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安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
因为只要参赛,人就会不由自主地陷入这种气氛中。拍电影,带影片参展,为的就是争取最大的回报。既然参加了,再讲什么都多余。你不能在乎也不能不在乎。在乎了,不清高;不在乎,你臭屁啊?!
在我的感觉里,影展的竞赛很像选美活动。其实怎么能用容貌姣好、身材曼妙(艺术形式风格显眼),或机智得体(隽永)地回答一两个问题,或看起来很有爱心(社会议题、人道主义),或文化(国情),来评断这个女人(这部影片)比其他女人(其他影片)美好?选美本身就是一种很表面的东西。大家也知道,女人的美丑及价值不是这样评断的。但奇怪的是,电视上转播的选美大赛大家还都爱看,只要转到那一台,我也会看。有人说选美有贬低女人价值的意味,可是拼死拼活带着女儿去报名参加选美的,却多是妈妈,还不是爸爸。这中间就有着一种掺杂的心理。
对我来讲,导演和美女并无高低之分。我觉得从评论电影的角度来看,竞赛是没道理的,但它是很重要的电影活动。得了奖我也想看,这和看选美的心理没两样。
电影靠的就是一股人气,影展与选美,都是能凝聚人气的活动。电影在本质上是都市属性,就是要把人气、把新闻炒起来。所以做宣传,我都到都市或旅游区等人多的地方,因为它是人为的市场。
世界各大影展中,除了奥斯卡摆明是一门大生意外,其他影展的竞赛多少有着跟奥斯卡抗衡的意味。假设它清高、脱俗、反好莱坞,可是去参赛被评比,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从俗的行为了,同时没有卖座为靠山,得整个豁下去,对结果更在乎。
我去影展,基本上就是为影片造势推销。华语片走入国际市场,多靠导演亲自叫卖,这是华语片、非英语片特有的现象。因为华语片在本地不景气,又没有海外市场,需要额外费力去打出来,明星不可能像我这样地毯式地做宣传。宣传《喜宴》、《饮食男女》时,我各花六七个月扫遍各地,很累。到了《理性与感性》,按照好莱坞影片的模式做。我本以为以后都是如此,有明星时,导演只要在一旁说两句就成了。《冰风暴》的大明星最多,没想到访问却又多指定要我,尤其是第一次戛纳影展首映后的记者会,当时一排人坐在台上,问题却都针对我而来。我当时才有点意识到,大家的兴趣还是我,这是导演的片子。《与魔鬼共骑》时宣传重点也在我身上。到了《卧虎藏龙》,访问更是排山倒海而来,这才慢慢弄明白,是我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的。
本来宣传做到一个地步,累积出一个知名度后,就不需要做那么多了。我只是没想到,从《喜宴》起做了那么多年,到现在居然还要做更多。我想,大概全世界很少,甚至没有导演像我做这么多宣传的,原因可能就在于我的拍片路数和市场性的某种结合。拍片路数和个性、天分、文化背景及机缘有关,我的片子就得自己宣传,想通了,也怪不了别人。
20
奥斯卡主戏登场
抱着平静的心情,我3月22日从加拿大飞抵洛杉矶,参加奥斯卡及之前的相关活动,这是我第四次入围,第三次参加奥斯卡。
颁奖典礼当天我带着太太、两个儿子于下午三点多抵达会场,这是我们一家四口第一次一起走红地毯。我穿着阿玛尼提供的西装,太太被我硬逼着放弃那套唯一的三宅一生黑礼服,挑了雷切尔·泰勒(RachelTyler)的燕尾服新装,足蹬高跟凉鞋,她只好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心情尽她的义务。结果半天下来把她累惨了,凉鞋的带子嵌进脚背留下好深的一道痕,事后她说:"真是痛彻心肺!"平常她都是球鞋一双就打发了。不过那天她还是全程陪伴我、支持我。
记得我第一次参加奥斯卡是抱着凑热闹、参加派对的心情来的,这次心理上多少有点准备。进场后大家坐一排,很有风度,颁奖前,镜头都会对准你,一宣布时,镜头刷的一下对准得奖者扫过去,就很现实!
