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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阿格拉少云,坎普尔少云,恒河上有阳光
恒河是印度的血液和灵魂,要读懂印度,必先读懂恒河。
恒河是印度文明的母亲河,恒河之水日夜不停,但非常奇怪的是,恒河给我的感觉,是“它是不流的”,它带来了印度文明,但也守住印度文明不参与全人类的文明,它示威般地使印度有一种孤悬世外的情绪。我要看看恒河。现在我看见恒河了,它有一河的水,一道容纳河水的河床,两个岸,两边广阔的土地,土地上长着印度的树,走着印度的人,照射着印度的太阳。它不是埃及的尼罗河和中国的黄河,它是印度的恒河,它的河水里洋溢着印度的宗教。
此行本来没有恒河,按我的行程,现在就是返德里,但昨晚我忽然下决心造访恒河。昨天晚饭之后,我在阿格拉的市区里走,似乎猛然间嗅到了恒河的水味,我感到恒河在那遥远的空间里闪动着光芒。我想,如果此行不去看看恒河,那恒河也许永远就看不见了。人生太短,世间的许多事物,也就是在一闪之间,在它发光的那一刻你不看它,那你就别想再看它,不是别的,是你永远不会再有时间了。这实在是一种经验。前年我开车从中国的敦煌去新疆,在戈壁上看见一个“千佛洞”的路标,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拐下那个路口。当我的车向前时,我意识到我再也不能来看这个千佛洞了。这种“错过”的事儿不知有多少次。
我周围的朋友常有对我说的,你这样全世界跑,太快了吧?应慢一点,慢慢看。我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人只有活一千岁,才有慢慢看的可能。众多的人以为“有的是时间”,或“那地方我有机会去”,事实上这么想的人,他们的愿望大部分都要落空。人生不会给他们这种时间和机会。因此我决意改变我的行程,我给马尼士说的我的想法和理由,他十分理解,并立即与本部联系,更改机票,商量费用,如此等等,前后3小时,最终告妥。这样,恒河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恒河是印度教朝拜的圣地。据统计,印度有83%的国民信印度教,信伊斯兰教的有11%,信基督教和锡克教的各占2%,耆那教等都在1%以下。印度教有很多圣地,瓦拉纳西、阿拉哈巴德、哈德瓦尔等等都是,其中首推恒河。恒河在中文中也译恒伽、弥伽、恒架等,意为“从天堂而来”。恒河被印度教徙视为圣河,把一生到恒河沐浴一次作为自己神圣的义务和最大的幸福,几千年来,年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不辞劳苦赶到恒河“圣浴”,并将恒河的水当成圣水带回珍藏,只有来了贵客或吃饭时才滴入一滴。
在印度,几乎找不出对恒河没有神圣情感的人,伟大的甘地,他的骨灰也大部分进入了恒河。我们刚参观过的斋浦尔的国王,当年回访英国王子,航行几个月,船上就有两个巨型大的铜瓮装恒河的水,他不吃别的水。每年的10月、11月是恒河“除十节”的恒河圣浴,来恒河的人数也数不清。在我们今天所在的坎普尔前面一点点的阿拉哈巴德,那里是恒河及其支流的汇合处,河面并不宽,但节日里总有六七千万人汇集。公元1760年,人们为了争取首批下河沐浴,曾用三齿叉相互残杀,死亡1.8万人;1954年很平静,但仍旧死亡500多人。去年,在阿拉哈巴德,由于国家占星家对星位的奇特预测,导致人更多,当地政府为沐浴者搭了15座新桥,架了近500公里长的电线,安装了近10万个灯泡,铺了265公里长的自来水管道向500个宿营地供水。在火车站,每3分钟就有一辆满载朝圣者的火车到来。当时每天挤丢的人有几千,死了多少,不知道。
