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简介
目录(21章)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在一个靠海的小渔村,2007年,奶奶的一生在经历了一个世纪的风吹雨打之后,终于随尘埃散去。留下的只有一叠厚厚的发黄的手稿和半首饰匣不同颜色、质地的梨花簪。还散着那个年代她曾魂牵梦绕的幽香。

第1章 噩耗后的家族往事

今年的正月初二,是奶奶的百岁寿诞。远在千里之外的我,因为公司安排年假轮值而轮到我,加上我已经怀孕三个月,老公怕我长途颠簸出意外,让我趁年假好好在家休息休息。以往奶奶过生日,回家拜寿的子女也是都凑不到一起,所以总也不能遂了老太太即团圆又祝寿的心愿。因为今年是她的百岁寿诞,按照我们当地农村的风俗,像她这个年纪过寿的人,是一族里的大事。凡是本族比奶奶小的所有的族人,都得去祖屋给她祝寿。

下午5点,绪城的某商贸公司写字间,趁着公司里没有别的人,我坐在电脑前收看哥哥刚刚给我发来的全家福视频。

视频中,从老家的院子里到门前的大街上,黑压压跪了一大片。近二百口的族人,轮番给奶奶拜寿。九十九岁的奶奶坐在院子正中间的椅子上,上身穿着大红的唐装,头上戴着黑色的灯丝绒护耳帽,满脸的褶皱在夹雪的风中笑的如一朵娇艳的栀子花。

红红的鞭炮皮,从院子里到门前的大街上铺满了地。寿宴上,九爷爷(现任支书)还代表镇上,给奶奶送来了200元的民政抚恤金和一个大蛋糕,老太太别提多高兴了。

晚上回到家里,我兴奋地招呼老公过来看奶奶的寿宴视频,婆婆听见了也过来凑热闹。

“美怡,你奶奶命真好,这么多孩子都孝敬她。”婆婆一边看,一边羡慕的说。

“妈,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春节去她家时,她的那些个叔叔大爷轮流请我吃饭,说她爷爷和爸爸在当地是出名的孝子,他们高家族人对我丈母娘可客气了。都羡慕我丈母娘家教好呢。你儿子,慧眼识人,让您老人家下半辈子享福了。啊。”老公在一边看视频边说。

“妈,等我生完孩子,过年时,我就带着你和孩子,回我们老家过年,那里空气又好,又热闹。吃的东西还是无公害的绿色食品。保准住的你都不想回来了。”我头没顾着抬,也兴奋地看着电脑屏幕说。

“真的吗?那敢情好呀!”婆婆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老公身边。

“嗯,真的。”看完视频后,我和老公以及我的婆婆在电脑上,给奶奶和全家人视频拜年,聊得不亦乐乎。

看着视频画面,奶奶像模像样地戴着耳机,脸笑得像花一样,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不等我说话,老太太先开了口。“妮呀,你们怎么不回来呀?是不是忘了我老婆子呢?你说现在多好呀,隔这麽远,我从这个小匣子里,还能看见你们。好几年不回家,也能常见。真好呀!奶奶我命好,赶上好社会了,还能用这么个洋玩意。你说是不?这是今年美珍(姐姐的乳名)给买的新衣裳,快看看,奶奶我像不像个老妖精。比我结婚时穿得都好看呀!”奶奶边扯着身上衣服边说。

“呵呵,你不知道呀,今年有一百多口给我拜寿呀,拜年呀。咱家光蛋糕就十几个呢,有的小孙子孙女我都叫不出名字,也不知是谁家的小辈,咱家就缺你呢!你要回来就全了。对了,小九啊,还给我送钱呢,说是政府给的。今天不是下雪了吗,后来扬子(哥哥的乳名)说,天冷又下雪地上滑。怕我摔着,他们一磕完头,就扶我回屋了。嘻嘻,妮呀,你说奶奶我越活是不是越值钱了。啊?”

我忙接着说:“是呢?奶,您老过年好,长命万岁。今年单位有事回不去了,看着,看着,这头呀,我和你孙女婿现在给你磕头拜寿了。邵平,来来来。咱给奶奶拜年了。”

“好的。”老公应道。“一、二、三.....”我和老公象征性的对着摄像头磕完三个头。接着说:“奶,您可得好好活着。等我生了孩子,我就把你接来和我婆婆一起给我看着。咱说好的,您可得说话算话。啊?”

