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牡丹亭》一直在被演,昆曲应该有好多好多剧目,您有没没有打算再选一些新的剧目,有备选的剧目吗?
白先勇:
昆曲的那些文本,题材很多,很多传奇,那里面还没有改呢。当然有一些其他的剧院也做了《长生殿》,做了《桃花扇》。我们也有一些计划,我想把《牡丹亭》演到一个相当的程度,也让那些演员学精细,让他们提高他们的艺术,有这个计划的。
主持人:
我们也希望您能为昆曲事业做出更多的贡献,创作出更多更好的昆曲剧目供大家欣赏。当务之急是我们最近赶紧把第100场看完,知道您为这部剧付出了很多的心血。您在这之前是以作家闻名,自从您开始致力于昆曲之后,没怎么推出新的作品?
白先勇:
我的时间用在这方面比较多了,我让他们自立了,再回到自己的本行去。
主持人:
您去年出了昆曲的三本书《姹紫嫣红》。
白先勇:
最近的一本叫做《圆梦》,是花城出版社出的。我们第一本叫做《姹紫嫣红牡丹亭》,还有《牡丹花魂》,在台湾已经出了八本有关《牡丹亭》的书了。这些书也是衍生出来的。
主持人:
咱们从工作角度来讲是有张有驰,是不是这样的一圈放松,您沉醉在昆曲的放松之中,对您后期的创作会也很大的影响呢?
白先勇:
还没有写完,就不好讲了。社会变迁那么大,许多悲欢离合,我想都可以写成书的。
主持人:
您和昆曲紧密联系在一起,您个人认为,昆曲的精华在哪儿?
白先勇:
我想昆曲,它是一个综合艺术,它是结合着文学、音乐、艺术、戏剧、美术甚至于武术,整个结合起来。要把它揉和成为几乎天衣无缝的一种完美艺术。它的美学是一种抽象、写意、抒情、诗画的一种美学,把它发挥得淋漓尽致。我要很简单的定义给昆曲的话,应该说昆曲是把我们中国文化中很重要的抒情诗的传统,具体的用歌跟舞表现在舞台上。所以我们的传统的抒情诗,唐诗宋词这个传下来,每一个精髓,昆曲是把它具体表现出来。
主持人:
等于把一个平面的东西立体化,把一个意象的东西具体化。您致力于此,您想通过昆曲这样一种表现形式或者说《牡丹亭》这样一个剧目,带给观众或者是受众怎样的感悟和体验?
白先勇:
我想我在做这个昆曲,不仅是做一出戏,也不仅是演昆曲,我们有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有过它辉煌的历史。在上个世纪的时候,我们非常骄傲,后来是衰微了。对我们过去的辉煌,一定有一种要使它重现光芒的一种渴望。我做的昆曲也是希望把这个做出来以后,让没有接触到我们传统文化美的一些年轻观众看到我们传统文化的美,让他去亲近它,让他去欣赏它。让他受一种美的洗礼,得到一种文化的皈依。我想这个真的是我做这个真正的目的。而我们在北大,在复旦大学,在南京大学演的时候,我看那些青年学子,看完了之后,11点钟还不肯走,几百人到台子前面,而且脸上受过了一种文化的洗礼以后,精神焕发。那我觉得,是我要做出来的,让大家共同,一起来享受,一起来参与一种仪式。
主持人:
共同见证美的力量。
白先勇:
通过昆曲让年轻人感受到一种文化的骄傲。我在台湾做完以后,政治大学一个女孩子,她来跟我说,她说,白老师,我看了你的这个剧以后,我觉得,我做中国人很骄傲。我就要听她这句话。我们在美国演出的时候,那个华侨,好多人掉泪,我想那个眼泪很复杂,除了为这个戏感动以外,他们也觉得自己的这种艺术被西方人这样的认可,这样的肯定,这样的赞扬,这样的尊敬。简直是看得如痴如狂的。我觉得这部戏勾动了民族文化的一种乡愁。
主持人:
接着您这个话题,您如何看待西方文化对我们东方文化的冲击?
白先勇:
西方文化当然有它了不起的成就。的确我们需要要了解,去欣赏,有些地方要学习人家,这都没错,都应该的。但是我觉得,有一个大前提,就是说,如果我们对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很多抛弃掉,不理解,不了解的话,我想不知己,怎么能知彼。你对自己的文化不了解的话,很难接受人家文化的精髓,我觉得,这是共通的。以后,我们文化复兴起来,跟西方文化一种交融,跟西方文化的互相的一种辉映,会产生更好的整个全人类的一种精神上的互通,一种提升。西方文化虽然是现在很强盛,但是它也有它本身先天的弱点,它的科技的发展过于膨胀,速度非常快,他们也有这个危机。我在美国呆了几十年,他们一直在说着重于人文方面,也赶不上。
主持人:
相对滞后。
白先勇:
他们的人文跟科技的一种分叉,这是也是他们的危机。所以我们也要警惕。
主持人:
一切建立在以人为本的基础上。
白先勇:
不是机器控制人,把人机械化,异化,这就需要我们人文的培养。
主持人:
其实我们谈到了对于传统文化的挖掘和保护,我们还是以昆曲为例。在您挖掘也罢,整理也罢,展现也罢,您是以迎合的心态去,还是以改良或者说改革的心态?是我要保留昆曲原汁原味的传统特色,还是为了适应现代人的心态,让它现代化?
白先勇:
这个问题你提得很好,很多人都问过。这个问题不仅是昆曲的,是我们整个传统文化,如何把我们有几千年的古文化,如何跟现代接轨,这是一个大学问,大问题。昆曲也是,昆曲我们有五百多年的美学传统,它是一个非常城市化的,它有一个很厚的基础在里。有很多的层次是不好随便去改的,但是在这个基础上,要把它搬到21世纪的舞台上,是有很多现代的元素要加进来。我们当时制作《牡丹亭》,有一个大的原则。我们尊重古典,而不英雄古代,我们利用现代,但不滥用现代。我们在传统的基础上适当的加入了现代的元素,让我们的对象是21世纪的观众。一个表演艺术没有观众,就没有生命力。每个时代的表演方式都不一样,我们不可能回到以前时代的表演方式,那个时候连电灯都没有,我们现在灯光是电脑控制的,而且都是西式的舞台。我们怎么把这个放在进去,而不伤害昆曲的传播,我们在制作的时候,开宗明义是我们制作昆曲。
主持人:
我们大概已经演了100场,似乎是从联合国开始把昆曲定位全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给它这样一个定位和殊荣之后,我们的青春版的昆曲《牡丹亭》,一直在市场上演,而且确实获得了社会各个阶层的大部分人的认可,那么会不会形成这样一个印象,昆曲就是这样的?就是青春版这个样子的?
白先勇:
这是我们的一个方向。而且证明了这个方向是对的。可是制作的时候,每个人制作的版本都不一样,但是大方向是相像的。在传统的基础上,给它加入现代的因素,我想这个大方向可以这样走的。可是在另外一个方面来讲,你想原汁原味的,最传统的折子戏,最原来的那种表演方式,也有保存的必要,那就等于是博物馆式的这种展示的少数专家做研究的,这种演法也需要保存住。但是要推广开的,那就考虑到很多观众的审美观,年轻人的审美观。但是我刚才说并不是去迎合观众。我们做9个小时这么大的戏,当时很多人都有疑虑。现在的大学生能坐9个小时吗?可是我们演下来,场场都是满的。我在北大演过两轮了,他们就在百年纪念堂有2200个座位,满满的。可见得,现在的年轻人,他们的审美观也是一样的。美的东西大家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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