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新经典：吃南瓜的人

结球轻轻说："我失去他了。"周令群吁出一口气，铁石心肠地道出事实："会过去的。"结球用手掩住面孔，这时，才发觉胸口被人揪住似，低头一看，又不见什么不对，但感觉心房像穿了一个大洞，生生世世不能弥补。"我们还能帮你什么？""呵，他的女儿在我家里。"令群讶异："谁？""十二岁的王思讯。"令群急说："快送她回家，这孩子不关你事。""她刚失去父亲。""轮不到你与她抱头痛哭，她生母仍在，祖父祖母、外公外婆一大堆人，怎么会在你家住？"

任何人在这种路灯下看上去都会像一只摄青鬼，但是结球在橙色光芒照映下却像洋娃娃。她动起来了。结球拉开车门上车。"去纽约吧，还想什么？"结球问："你呢？""多谢你通消息给我，我会去跪着求周总。""祝你幸运。"结球忽然拥抱他。有人敲车窗，一看，是名女督察，似笑非笑地劝导："先生、小姐，天快亮了，请回家吧。"结球连忙诚恳地说："是，是。"一面叫小袁把车驶走。"你为什么不解释？""说什么？我俩是久别重逢的兄妹？"

姚说："有病人大动脉破裂，内出血不止。""快走。""你呢？""我自己叫车子。""我不放心。""别嗦，病人等你救命。"凌晨，他的电话来了。"自三岁读幼儿园起，我就希望做医生。刚才，把病人腹部打开五公分，找到破裂动脉，缝合止血，四分钟救回一命，立竿见影，非常有成就感。"结球微笑。他又说："我爱你，结球。"但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痴迷的爱，而是尊重的爱。第二天下午，他来接她往飞机场，他送她一件他穿过的毛衣。

"我明天一早走。"他黯然说。"这么快？""只有三天假期。""你都没有请我跳舞。"姚伟求看见案头有一只收音机闹钟，于是旋到轻音乐台。"来，趁夜半无人，我俩享受这一份清静。"只听得收音机里的人明快地说："今夜没有月色，又欠缺星，但是有你同我，外头气温摄氏五度，不如躲进屋内，让我为你播首好歌。"他选曲是古老的西班牙情歌《吻我多多》。姚伟求轻轻贴着结球的脸，只觉得她面颊那小小一块柔肤滑如凝脂，而且有淡淡一股香气，他陶醉了。

"结球，我在地面等你，你三分钟后就可以下来。"结球点点头。车子穿过树影屋尖，那三分钟比一个小时还要长，耳畔尽是风呼啸声与乘客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结球也笑了。她扯直喉咙大喊，真是好发泄。最后一次了，伟求原来有耳水不平稳毛病，非得迁就他不可。车子再作一个大回环旋转，令乘客发毛，然后缓缓停下来。结球气喘，腿软。姚伟求扶起她："好玩吗？"她不点头，也没摇头。她把脸靠在丈夫背上，轻轻说："背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