今天我本来可以驱车直达盛名昭昭的安拉阿巴德,但我不想去了,那里万众沐浴的场面堵住了我的感觉。我读过了太多的关于恒河沐浴的文章,还看过一个西方记者拍的沐浴录像,那些从远方体会的“恒河”“沐浴”这样诗意葱葱的情境,实际上除了印度人,别的任何民族都可能是相反的感觉。有一篇文章说,看恒河沐浴就如同看一场天下最肮脏最不文明的表演,河面上漂着死尸,河边上烧着死尸,河岸上躺着死尸,而更多的人在河两岸上等死,也就是等着变为死尸。岸边上乞丐成群,众多的人有麻疯病,到处是粪便,臭气能薰晕天上的飞鸟。我看过的那个录像上,一个男人用手推了一下从旁边漂过的死人,紧接着他就用手捧起河水喝下去。还有一个人告诉我说,在恒河边解大便就如同战斗,找不到厕所,只好到灌木丛里去,那里到处是粪便不说,还要时时小心蛇,更要小心的是猪,那些放养的猪会突然蹿出,攻击你最不愿被攻击的部位。
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恒河边的一座印度神庙,恒河两岸有很多这样的神庙,它高大挺拔,坚实稳固,花饰繁多又镌刻细密,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沉得要命,深得要命,光看这座印度庙,人就能体会印度文化是多么深重,作为一个印度人,得有多深的心才能装下这一切。庙下就是恒河水,有一些粗糙的台阶通向河水。这里有些人泡在水中,岸边有一些妇女,一个用木头堆成的火堆正在冒烟,那是一个印度教徒的身体正在焚烧。印度教徒实行火葬,达官显贵用檀香木为燃料,一般人用木柴,但不论对谁,骨灰撒入恒河都是最高礼仪。
恒河水是无声的,我心里只有一句话:“这就是恒河。”马尼士也不说话,我们都静穆地看着恒河。我与河边的男女教徒很近,我能看见他们的面孔是严肃而平静的,他们看恒河的目光,似乎与恒河没有任何距离的样子。若说他们在看恒河,不苦说恒河在看他们。世界上不会有任何国家的人看河有这种独特的神情,在这种神情中,世界上的其他河是不存在的,甚至世界也是不存在的。
有一个湿婆僧,身皮枯槁地慢慢走过来,他身上只有裆那儿有点布,他一手拿着枯木棍,一手伸来向我讨钱,我给了一点卢比。他完全可能是家财万千的人,他的这种存在是印度式的特有选择,把自己折磨成“空”,这是印度至高方式的一种,也可以是瑜珈境界旁边的一种境界。在恒河边看这个人,你很容易体会到印度教对整个印度的自觉折磨。我能看到湿婆僧头朝下的影子映在恒河里,也能看到印度头朝下映在恒河里。
与马尼士谈这个,他说,你有很好的想象力,但在宗教的境界里,你的想象力的长度是不够的。印度宗教产生的情感,是印度之外的人很难理解的,也常常是格格不入的,这种格格不入性来自于世俗人生理解力的有限性。为什么这么说呢?比如你们中国人信的佛教,它的创始人释迦牟尼为何会放弃王位,为何产生于印度次大陆这块土地,这都不是偶然的。
“对自己看不懂的东西,”马尼士友好地说,“最好是保持一点敬畏。”面对恒河,我想,我应保持什么样的敬畏呢?恒河是永在的,没有人能搬得走它;印度次大陆也是永在的,也没有人能搬得走它;恒河边的印度教和印度人也是永在吗?我想,是,也没有人能搬得走它。现在人在恒河,能感到的是恒河非常古老,非常遥远,长流不息,独自存在,它负重很深,艰难很深,但也城腑很深。由恒河所引导的印度民族,它的谜就如同人生的谜一样,最前端是混沌的,未来是未知的,而中间是迷惘的。我弄不懂恒河,我所能知道的,就是我看见了恒河,它存在,流,下面是土地,上面是天空,中间是它自己的河水,来看它的是它的亲人印度人,还有我们这些试探性的外国人。
在恒河边坐了几个小时,就这么坐着,直到离开,我什么也没做,但有一种已经“沐浴”的感觉。恒河,水的河,重的河,大无言的河,一条横亘在我人生上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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