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回家之后将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父亲相当愤怒。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平息。那个女人在得知母亲的身份之后决定起诉母亲,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通过与名人打官司让自己也变成名人。这件事以后,母亲决定卖掉那辆跑车。对车祸的恐惧、人性的卑劣导致的失望和愤怒,让母亲从此不再自己开车。后来再谈到这件事时,母亲说:一个好司机的性格中需要有一些具有侵略性的特质,但是她不具备,并且也从来没打算具备,所以她不能成为一个好司机,也就放弃了开车的想法。用现在人的眼光来看,母亲也许有些偏激,但是在那个年代的罗马或者巴黎,开车确实是这样的,一次出行就是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1992年,母亲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工作进入了第五个年头,工作量增加了不少,日程表也安排得越来越紧凑。由于所有的机票都由基金会提供,而且去往的目的地大多是发展中国家,没有直达航班,所以母亲和罗伯特不得不在航程中多次转机。虽然罗伯特乐观地认为这种将长途飞行分割成若干个短途飞行的方式能够缓解疲劳,并且减少时差的困扰,但是这种方式却将整个飞行路程拉长了许多,时间和精力的消耗都很大。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刚从发展中国家回来,马上又要到一些发达国家做宣传报道。在那里母亲会接受一些采访,向人们讲述她在那些战乱或者饥荒横行的地区看到的悲惨景象,参加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一些募捐活动。他们两个人一年的生活几乎都由这两种活动组成,中间会有几个星期的间隔时间让他们习惯时差的变化,然后重新上路开始下一段旅程。
这样的疲劳工作对母亲的身体危害很大,然而她仍然乐此不疲。每次回来她都会向我们讲述她所见到的那些孩子的不幸遭遇。在她的眼中,我们看到的是失望和悲悯,她对那些国家的政府对待儿童的行为感到不解。有人曾经问她,很多不幸事实上都是由当地的政府与反对派武装之间的常年征战造成的,而这些政治层面上的问题依靠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是不可能解决的,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不遗余力地为此奔走呢?母亲面对类似的问题总是只有一个答案:"这好比你坐在自家的客厅里,突然听见街上传来一声恐怖的尖叫,随后是汽车猛烈的撞击声,你的心脏仿佛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你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街上,发现一个孩子被车撞了,倒在血泊中。这时候你不会停下来去考虑到底是谁错了,是司机的车开得太快,还是孩子突然冲上马路追逐他的皮球。这时候你应该做的就是抱起孩子,赶紧送他去医院。"
母亲从索马里回来之后,我们每个星期都会通电话,每次都要聊很长时间。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平生第一次从她的声音中感受到沉重。她对我说,她刚从地狱回来。我想要她说得更详细些,但是母亲不愿意在电话里说太多,她说到了洛杉矶之后会告诉我更多的事情。
在洛杉矶,母亲告诉了我她心中的忧郁。她在上百万索马里儿童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对未来的憧憬和幻想,只能看到他们对食物的渴望。索马里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个国家几乎没有任何的基础建设。其他一些国家也有不幸的儿童,比如越南,但是至少他们还有能力去梦想明天,因为在那里有医院、有学校、也有公路,只要加以修缮就可以发挥作用,但是索马里的首都摩加迪沙,没有医院,没有学校,也没有公路,那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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