“啊,好......好.......奶奶我过完年,正好赶上家里最小的孙女生最小的曾孙。我的妮妮再也不是趴在我怀里哭鼻子的小丫头了,嘻嘻,奶奶知足了!”奶奶一边点头一边答应着。

这时哥哥走过来对奶奶说:“奶,您老折腾一天了,只要您老身体养得好好的,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我妹聊,来,我扶你去歇着。”

“哎,跟美怡说,我回屋了.......”老太太步履蹒跚的走出了视频画面。

“哎。”哥应着。

过了一会哥哥回来,我对他说:“哥,我还没和咱奶说完呢,你.......”

不等我说完,哥哥就打断我说:“行了,今天老太太,在外面都折腾一天了,累了。再说,咱姐还想和你聊一聊呢。你等着,啊,我给你喊咱姐。姐,小四喊你。”

“哎......来了。”姐姐一边答应着,一边走过来。

“哦,姐,过年好!今年姐夫没来咱家报到呀?”看着画面里渐渐显富态的姐姐,我不忘调侃。

“来了,我们一家子都来了。妈说,今年咱奶都百岁了,是家里的大喜。除了你不方便外,别人都不能拖后腿,都得回来。这不下雪吗,你二哥,二十六那天自己一个人回来了,二十八那天,咱妈逼着他把婷婷(侄女的乳名)娘俩接来了。本来我们也不打算回来了,咱妈给我打电话说起这事,挺生气。我就没敢跟她说,怕被她骂一顿,就赶紧回来了。二十九那天,晚上吃饭时咱妈训了我们一顿。说咱爸、大伯去世得早,爷爷也不在了。奶奶九十多岁了,一辈子过得不容易,还有几个生日可过,你们都忘了奶奶怎么带大的你们,一群白眼儿狼,太不懂事了。吓得我们都不敢吭声,也不敢吃饭。”

“哦,咱妈看来真生气了。”想到自己在外多年,也没有更多的顾及到老人的感受,我也跟着心虚。

“后来妈对我说不是生气,是替咱奶奶伤心。她怕奶奶过年,想起咱爸心里难受。你忘了2000年,咱爸去世,奶奶大病一场,当时寿衣都备好了。爷爷当时觉得她可能挺不过这一关了,当着咱们的面对妈说,孩子先去了的,娘最可怜,嘱咐咱妈,如果咱奶这次好了,就不要叫她再伤心了。”大姐唠叨着旧事。

“是呀,当时妈和咱们就跪在奶奶的床前发的誓。爷爷还把咱妈单独叫到西屋,不知道说了什么。说什么,姐你知道吗?对了,咱妈呢?”想起往事我心里不由发堵。

“我也不知道,后来我问过,咱妈不说。她今晚去二爷爷家,商量明天拜家谱的事了,咱家孩子多,她就是操心的命。呀,这都几点了,光顾聊了,太晚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和邵平,别让妈担心。家里都挺好的,有我和你哥,有事就给你打电话了。早点休息吧,再见”

在异乡漂泊太久的人,总是觉得乡愁难解,亲情的可贵。每一次和家人通话,我都会不知不觉的聊很长时间,还觉得不够。

“嗯,姐,再见!”和姐姐聊完已经快半夜十一点,婆婆和老公早就挨不住,客套了一下去睡了。我也赶紧收拾妥当上床,一觉到天明。

年假一转眼就过去了,我又恢复了家和公司两点一线的日子。直到十四天后的上午10点,我在公司突然接到哥哥的电话。

“美怡,咱奶病重,快点回来吧。”

“哥,你瞎说什么呢,家里怎么了,怎么这么乱,我听不清楚。哎,拜托你,说大声点.......”听到电话听筒传来的嘟嘟声,我盯着手机一时愣在那里。

“哎,哎,高美怡,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同事黎东走过来推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我带着哭腔说:“黎东,我哥说,我家好像出事了,我也没听清是什么事。”

“别急,别急,来来先坐下,把你爱人的电话给我,让他过来接你。不着急。啊?”老公接我回家,婆婆已帮我收拾好行李,并嘱咐老公一路好好照顾我,不许自己马上回来。

等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老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8点,我没有见到奶奶她老人家的最后一面,只见到了她的骨灰摆在灵堂里。

我悲痛万分,抱着奶奶的遗像倒在地上嚎啕大哭。三天后,妈妈和我们把奶奶葬在了爷爷的旁边。到此我才知道,奶奶生日的第二天就着凉感冒了,哥哥把她接到县城的医院住下,由嫂子和大姐轮流照顾。

