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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俗”是米兰•昆德拉对人类生存境况所做的一种文化性阐释。对待这一问题,福柯却从他独特的权力政治视角来审视。于是,昆德拉所言说的“媚俗化”就成了社会中无所不在的权力对个体成员不断规训、编码的过程。而反抗媚俗的实质就是反对被规训,反对被社会编码。虽然人一出生就陷入媚俗的境遇,但是在“本质”的生成过程中,人是可以选择拒绝媚俗,从而摆脱媚俗的。
米兰•昆德拉带给王小波
的影响是巨大的。在批判媚俗这一主题上,王小波的文本可以看作是对昆德拉精神的延续。王小波的许多小说都在反抗媚俗,而他的独到之处,在于他将批判的矛头直接指向了文化崇拜(准确地说应该称作文化媚俗),而最终向我们揭示了媚俗的本质——对时代话语霸权的无意识和麻木。所以王小波的高明之处,是他不把批判仅仅停留在反抗媚俗这一现象上,而是深入到本质中去,完成了一次对主流文化深层的解构,然后通过深刻的反讽将意蕴释放出来。
关于反对文化媚俗的主题,王小波最具代表性的小说当推《似水柔情》,其电影剧本版则称为《东宫•西宫》,后来拍成了电影。许多人仅仅把它界定为中国大陆第一部以同性恋为主题的电影。其实,《似水柔情》绝不单单只是一本反映同性恋的小说,它有着更其深层的文化意义。我们不妨这样追问:如果《似水柔情》仅仅是一本同性恋小说,那么,“公共汽车”这一角色的意义何在?“公共汽车”并不是同性恋,作者为什么花那么多笔墨去写她?除了成为阿兰身上女性美的唤醒者,原因或许还在于:不是同性恋者的“公共汽车”与是同性恋者的阿兰,二者的受人排斥具有同质性。也就是说在某一种主流文化或者说时代话语霸权的统治下,一个人受到社会排斥,并不是因为其自身的行为绝对的错误,绝对的不好,而恰恰是因为其行为与整体不同,于是为整体所不容。王小波正是试图通过对照“公共汽车”与阿兰遭遇的同质性,向我们揭示个体受社会文化压制(一种精致的无所不在的权力网)的本质,从而警醒大众对主流文化的媚俗。
在古希腊,同性之爱曾是普遍的现象,男人们同男童相爱是无可质疑的。所以,那时候,男童的身体被认为是最美的。而柏拉图著名的精神恋爱说也恰恰是针对同性之爱而言的。可见,我们可以采用系谱学或者知识考古学的方法探本究源,发现同性恋并不是天生恶的,并不是自古就该遭受贬斥的。甚至“同性恋”这一称谓也是近代主流话语强加上去的,就像“公共汽车”之所以成为公共汽车,并不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公共汽车”(意思是“谁愿意上谁上”),恰恰在于她在同龄人中发育过早——不到年纪就丰乳肥臀——偏离了主流。所以《似水柔情》就不仅仅是为了呼吁对同性恋的理解和宽容,它的意义远已超出了这一狭隘的范围。
王小波的文本在某种程度上实践了德里达的反逻各斯中心主义。《似水柔情》不仅是反对异性恋中心主义,反对主流文化对边缘文化的压制,更是从根本上抗议社会话语霸权对个体的同化和侵害。这种话语霸权是如此的强大,由它引起的集体无意识的媚俗是如此的狂热以至愚昧。势单力孤的个体根本无法与之正面相抗。所以只好顺从,只好以承认自己贱的方式对真正媚俗的群众施行反讽。这就是王小波笔下无奈而又不屈服,表面自贱而实际是在反抗的低调式的英雄人物。表现在《似水柔情》中,公共汽车是第一个醒悟者,她第一个承认自己“贱”,从而超越了“贱”,然后她成为阿兰的启蒙者,使阿兰成为反抗媚俗的最坚定者,最后小史也从贱中走出来,不再是贱的了,可是却受到了包括妻子在内的“贱”人们的排斥。
A、公共汽车的启蒙:
①小史对阿兰做出了这样的论断:你丫就是贱。没有想到,阿兰对这样的评价也泰然处之。他说,有一个女孩子就这样告诉他:贱是天生的。这个女孩就是公共汽车。在公共汽车家里,阿兰和她坐在一个小圆桌前嗑瓜子。她说:我这个人生来就最贱不过。这大概是因为她没有搞过破鞋就被人称作是破鞋,没有干过坏事就被人送上台去斗争,等等。后来她说,来看看我到底有多贱吧,然后她就把衣服全部脱去,坐下来低着头继续嗑瓜子,头发溜到她嘴里去,她甩甩头,把发丝弄出来,然后她看到阿兰没有往她身上看,就说:你看吧,没关系。于是阿兰就抬起头来看,面红耳赤。但她平静如初,把一粒瓜子皮喷走了以后,又说:摸摸吧。阿兰把颤抖的手伸了出去,选择了她的乳房。当指尖触及她的皮肤时,阿兰像触电一样颤了一下,但是她似乎毫无感觉。后来,她把手臂放在桌面上,把头发披散在肩头,把自己的身体和阿兰触摸她的手都隐藏在桌下,平静他说,你觉得怎么样啊。忽然,她看到一只苍蝇飞过,就抓起手边的苍蝇拍,起身去打苍蝇。此时,公共汽车似乎一点都不贱,她也不像平日所见的那个人。因为她有一个颀长而白亮的身躯,乳房和小腹的隆起也饶有兴趣。只有穿上了衣衫,把自己遮掩起来时,她才显得贱。
②公共汽车对阿兰说过,每个人的贱都是天生的,永远不可改变。你越想掩饰自己的贱,就会更贱。唯一逃脱的办法就是承认自己贱,并且设法喜欢这一点。
B、阿兰的觉醒:
①阿兰在单位里也很贱。我们说他是个作家,这就是说,他原来在一个文化馆里工作,有时写点小稿子之类的。因为他的同性恋早就暴露了,所以他早就受到这样的对待。他每天很早就到那个文化馆里去,拖地板,打开水,刷洗厕所,以这种方式寻找自己的地位,我们可以说,是寻找最贱的地位。但他找不到自己的地位。因为“贱”就是没有地位。
②阿兰还说,每次他走到外面去,也就是说,穿上了四个兜的灰色制服,提了人造革的皮包,到文化馆去上班;或者融入自行车的洪流;或者是坐在大家中间,半闭着眼睛开会时;就觉得浑浑噩噩,走头无路,因为这是掩饰自己的贱。每次上班之后,他都不能掩饰这种冲动,要到画家家里去,在那里被捆绑,被涂、被画、被使用。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形象和所做的事才符合事实,也就是说,符合他与生俱来的品行。他说:因为穿这样的衣服、提这样的包。开这样的会的人有千千万万,这怎么可能不贱呢。
C、 小史的绝望:
①在火车就要开走时,小史感到了一种无名的冲动,他开始从骨头里往外爱阿兰。在两个女人的注视下,他总禁不住伸出手来,要触摸他。在这时做这样的事,显然是不可以的。越是不可以的事,越想要去做,这种事情人人都遇到过吧——他就是在这时爱上了阿兰。这就是说,他不但承认了自己也是个同性恋者,并且承认了自己和阿兰一样的贱。
②小史开始体验自己的贱:他环顾这间黑洞洞的屋子。白天,在这间房子里,没有一个人肯和他面对面他说话。处此之外,喝水的杯子最能说明问题。派出所里有一大批瓷杯子,本来是大家随便拿着喝的,现在他喝水的杯子被人挑了出来。假如有人发善心给大家去刷杯子的话,他用的杯子必然会被单独地挑出来;而假如是他发善心去刷杯子的话,那些杯子必然会被别人另刷一遍。这些情况提醒他,他已经是这间房子里最贱的人了。
③小史把阿兰的书锁进了抽屉,走了出去,走到公园门口站住了。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他不想回家,但是不回家也没处可去。眼前是茫茫的黑夜。曾经笼罩住阿兰的绝望,也笼罩到了他的身上。
[责任编辑:akeyd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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