当天颁奖典礼上,我主要的心情就是:希望一切进行顺利,平平安安度过,不要出什么纰漏。那天晚上,《卧虎藏龙》团队很风光,成为晚会的主题之一。从我们进场、就座、表演、得奖的反应,到上台领奖等等,整个实况透过电视立即传送到全世界十亿观众面前,面子十足。四个人得奖上台致辞,也都很拉风,好像一家人一样,谁得奖大家都跳起来,又抱又叫地为他高兴。整体来看,华人频频露脸,一会领奖,一会周润发、杨紫琼上台颁奖,李玟唱主题曲,马友友大提琴演奏,章子怡入场秀礼服……旗袍、西装、晚礼服等等都很称头。第二天报纸一翻开,赏心悦目,煞是好看!
那天晚上我们是先盛后衰,第一个奖项最佳美术设计由叶锦添拿下,之后是鲍德熹拿摄影、谭盾拿最佳音乐。当最佳外语片由朱丽娅·比诺什(JulietteBinoche)宣布"台湾,《卧虎藏龙》"时,大家也都高兴地跳起来,我先是拥抱坐在身边的太太,接着和工作伙伴们相拥祝贺,上台致辞时,我感谢美国影艺学院的肯定外,同时也谢谢两岸三地的工作伙伴及亲友。就这样,前面一直得奖,到了后半段就全部杠龟,是有些可惜。不过那种场合,很少想到个人,我想到自己的,就是上台致辞时别讲得乱七八糟,担心的就是这些事。
最佳导演奖公布的一刻,我没得,当时感觉只是有点奇怪,大家都回过头来安慰我,说没有关系,镜头照到我,我正在拍手。史蒂文·索德伯格(StevenSoderbergh)那边则爆出欢呼及掌声。我很抱歉没拿下导演奖,没机会再次上台用中文谢谢双亲及家人,太太则安慰我说:"没关系,人不可以太贪心!"事后也没什么侧面消息,因为这么多人投票,大概百分之六十五都是演员,原因谁也不知道。
其实一路导演奖的得与失都很意外,我是从拿下金球奖最佳导演后,才开始觉得角逐奥斯卡最佳导演有点希望。之后,没想到英国的BAFTA颁给我,美国导演公会又是我拿。导演公会的最佳导演奖很难拿,由内部成员投票,是个最核心、最男性、最白人的奖,听说是年轻一辈的导演支持我。拿了这个导演奖后,我心里才比较笃定了些,有了点信心。所以,奥斯卡是我唯一为"最佳导演"准备感谢稿的一次,结果反而没得。
本来一部外语片要角逐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照以往的情势来看,根本不可能。颁奖前我们之所以燃起希望,就是因为奥斯卡最佳影片的几个重要指标:泰勒莱影展、多伦多影展观众票选奖、美国影艺学院年度义演影片、《好莱坞报道》奥斯卡特辑封面的电影、金球奖及美国导演公会,《卧虎藏龙》全中。每一中鹄,就引起大家谈论,也凝聚起对《卧》片的向心力,所以我们也有了侥幸的心理。比较吃亏的可能是我们男女主角都没入围,不过主角要入围真的很难,一来很难提名外国演员,二来我们不是走传统的明星路线,加上戏份又分掉了。唯一觉得稍有希望的是新人章子怡,也没入围。加上索尼经典电影一家公司,在票源上、气势上也都抵不住两大片厂合挺的片子。
身在人家的地头上,能拿下四座奖已经很不容易了,也算是为华语片争光了。奥斯卡七十三年来,毕竟这是亚洲电影第一次拿下四座奖。我觉得每个奖就单项来看都还好,包括最佳外语片,只因为华语片从未得过比较稀奇些。在我眼里,三个技术奖及十项提名来得更重要及有意义,那个面子比较大,是对影片整体制作的肯定。
这次总算是争了一口气!

登录我的个人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