十天后,医生通知出院,说没什么大碍,回家养着就行。十四那天奶奶不想住在城里,说想家了,元宵节不在这里过,回老家过。

哥哥拗不过她,只好派车送她和嫂子回来。回家两天都挺好,十五早上,族人祭祖时,她也去了。想不到当晚睡到半夜,奶奶突然就不行了,嫂子吓坏了,赶紧给哥哥和大姑(他俩住的最近)打电话,姑姑二十分钟到时,奶奶已经是弥留状态,等哥哥回家,奶奶已经咽气。

三个人趁尸体还温,把前几年早准备好的寿衣给她穿上,一切收拾妥。第二天才给家人打电话,说奶奶病重,而没有说她已经去世,只为了让大家有个思想准备。

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离开家前,我一直跟奶奶生活在一起。尤记得小时不懂事的我,因为每年过年做新衣服没我的份,只穿姐姐的旧衣服,被小伙伴嘲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是捡来的;所以他们不爱我,才把我扔在奶奶家。

为此我哭着跑回家问奶奶,为什么爸妈不要我,哥哥姐姐为什么有新衣服,而我没有;为什么他们可以在父母身边长大,而我不能。

每到这时,奶奶总是把我抱在怀里,用粗糙的手一边梳理我头发,一边说:“妮呀,别听他们胡说。你爹是奶奶的孩子,他得听我的话。他有什么好东西呀、好吃的呀、还有新衣服都得先给奶奶送来,你是咱家的宝贝,当然得跟着奶奶享福了。对不?哥哥姐姐比你长得快,快长大好帮大人干活,对不?来来来,不哭了,奶奶给讲故事,好不好?”

常常是我趴在奶奶怀里,仰着哭花的脸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一边抽噎一边在她怀里慢慢睡着。因为奶奶的格外疼爱,从我五、六岁时奶奶就教我看小人书、数数、打算盘、剪窗花。

那时线装本的《聊斋》是我的最爱,在我十岁时已经能读了。《红楼梦》虽然看不懂它的意思,就用纸描里面的插图玩。奶奶的启蒙给我的童年带来了色彩,也慰藉了我童年孤寂的内心;丰富了我的梦想,成就了我的现在,所以我和奶奶的感情很深。

就因为这个原因,在初中之前我跟父母都很生分。直到我成年后才慢慢了解当年父母的无奈。

我们家有四个孩子五口人,妈妈、大姐、两个哥哥还有我。

大姐——高美珍夫妻二人大学毕业后,在邻县一所中学当老师,他们的双胞胎女儿苏高辕和苏高轩,今年18岁上高三;大哥——高美扬辍学后一直给别人装修房子,后来和朋友合伙在县城开了一家室内装饰公司;嫂子是本地人,也是哥哥的初中同学,一直在家相夫教子照顾奶奶。侄子高炎18岁正上高三;二哥——高美展大学毕业,去了省城一家橡胶外企工作,并在当地结婚,生了一女今年四岁,叫高婷,我妈现在帮他照看孩子。

1979年的春天,我出生在江苏靠海的一个渔村小镇上。母亲怀我时实属意外,当时大姐才十四岁、大哥十三岁、二哥十二岁,迫于生计父母本打算把我做掉。因母亲身体不好,奶奶心疼母亲拖垮身体;坚持生下我送回家她养着。

就这样我离开父母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后来我去千里之外的绪城上学,认识了我的老公——邵平,留在那里并嫁给了他。

这时我的哥哥姐姐早已成家立业。

我的父亲于2000年突发性脑溢血离开人世,当时只有五十岁。

大伯比爸爸大两岁是位军人,1999年带新兵训练时,头部受伤,死在手术台上。

大妈因此精神崩溃疯了,他们的儿子——高战被特招入伍,留在了南京,也已经结婚,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今年才两岁。

这样爷爷五个子女中,只剩下三个女儿和两个寡居的儿媳妇在世。

爷爷的三个女儿比大伯大,大伯当兵时她们都已结婚。

大儿子离开家后,爷爷奶奶并没有和我的父母住在一起,而是一直住在老宅里。原来老宅南面的厢房是祖祠,在破四旧时被拆了,土改时爷爷又把祖宅的地基,整体向西挪了四米,建了现在的房子。虽然现在早已不是祖屋,四合院拆的也只剩下北面的五间正房,但还保留了原来的尺寸,所以我们家的房子和院落,都比别人家的宽敞一些,族人还习惯管它叫祖屋。

老房子最西面的一间原来是杂物间,如今成了“神圣之地”,里面供着族谱和武财神——关公像。

从我记事起,那间屋平常都是锁着的,只有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奶奶都会收拾干净,并在里面虔诚的焚香祷告,祈求祖宗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

