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频道 > 正文
张华自己回答争论
马贤达说,当时关于张华的争论,实际上有两层,一层是社会上的,对于“大学生救老农,到底值不值得”的争论,另一层是学校内部的,对于张华这样平时表现不佳的学生,到底要不要作为典型大肆宣传的争论。
在马贤达看来,这两个问题都不值得争论:“不管张华平时有什么缺点,人命关天的时候,他跳下去了,仅凭这一点,他就是英雄,他就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爱生命、爱人类的人。生命的价值从来都不在于等价交换。如果一个母亲冒着生命危险去生孩子,结果孩子没生下来,母亲自己也死了,你会去谴责这个母亲当时就不该生吗?”“就算跌下去的是一个瞎子,一个聋子,一个残疾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我们就可以袖手旁观吗?……在生命的天平上,难道精英就比老农更重?一个社会、一个民族怎能如此势利?我们都是学医的,任何生命只要有一线希望,都值得去重视和争取。”
“一开始,学校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变得这么轰动。”张惠中显然也站在张华这一边,“当时的教育观念跟现在不同,如果用今天对待大学生的眼光来看,张华根本就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学校对他最大的不满,是他在校谈恋爱。但他当过兵,当时已经23、24岁了,这个年龄谈谈恋爱,这在今天算什么呢?而且那个时代所谓的恋爱,也是很单纯、很朦胧的,不像今天的男女这么单刀直入。”
大学时代的张华,因为相貌英俊,身材匀称,体育又拔尖,性情开朗,比较惹女孩子注意,与他相恋的姑娘,为他的突然逝去无比痛苦。“她也是我们班的同学,现在在美国研究试管婴儿培育。”
“那个时代是一个信仰缺失的时代,‘文革’已经过去,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对毛主席的全盘迷信开始动摇,邓小平的白猫黑猫理论深入人心,人的自我价值观念也刚刚冒头,当时的人们简直不知道该信什么了。‘大学生救掏粪老农到底值得不值得’的大争论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来的。”唐都医院门诊部主任、张华同班同学李陕区这样解读当年的时代背景。
张华并不知道在他身后引爆的这场举国上下的大争论,但是,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已经对这个争论做出了回答。他曾经对他的好朋友董希武谈起过邵小利,当时社会上有人认为,邵小利用一个大学生的性命去换取一个小学生的生命,不合乎价值规律,张华对董希武说:“这是他们的算法,这种计算方法是错误的、庸俗的,落后于起码的文明道德。我如果碰到邵小利碰到的事,我决不去计算价值,人和动物的区别,就体现在这些地方!”
一语成谶,说完这句话后十几天,张华就实践了自己的信念。
基因消失了,但影因还在传递
历史用它独特的方式选择自己的英雄,张华因此成为那个时代的精神标杆,他被追认为烈士,叶剑英亲自为他题词:“新一代的理想之歌”。《华岳魂——张华传》就出现在这个时候,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学校为张华树起了铜像,直到今天,第四军医大学每个入校的新生,都会被带到张华的铜像前举行宣誓仪式。
张华牺牲后的第二年,华山游人道上出现险情,十多名爬上百丈崖的游人,从垂直80多度的崖梯上腾空跌落。张华生前所在的第四军医大学正好有数位同学在场,他们不顾生命危险,用身体和手臂阻挡,把一位正滚落下来的工程师救住,并抓住了两位飞身跌落的女青年。这些学生还利用自己的医学知识,马上对受伤的游客进行了紧急救治:复位、固定、包扎,并用手臂交错,组成人编的担架,抬着病人侧行跪走,送到数里外的医院。
跟张华一样,这些外出游玩的军医学员中有一部分,离校前未向学校请假,属于“无组织无纪律”,所以虽然做了好事,回校后也不敢声张,但没多久,学校的高音喇叭就广播了别人写来的好人好事表扬信,正在学校视察的洪学智部长听到了广播,很高兴地说,“你们学校出了张华,又出了华山抢险队,这是‘两华精神’啊!”
