄重严肃了。江林尽量压了压显得有些激动的情绪,继续说:“说实话丽丽,当你站在我面前时,我都不知道你又是在扮演谁,还是一个真实的自己。我甚至不记得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了。每次面对你时,我就象在等待一场预料的灾祸一样,总是小心翼翼,担心吊胆。”
“有这么严重?”
“……也许吧!”
“江林,”丽丽忽然神情严肃地说:“我从来没有轻视过我们之间的约会。可以说,我每次出来都是经过刻意打扮的。我不断地变换形象,只是不想让你感到乏味。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之间显得太平淡、太沉闷了吗?你说我们是情侣,不错,我们是情侣。可是我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过情侣似的卿卿我我?甚至连谈笑都很少。就象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不管我怎么想尽办法,总也调不起你的兴趣。……江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丽丽显然动了真情,声音和脸色都变得忧郁起来。
既然都把话说开了,江林也是无所顾忌了。他毫不留情地说:“可是,你忘了一个最根本的原则:感情,只有当别人自己愿意付出的时候才是愉快的。人都有逆反心理。被动承受压力的结果,只会使人更加反感。说实话,和你在一起我总是很紧张,没有一点约会时的那种感觉。我老是害怕你又做出什么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丽丽,其实我的要求并不高,我们一个星期才见一次面,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和和睦睦在一起度过呢?生活已经够让人劳心了,人总该有个休息的地方吧……”江林说到这里长叹一声,随后又说:“这些话,我装在心里已经很久了,但我一直没说,因为我安慰自己:下一次会好的。可是哪是下一次?一回比一回出格,一回比一回闹得凶!我实不敢想象,再这样几次,我的神经还能不能够承受打击……”
“好吧江林,是我不好。我太注重自我了。以后听你的,好吗?”
噢,天哪!
江林一时之间简直是哭笑不得。
——难道,人类的情感艺术之中,不包涵着转折和迂回的艺术吗?仅仅留下一分钟、甚至更短些的间隔,就会使感情的衔接变得自然、变得顺理成章。可她为什么要那么急不可待就接上来呢?
这时,他忽然记起法国作家雨果在他的《悲惨世界》里曾写下过的一段话:鄙俗的性格和天真的性格有一共同点,两者都没有过渡阶段。
“原谅我,好吗?”暮色中,丽丽的声音温柔地传过来,声调里已经极尽凄楚之能事。
“丽丽,问题不在这儿!”江林烦恼异常。他加重了语气,说:“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缺少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吗?……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一些……一些无法解释的感觉。但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它老是让我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感觉’?——‘想不明白’?”丽丽及时抓住了两个关键的字眼。“什么‘感觉’会让你……嗨,江林,我怎么觉得你象在玩文字游戏!”丽丽说着忽然轻声笑起来。
“噢,算了,算了!”丽丽的态度让江林的情绪一下子坏透了,他烦躁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它老是让我……”
“江林!”丽丽忽然叫他一声,声调郑重地问他:“我真的会让你——,这么痛苦?!”
江林愁眉紧锁,无奈地摇摇头,:“我……我心里很矛盾。一方面,我想着要接近你,和你——相濡以沫,”他挣扎着抓住一个词,觉得还是不合适。但已经出了口,只得继续说:“另一方面,我又排斥、害怕这样。我弄不清自己到底想怎么样,所以——”他停住了。觉得无话可说,似乎又言尤未尽。
“江林,算了,弄不清就别想了。有些事也许不明白会更好。就让它顺其自然吧。——哦,都是我惹出来的。我向你道歉!郑重道歉,行了吧?”
呵,道歉!为什么又是道歉?丽丽向他道歉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他记都记不清。可是道歉之后呢?还是老样子。照例我行我素,装神弄鬼。有时候他想一想,觉得他们之间恋爱的全过程,就是演戏和道歉的循环往复。她就象个惹祸的孩子,虽然无数次地保证以后不再淘气,但那是本性,改不掉的。面对一个淘气任性的孩子,他怎么还能拥有恋人约会时的那种庄严、神圣感呢?
走出公园,已是满天星斗。江林把丽丽送回家,才疲惫不堪,跌跌撞撞走回宿舍。这时,他唯一的感觉就是累。累得浑身无力,昏昏欲睡。走进工厂的大铁门,值班的同事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早?并告诉他,外出的同事还没有一个打道回府的。江林头痛欲裂,无心和他们取笑。支吾敷衍他们几句,踉踉跄跄爬上楼去。
打开门,他在黑暗中径直朝前走去,等身体触到了床,他便颓然倒下去,象被人抽了骨架,瘫软在床上……
可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静静地躺卧。
头痛稍稍减轻,烦恼便又死灰复燃,蜂拥着跳出来,在脑中手舞蹈。他挣扎着坐起身,开了桌上的灯,面壁呆坐。一个声音这时在他耳边庄严地响起:江林,你早该面壁思过了。翻一翻你的记忆,好好地想清楚,这一切是为什么?每次约会,每碰壁,每次吸取“经验”,可还是每次都碰壁。为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干什么?她的行为常常超出你的意料之外。痛定思痛,好好地想一想吧!这一切值不值得你为它付出代价?……
然而,当他集中起精神,竭力去搜罗捕捉那些问题时,脑子里却又一下子变得空茫起来。
一只负重太多的鸟儿,是否还能飞上天空?
他觉得自己就象一只飞蛾,坠入了矛盾重重的蛛丝网里。挣扎,却反而被蛛丝越裹越紧,越来越无法脱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