那时我们老是笑她封建,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这么做。只是经常听住在这里的老人说起,关于我们高家宗族中的一些旧事,说是我们高家的男丁多灾多难的传闻,由来已久。还说是受了什么诅咒,但到底是为什么,好像族人已经不太在乎了。

我们几个小辈对这种子无虚有的传闻,常常嗤之以鼻。

因为现在村子里,年轻的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大多不在家里住了,人们也就慢慢淡忘了这件事。

现在,由于政府要开发沿海地区的经济和旅游业,来这里做生意和观光的人也多了起来。

这里整个镇子的民居呈井字形排列,我们高家大部分族人居于中间,北面多是宋家人,南面多是王家人。高、宋两族通婚现象普遍,爷爷的祖母就是宋家人。但我们高家世代子孙尊祖训,都不于王氏人嫁娶。现在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在保持原有的井字居住格局下,以族划居的局面已经打破。关于这个划族而居,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传说:

在锗水镇上我们高家是当地的大户,镇上三分之二的人都是本家姓高的,其次就是王家和宋家两大家族。镇上只有几户外迁过来的李姓人家。据传说二百年前,王、宋二人为同期的县试童生,还是同窗好友。

我们高家的祖先因中进士,从浙江绍兴带家眷,放任本地任知县。宋家的先祖是当时县衙的县丞,高祖为人重情守信,宅心仁厚,执法公正,在当地受人尊敬。

当年因与宋氏是幕僚认识王氏先祖,三人年纪相当常在一起吃酒,论经作诗,渐渐成为好友。

因此地地处沿海,风光秀丽,气候温和,制盐业发达。

高、宋两人联手三年治理政绩斐然,受皇上多次封赏,日子渐渐殷实发达。

唯独王氏三年不第,染上酒瘾,荒废了家业。他的妻子黄氏,就哀求高、宋两好友帮忙在衙门,谋个吃饭的差事。因顾念好友之谊,在先祖调任前,与王氏捐了个知县主簿的差事。

高祖十年后辞官从商。因为先祖的高堂老母,已经习惯本地生活,加上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就留在了此地,没有回故里。

经过一百年的发展,高、宋、王已是当时的三大望族,以高氏为最。

王氏因嫉妒高家人的才能和在当地的威望,趁先祖要买地建房,说自己祖上有一块风水宝地要卖,骗宋氏买通风水先生,将一块做了封印的宅基地,以高价卖给了先祖。

据说族谱上有记载,建造祖屋挖地基时,挖出二、三筐各色的蛇。祖屋建好搬进去后,高家出生的男孩总是体弱多病,刚娶妻生子没几年,就病故了。

开始先祖并不以为然,遂尽心培养女儿,后来女儿支撑家业,反而胜过儿子。随着女儿远嫁他乡,家里的男孩太小,还不能顶门立户,生意渐萧条。接下来的几代人中的男丁,都活不过父辈,剩下的老弱妇孺,无人支撑家业,家道渐渐中落。

幸亏宋氏先祖最先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愧对当年的好友,临终前说出了实情。

族人大闹王氏一家后,重新请了风水先生看祖宅,看看是否还能补救。

结果被告知:已经坐地生根,(如果人没入住,还勉强一试,人已经住了多年了,所以叫坐地生根,则无能为力。)蛇盘地,属孝龙阴地,富贵不到头,女盛而男衰且做了封印,无解。

因家道已中落,老弱病残无力迁居,只好作罢。而此后高、宋两家断绝了与王氏的交往。

高家重订族规:居不邻王,面不作揖;男不娶王氏妻,女不嫁王氏夫;女作儿养,同入学;儿子十七岁前必娶妻。此后高氏出生的男娃都是十几岁就娶亲了。

此风延续了一百多年,直到解放后,六、七十年代才结束。因此这里井字形的居住格局,就是那时划族而居形成的。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现在已经不可考。

但我们家族的女人比男人长寿,却是真的。像太奶妯娌十二个,二太爷二十九出海时,遇大风潮意外淹死,二太奶九十三终;老三三十一病故,三太奶八十九终;老四、老五都三十多就去世了,两位的遗孀一个八十三一个八十八终;老七、老八也二、三十岁就过世了;现在健在的只有老九、老十、老十二这三对老人。也在奶奶去世的三年里,相继去世。

而我的太爷二十五岁就病故了,爷爷是他的遗腹子。太奶是太爷的第三任妻子,前两个妻子因大房不生养休了,二房结婚前一个月病死了,太奶嫁给太爷时二十岁,太爷身体不好为冲喜,娶了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女人。一年后也撒手人寰,次年太奶生下爷爷,取名叫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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