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地铁车厢里，在一个非常戏剧化的时期，那时我刚满13岁。

像我这种对地铁麻痹的人，从一上车就死盯着书，就像有飞行恐惧症的乘客会死盯着杂志看一般。我不用看就知道，我的对面坐了一个人。几分钟之后，一只细瘦男人的手，突然放了张纸条在我的书上。“别害怕！”纸条上的字迹很秀丽，“你可以把你的长统丝袜送给我吗？”

我觉得自己在13时已经很老练了，但当时仍然很生气，并不是因为那张怪纸条，而是我竟然为了它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还有一种无助感。我拿起纸条，胡乱把它塞进书页里，然后继续阅读。天知道，我根本无法集中心思继续阅读。首先是这个问题困扰着我，这名我不敢抬头看的男子，是如何得知我穿了双丝袜呢？我可是穿了一件长及小腿肚的裙子，并没有引人注目的蕾丝边。或者他和每个非同性恋或不在纺织业工作的男人一样，对于布料只有一知半解。毕竟对每个已经超过40岁的男人而言，只要是女人穿在身上的东西，不管是戏服、工装，或是裤装，全都仅仅是“衣服”。只有牛仔裤，他们还知道管它叫牛仔裤。这可能说明，对面这个男人也可能只想要一只裤袜。他的请求显得很荒唐。在温和的夏夜里，一个女人在乘客稀疏的车厢中，偷偷脱下一双丝袜并不是无法想像的事情，但若是为了要脱掉丝袜而必须脱衣服呢？

我的眼睛还停留在书页上时，另一张纸条又塞过来了。“拜托！我会给‘那东西’钱的。”我的脑子混乱地翻转着。什么是“那东西”？如果他指的是丝袜或裤袜，那他干嘛不明讲？如果他的意思是要为“那个(脱衣)行动”付钱，或精确一点说，要为我的裸体付钱呢？我于是不得不自问，我看起来是否像一个可以被金钱收买或是一个“需要金钱”的人？

有些情况常会出现在脑际，比如被杀手逼到墙脚，或是车子无法控制地滑下通往大海的斜坡，但是在最后关头奇迹般地被解救。结束这种奇幻妙想的方式，其实只要快速地自白日梦中醒来就好了。这一次，到达捷运斯丹伯格站的广播把我从这些想法中拯救了出来。我站起身，对面的男人也站起来，当我极不自然地往门口张望时，听见他说道：“我没恶意！我只是喜欢长腿，而且你擦的香水很好闻！”我打量了他一眼。他应该有17岁吧？脸上干净得一点胡渣都没有，有着每个纯情少女都愿意为他堕落的相貌。而且，他懂得比其他自我膨胀的情圣还多——偶像身上的气味要好闻，而且闻起来不只是喷洒过香水的气味，还要能令人有所联想，比如大腿、胸部、或是后背。

在此，我要提到一个著名的病态恋物癖患者，那就是歌德，一个专家级恋物癖。

“帮我拿一条她的胸巾，”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博士如此要求道，“我的爱情乐趣的丝袜带。”他清楚地知道，魔鬼梅菲斯托会帮他从葛蕾卿的内衣中准备一些东西。显然他并不想要羊毛内裤或是内衣，他的选择果然完全正确。正是那些使用布料极少但却能提供极大想像力的内衣，才适合病态恋物癖患者的口味。而且这种内衣还不能符合我老妈的实用原则，要不连魔鬼都会倒尽胃口。

一条安哥拉毛的短衬裤可以防风湿病，但是不适合病态的恋物癖患者。可惜现在适合于病态恋物癖的物品少而又少，以前还有山羊鞣皮手套、丝质小拖鞋、闪亮的皮带、纤巧经薄的胸巾或蕾丝手帕。现今别说是女人会为你剪下一绺大波浪卷发，就是一张面巾纸也不一定会给。即使是病态的恋物癖患者，面对这样的物品也会性冷感。

以前男人们请求情人送给他们一些头发或是衣料时，她们会红着脸害羞地答应，他们不但不觉得被侮辱，反而很渴望有这样的机会。现在一切都变了。《时尚》杂志曾针对“男人在做爱时最容易犯什么错误？”向四位女士发问。第21个问题是：“他可以从你们那里得到战利品吗？”

“这简直是一种打猎行为啊！”四位女士中的一位生气地说。“如果他想要我的丝内裤，他必须得付钱。不过如果他把我的名片钉在床头上，我还可以考虑考虑。”如此一来，大概每个男人都会立刻打消要求“爱的纪念品”的念头吧！

根据我值得信任的情人的证词，他年轻时代的女孩们都比较顺从，也比较便宜。他曾经喜欢上15岁就有了第一次性经验的G，因为她的笑容很甜，而且她的毛衣会让她的胸部看起来很挺。实际上，只要她们愿意让他触摸，甚至包括某些重要部位，每个女孩他都喜欢。一天，他终于等到了那个时刻，G来到他的房间里。他心跳得好像要从口里蹦出来。G是第一个让他脱衣服的女生。他说，他那时一点不觉得神气，而是感动，甚至是深受震撼。“我想，当时我眼中一定充满了泪水。”他先脱了G的毛衣，接着拉开她的拉链。她站在那里，身上只剩下内裤和胸罩，是白色带蕾丝边的。他们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这一切已经比他当时所能承受的还多了。他请求她能将胸罩留给他，即使只是一阵子也好。

她爽快地答应了。之后，G的胸罩就躺在他的衣橱里，在他的衬衫后头。每当他做完功课，就会把胸罩拿出来奖励自己。把头埋进去，深深呼吸那混杂着来自小女生的便宜香水、汗味和肌肤的美好气息。当然，他还会因此而“性”奋，就好像她正赤裸裸地站在他的面前。

知道有个男人如此珍爱自己留下的纪念品，并为自己疯狂，这样的想法应该会让每个女人都觉得相当甜蜜吧！？而那些《时尚》杂志的受访者，因为男人向她们请求这类“膜拜物”而生气的女人，应该去查阅一下《瓦利希德文大辞典》中对这个词的解释：“宗教崇拜的物体，对未开化民族具有超世俗的力量。”还有什么比这种如宗教膜拜般的感情来得更棒的？

四位《时尚》杂志的受访者都使用了假名。如果换成我是受访者，大概每个认识我的人都可以因我对“爱情纪念品”这个问题的回答而认出我来。“如果不是什么贵翻了天的奢侈品，当然没问题。”我承认，让男人去闻带雷丝袖的连身内衣，甚至是一件胸罩，都是一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