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上学
新鲜胡同小学是北京最早的小学之一,梁实秋就是这个小学毕业的(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二日,梁实秋在”“中央日报”写”“忆周老师”,说:”“这是七十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十一岁,我的父亲领着我哥哥和我进入京师公立第三小学。校址在北京东城南小街新鲜胡同东路南,差不多就是城墙根儿了,相当僻静。门房肃客入校长办公室。校长赫杏村先生,旗人,矮矮胖胖的,声如洪钟,和蔼之中带着严肃。他略微测验我哥哥和我的程度,把我们编入高小一年级,什么别的手续都没有,令我们明天就去上学。”可以想见这小学当年的情况)。梁实秋以外,我的大姊、二姊、三姊也都是这个小学毕业的,四姊是史家胡同小学毕业的,史家胡同小学原是史可法的祠堂,比我们新鲜胡同的魏忠贤生祠光彩得多了,可是成为小学的历史却差得远哪!它原来是北京市立第二中学,改成史家胡同小学是很后的事。我是一九四二年进新鲜胡同小学念一年级的,当时我在家娇生惯养,胆子很小,初次上学,颇不习惯,所以由茂林陪我。他站在教室窗外,跟我保持隔窗遥望的照应,我一边听级任老师上课,一面紧张的看着茂林,心有二用,绝不大意。一年级级任是位姓师的女老师,戴着没边的眼镜,和蔼可亲,人也漂亮。那时没有什么幼儿园,一念书就是小学一年级,我记得第一课只有三个字—”“天亮了”。其实,我那时已在家里先背过”“三字经”,也看过”“小熊逃学”、”“小狗回家”等儿童书,我的程度已经不错了。不过那时还有读私塾的情形存在,有的小学生是读过私塾再转入小学的,所以会背”“三字经”的,应该不止我一人。茂林陪我窗里窗外式的上课,后来结束了,我也能完全适应了小学生活,并且很快学会了如何”“我告老师去”。有一次小便时候,一个顽皮的小男生在我背后一推,我身子站不稳,两手陷到尿池里,我很快的报告了师老师,老师问是谁推的,我不知道那小男生名字,只好走过去,到他身边,把他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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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是最容易受伤害的
有一次,我在校门口向一位男老师敬礼,一边敬礼一边大喊老师早,男老师那天大概有什么毛病,忽然当面斥责了我,我大为伤心,回家大哭。五叔查出那男老师原来是他学生,跑去骂了他一顿。这件事我四十多年后还能记忆,我相信办教育的人对小孩子的态度,真不可不小心。小孩子是最容易受伤害的。
崔老师和”“阴丹士林”
二年级级任是位姓崔的男老师,是个非常刻板的人,沉默寡言。永远是一旧”“阴丹士林”蓝布长袍,进教室后先不说话,而是拿出鸡毛撢子,清除讲台桌椅,他清除得很慢、很规律,包括每一条桌面下的边,都不放过,他清理过程一言不发,我们全班也一言不发,看着他天天大扫除。如今回想,此公大概有点洁癖。崔老师书教得不错,只是太严肃了。我记得他骂过我一次,说:”“李敖你出去!”什么原因,全忘记了。崔老师的蓝布大褂儿,留给我对长袍最早的印象。北京的学生在早期,春秋总是穿蓝布大褂儿、夏天总是穿竹布大褂儿。竹布就是一种浅蓝色的布,天津叫做缸靠大褂儿。一九三0年左右,市面上新兴一种”“阴丹士林”布,后来居上。于是大家就都穿”“阴丹士林”大褂儿了,比过去的蓝布大褂儿,就好象牛仔裤的料子取代了其它蓝色料子一样。至于冬天,都穿棉袍。到了国民党的势力进入故都后,曾对机关里的”“长袍短褂”严加取缔,甚至到了”“撤差严惩”的地步,但是民间大家仍旧穿穿穿,国民党也没法子。
鬼迷
新鲜胡同小学因是古宅老屋,颇多鬼怪传说。我只有一次奇遇。二年级一天上课的时候,我坐在教室左后角的最后一个位子上,突然全身似为鬼迷,神志清楚,可是不能动弹,好一阵子才过去,至今记忆犹新。三十年后,我睡在警总军法处地板上,半夜忽醒,又有此一现象,我知道这是一种”“梦魇”(nightmare)经验而已。我生平不信怪力乱神,但新鲜胡同小学的许多教室,倒颇有一股阴气,有时令人发毛。
洋车与洋车夫
崔老师不久得肺病死去,来了一位女老师代他。全班恢复了活泼气氛。图画课上,我总是画汽车,女老师很欣赏我画的汽车。我对汽车的印象是在太原建立的,那时很少小朋友像我这样”“现代化”过,他们要画,大都画洋车(ricksa)。洋车据我考证,起源于十九世纪法国(所谓the old French brouette),自日本传来,北京人叫它”“东洋车”,后来简称洋车,天津人叫它”“胶皮”(一开始没有打气的车胎,只是以硬胶皮卡在车圈上),上海人叫它”“黄包车”。它是马车与三轮车之间的交通工具,靠人力来拉,是最能显出北京文化的一个特色。北京拉洋车的,都很有教养。大一点的胡同口,都有一批拉洋车的,聚在一块等客拉,可是绝没有地盘之争。喊车的若是生客人,说明要去的地方,他们算算有多远,开出价钱,谁认为合适谁拉。喊车的若是某一位拉车的熟客,绝没人去跟他争,谁的老主顾谁拉。拉车的在路挤的时候,嘴里不停的说”“借光,借光”、说”“您让一步”、说”“靠边啊!往里,您哪!”都看出他们的教养。他们有时要小费,也出之以客气委婉,比如讲好八块钱,拉到目的地后,他们也许会说:”“先生,您瞧,三伏天,这天儿多热,真跟下火似的,浑身全湿啦!多花您两个吧,多吃您个窝头。”他们从不恶形恶状的。老舍有”“骆驼祥子”写这一阶层的中国人民,是最动人的一部。
音乐老师
三年级起到校本部上课,开始有两个特色,一个是音乐课有音乐教室,一个是开始学日文。音乐教室主持人是杨老师,是这小学的资深老师,前额又秃又大,人很精神。按起风琴来,更精神十足。学校太穷,买不起钢琴,风琴也别有情调。我们学的第一个歌是”“飞”,歌词是”“飞飞飞蝶飞飞飞,飞到鸳鸯天芳草地,飞飞飞蝶飞飞飞”一共三句。也学过刘复(半农)赵元任合作的”“好大的西北风”—
好大的西北风啊,飞到一座树林里。
它叫树林跳舞啊,一二三四呼呼呼。
它对树林大声说:现在已经不早了,
大家都要用些劲儿,一二三四呼呼呼。
在冬天唱这首歌,唱得热气在寒冬里直冒烟,非常有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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