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的,凭直觉,我相信。应该有一个凄婉的故事,让他迷乱。因为他年轻,我不相信,我们这样年纪,在北大或者清华的学生,会有太沧桑的心灵,因为我们的过去,没有时间让我们沧桑,我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面对着书本。
"是的。有她。"他低着头,告诉我,"她在日本。"
"哦。"
我好奇,但是,我不应该去揭开别人已经开始愈合的伤疤,这很残忍。我也低着头,说,对不起。
雪莱点了一支烟,用一种很纯熟的姿势,烟雾,掩盖了他沉思的脸,立刻的,他用些窘迫的问我:"我,我可以抽烟吗?"
"没关系。"我似乎没有了别的表情,只会微笑。
但他还是熄了烟,继续说对不起。
我依然重复着对不起。
如此的客气。
我们听着身后,法语的音调开始变得激越,有粗浊的喘息和尖叫。有些尴尬,看着杯子,泡沫散尽,只剩下无聊的液体。
"想知道,这段日子,我去了哪里吗?"他低低的问。
"日本?"是无心的,是童言无忌。
"是医院。"
这样的地点,不带任何风花雪月,我睁大了眼睛,看他。
"抑郁还有轻微的幻觉。我把我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我的母亲,是医生,她哭着对我说,孩子,如果你再拒绝治疗,我就去上吊。其实,我觉得自己过得很好,但是,我害怕她那绝望的眼神。所以,我就去治疗了。吃药,接受心理治疗。"
那种,沉沦的木讷的眼神,又回到我的记忆。我想,如果我有着这个样一个孩子,我是多么的痛心。更何况,他在清华自动化。
"一切都过去了……"我极尽温柔的声音。我希望,他从此埋葬了这段记忆。
"其实我是个人渣,你信吗?"他自嘲的笑,然后,翻来覆去的看自己的手。
"你当然不是,我记得你们的口号是,为祖国健健康康工作50年。"总算找到一句俏皮话儿,能将今日的沉闷打碎,我说,"你是栋梁呀。"眼波流转,忽而想到,"对了,你还是诗人。"
"诗?"他依旧是轻嘲,"那只是我的句子,堆积着我多余的荷尔蒙,打发着没有她的日子。"
"Annie,让我来告诉你,我的故事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画轴渐展,粉墨登场。
一个女子,聪慧美丽,温柔妩媚。这个角色,是浓墨,需要强调的。
看起来,故事的女主角,永远是那么的完美。完美的令人心醉。一定是初恋,我想。
那样飘飘乎乎的,没有具体的语言,只剩下了两个字,完美。
一个男子,是雪莱,他只用淡彩。听起来,只是平庸男子。我想,这只是他在心爱的人儿面前,没有了自己。
于是,故事开始了。
高中三年,众星捧月的。她是月,他只是繁星一点。
而她,却执意和他牵手。走过一群小男生,妒嫉的眼光。
她是执意要上清华的,而她,也是应该要上清华的。
在月光中,她对他说,我们一起去清华。
他,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去向,他生性太淡然,他只知道,他要和她在一起,无论在哪里。于是,他就点头。
这时候,离高考还有一年。
她的名次,永远的在那么前面,他下定了决心,在那张单子上,也要靠近她。她帮他补习,还有分析,他们的位次也开始慢慢的接近。
他们就这样慢慢的走近理想,一点一点的,那样的甜蜜。
最难忘却的,是那种相对无言,心神相应的体验。
我的思绪,却也开始飘摇,我想起那个时候,那一张微笑的,白净的脸。我回忆着那偶尔的一瞥和相对的一笑,我知道,那是幸福的瞬间。
而高考,却总是在玩笑。
我也恨高考,那是很残酷的青春门槛,门这边,是江南四月的天,温婉秀丽,跨过去,就是海上恶涛,汹涌翻腾。
他进了清华的自动化,而她被拦在清华园门外,于是,只能下嫁到北理工。
夏日灼热的。烫伤了他和她。
她,是好强的,从此,面对着他沉默。还时时的生疑,觉得他开始将她看轻。
他觉得委屈,也觉得陌生。但他无言,只是默默守护着他们的情感。
爱情至此,不复当时的晶莹,仿佛水晶,已有隐约的裂痕,时时的,准备着,只等一瞬间,大厦倾。
只是不甘心。真的是不甘心呀。所以,依然海誓山盟,依然你侬我侬,将爱字每一天,反复的演练。
北理工和清华,觉得太遥远,于是,在那边,租了平房一间。上完课,回他们小小的家,
将世界隔开,让尘世远离。
仿佛盛世的华衣,在空中飘呀飘,仿佛知道了落地的命运,不甘心的,在空中飞旋出最艳丽的舞蹈。
她的母亲看到了女儿的落寞,她的母亲,知道女儿不甘心在这样的学校,于是,开始联系日本的学校。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的害怕过,害怕失去对方,害怕未来,害怕所有未知的一切。
"那时候,还是大一,她不想去上课,于是,我陪她。在家里,一整天的,只是做爱。"
他轻轻的说。
空气里,是焦灼的气息,是离别的味道。
她的成绩本就优秀,也不需要奖学金。早稻田大学,在海的那边,冲着她微笑。
他不能拦的,为了她的前程。
她不甘平庸的,她怎能拒绝?
于是,就这样走了呀。生生的,离别。
于是,开始思念,最终是相思成灾,星火燎原?我暗暗想。如果是这样,其实还是可以等待。因为,还有着一线的曙光。虽然,很渺茫。
她走的时候,是大一的下半学期。
河山失色,食不下咽。他在清华园,度日如年,木偶一般的。
思念需要慰籍,网络,当网络都觉得太遥远,就开始越洋的长途。每个月,省却了一切,只用200元满足所有日常开销,却保证了每月1k的长途话费。
他的神情,是那种悲壮的无奈,他对我说:"她在日本太辛苦,消费高,不能总向家里要钱。于是,去打工。去餐厅做服务生。老板稍不如意,冬日里,照样的,一盆冷水,从头而下,而她,还要跪下,说对不起。"
灯光下,他的面容充满了不忍,深深地怜惜:"而我,却不能帮她……我很难受。"
她每次都在电话里哭诉,愁肠百结。其实,她也是刚强的女子,对父母的询问,从来都说,很好,真的很好。只是在他面前,放却一切伪装,她哭得淋漓酣畅。于是,他也哭。如果泪珠能用电话线串起,那么他们之间,早就有了越洋的链子。
终于,电话里的哭声少了。终于,她的声音冷了。终于,在某天,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声,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那一夜,他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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