在张华死后的几十年中,马贤达多次想过:生命的意义何在?每次积难险重的时候,或是亲人朋友死亡的时候,这种思索就更加强烈。作为张华的同时代人,在他们青少年时期,对于人生的意义有一个标准化的答案。“那就是一首歌里所唱的:长大要当共产主义接班人。但是随着人的成长和成熟,我逐渐意识到人生的意义和价值:生命的目的除了某个时代的、特定的政治意义之外,还应该有一个以人为本的、更加普适的价值。”
2000年,马贤达读到英国牛津大学理查德•道金斯博士的一本《自私的基因》,书中有这么一句深深打动了他:“When we die,there are two things can leave behind us:gene and meme.”(当我们死去,只有两样东西存留下来:基因和影因。)
“我开始认识到,人生的意义有两点,一是生物学层面的——把基因传递下去,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推动着整个人类的繁衍不息;第二个是社会学层面的——传递‘影因’,并尽可能多地影响他人。对于‘meme’,历来文学家、翻译学家、科学家的翻译各有不同,有人把它音译作‘秘米’,有人译作‘逆子’、‘文化传递单元’或‘敏因’。我把它翻译成‘影因’:一个生物的思想,语言,行为,道德,风格,以至言行举止……这些就像他的影子,是生命的表现形式,是可以被拷贝、模仿的文化单位,它可以传递,并影响他人。张华死了,死时还没生儿育女,从医学的角度来看,张华的基因,在人类的基因池中已消失了。但张华的行为、以及这一行为中所折射出来的精神,可以被传递下去。”
巧合的是,华山抢险的同学出发前也曾邀马贤达同游,他同样以“五一人多,我不去”婉拒了!但他自己也成了张华“影因”的接收者和传递者,在大学期间,两次与“成为英雄”擦肩而过的他立下誓愿:此生不要任何荣誉。2003年非典期间,马贤达是陕西省首家定点SARS收治医院的非典办公室主任,在抗击非典的过程中因冷静周全的工作思路,实现了SARS的零误诊、零感染、零死亡,当非典结束要给他记功时,他拒绝了,把名额让给了别人。
“军队是个很认功勋等级的地方,但是认就认呗,人各有志。”这位军衔已至大校的医生,入伍数十年,没有拿到过三等功,也没有参评过一次先进。
有意或无意,有形或无形,张华依然在影响他的同学,他们常常想起张华,同学聚会时大家都唏嘘:“一晃,张华都死了20多年了。”
关于张华的集体误解
张华救人的康复路市场依然热闹非常,当年老汉失足的公共厕所已不见踪影,粪坑也不知何时被填平,张华救人的遗址处,如今是一块黑色的碑石,但也已经湮没在川行的人流之中。有人在碑前卖西瓜,有人坐在碑基上歇脚,周围忙碌的小贩,并不记得多看它一眼,大多数后来迁居至此的商户,也压根不知道当年的故事。
更加黑色幽默的是,由于张华的名字太过普通,在网络上想寻找张华的信息,你必须输入:“张华”、“粪坑”两个关键字,才能保证,找到的是你想找的那个英雄张华。
张华的骨灰,放置在西安南郊的烈士陵园,没有墓地,没有碑石,火化后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在烈士陵园的骨灰陈列架上占据着一个小格子。工作人员说,每年清明那天,他的父母兄弟会来西安烈士陵园祭奠他。
我盯着遗照上那张清瘦的脸庞看了一会,我为这个独葬异乡的年轻人感到难过。我问过很多人,除了张华的同学以外,所有人都以为:张华救活了那个老汉,以大学生的生命,换回了老汉的生命。其实,掉进粪池的魏大伯,当时也因为窒息时间过长,根本没有抢救过来。
这个普遍的误解是怎么造成的,如今已不得而知,在几乎所有能找到的宣传材料和张华的纪念碑上,讲到张华跌入粪坑以后,都不再提及掏粪老汉的死活。也许,这是一种宣传策略,故意淡化没有救起老农的事实,可以让英雄的形象更加伟大,让生命价值之争更倾向政治正确。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人们着重讲述张华的伟大之时,根本忘记了要去交代另一条生命的下落,如果是这样,这又是多么冷漠的一种残忍。在两种可能性中,我甚至宁可选择前者,因为如果是后一种情况,我们就等于默认了每条生命其实并不平等,我们争论良久得出的结论最终沦为虚伪。
张华死了,虽然他死得令人惋惜,但毕竟,他拥有了身后的盛名。当时那些跳下粪池最终捞起张华和魏老汉的围观群众,他们拥有跟张华同样的无私德行和人道善举,但是他们却在公众的视线里消失了,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们并没有死去。
让我们还历史一个公平,让我们平等地记住这些名字:
张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空军医学系大三学生,粪坑中救人光荣牺牲。
魏志德——西安灞桥区新筑公社社员,掏粪工,失足跌入粪坑,因公殉职,终年69岁。
王宝安——西安新城区奶牛厂工人,共青团员,两次跳下粪坑抢救打捞张华和魏志德。
李正学——康复路裁缝铺裁缝师傅,抢救的积极参与者。
参与抢救的还有:刘玉庆、王少军、王伯义……
我在春天来到西安寻找张华,西安的出租车司机操着秦腔告诉我,春天是西安最糟糕的季节,干燥、风沙、灰尘漫天。“我们这里一到冬天就会把路面冻坏,所以一到春天就到处翻修马路,你到三环那里看看,那里的灰尘大得能把你人吃了!”我找到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但我不知道我是否找到了真实的张华,古城长安被漫天的尘埃笼罩,显得面目模糊、蒙昧且含混,我看它总是隔着一层,仿佛历史的真相。
(注:应采访对象的要求,文中马贤达为化名)
张华 大学生
1958年出生,1975高中毕业后到农场劳动,两年后入伍。1979年8月,在沈阳某部考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医科大学空军医学系。1982年7月,因跳入化粪池营救一位不慎落入池中的老农而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年仅24岁,被授予烈士称号。
[责任编辑:chaoluzhang]
| 关于腾讯 | About Tencent | 服务条款 | 广告服务 | 腾讯招聘 | 腾讯公益 | 客服中心 | 网站导航 | |
| Copyright © 1998 - 2008 Tencent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 ![]() |
| 腾讯公司 版权所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