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用历史照亮现实”。这话没错，我们在现实中经常会遇到迷茫难解的问题，历史上或许已经有过类似的情形，而前人又或许已经找到了某种形式的答案，于是读史便会给人启发，令人明智。但是，过多地强调历史也是会出问题的，历史本身或许就是一团乱麻，不用超然的智慧，只是沉迷于历史事件的重述，或者用错误的思想方法来解读历史，不仅不能从历史中获得用的东西，甚至还会适得其反。因此，我认为我们在研究学习历史时，一定要学会用正确的思想方法解读历史，要用理性之光照亮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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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凤凰卫视做《世纪大讲堂》的节目，我去听了一场。这一场由北大历史系一位退休的老教授主讲，主题是“贞观之治”。贞观之治历来为人们所称道，因为出了唐太宗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好皇帝，君臣一心，励精图治。这一时期，政治清明、社会发展、人民安居乐业，开始突显盛世气象。在讲到形成“贞观之治”的原因时，这位教授主要从唐太宗虚心纳谏、他的“载舟覆舟”的民本思想、合理的互相制衡的制度等几个方面展开。前两个方面自不必说，天下共知；后一方面研究古代史的人们也引以为常识。但是听讲的感觉就是：他对唐朝的制度（三省六部制）太多溢美之词了，甚至说他具有很强的现代性，比较起来，连西方近代以来采用的三权分立制也不过如此。
在我看来，这是极大的误会，是很不负责任的言论。我承认他比我们都熟悉唐代，但是我不能不指出，他对现代民主制度的了解是肤浅的。不错，三省六部制有其内在的制衡机制：中书省主出令、门下省主审核、尚书省主执行。三个部门互相牵制，每个部门都不能单独决策。而皇帝虽然权力大，也有很多限制，他不能自己草诏，此项任务原则上必须由中书省来执行；皇帝颁发诏令，必须由宰相副署，方能生效。无可否认，这套制度能够从一定程度上保证决策的科学性。乍一看，它与三权分立制下立法、司法、行政三个部门的互相制衡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且慢，我们还得进一步分析，问题并不这么简单。
将三省六部制与现代的三权分立制进行比较，很容易就可以发现他们的根本不同之处：即它们的权利来源不同。三省六部制权力的来源是皇权；现代三权分立制的权力却根源于民众。一个来自上面，一个来自下面。权力的来源不同，直接决定了制度的性质的差异。简单地说，前者是专制的，后者是民主的；前者没有代表性，后者具有代表性；前者是人治的，后者是法治的。
权力的来源不同，也必然会影响到这一制度的有效性：即它内部互相制衡的有效性、它对外部权威抵制的有效性以及它自身持续作用的有效性。三省六部制中的“三省”并不是相互独立的权力实体，这是因为，在它们之上，皇权才是最终的、有效的权力，三省的权力都是派生的，所谓的权力制衡只是在皇权阴影下的虚假制衡。皇权随时都有集中的可能，此时谁都没有独立性，谁都无法对谁真正“制衡”。这一特点又决定了它必然不能持久有效，随着时间的流逝，君主的易位，人事的变更，一个表面很好的制度，必然会变形、扭曲直至崩溃。后来的历史证实了这一点，三省六部制并没有坚持多久，唐朝后期它就面目全非了。而中国古代政治发展总的特点就是，皇权不断地集中，相权逐渐被削弱，权力体系围绕一个“廉洁高效——腐败低能”的怪圈不断循环，在每个朝代初启时有效的制度，到后期就基本上完全腐败了。
三权分立制则不然。由于权力根本上来自民众，在代议体制下形成的立法、司法、行政三个部门，互相之间有着较强的独立性。民众的意志要靠这些机构表达出来，但由于它的多元性和非人格化（皇权是人格化的），一般不会造成凌驾于一切权力之上的绝对权力。“多数人的暴政”的确有可能出现，但是成熟的代议制度会通过各种手段（如宪法中保护人权的条文）来确保权力的平衡，保护少数人的合法权利。由于更具代表性，通过这一制度作出的决策也会更具科学性。由于体现了民主精神，这一制度可以在运行过程中得到有效的监督、改进，而不至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僵化、腐败。现代西方国家的政治能不断得到更新，就在于这一制度内在的优越性。
国学大师钱穆，从来就不承认中国古代的政治制度——至少明清以前的制度——是专制的，他的理由是，皇帝一个人无法做出决策，不可能“乾纲独断”。这点或许没错。但是他也不想一想，那些关系数千万民众的决策，最终也不过十来几十个人商量着决定，毫不考虑民众的意愿，这不是专制是什么？难道只有皇帝一人独裁才叫专制？
很多研究中国古代历史的学者，都有过于美化自己研究的那一阶段历史的倾向，研究汉唐就觉得汉唐好，研究明清就觉得明清好。中国古代的确有过同时期别的国家无可企及的辉煌，我们在历史研究中当然可以重现这种辉煌；但是却千万不能因为过多的“民族自豪感”而模糊我们的理性视野。什么东西具有现代性、什么没有，是需要我们认真分析思考之后才能做出结论的。历史要靠理性去照亮。
[作者：程昌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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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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