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宿舍,把仙子的羽衣放在柜子里,我在床上坐下来,有一点累。于是,我脱了鞋子,翻身上了床,我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小腿,枕着膝盖,缩成了一团,这是我最喜欢的动作,是婴儿在母亲怀里的姿势,真得让人很温暖。
我在脑海里回望我已经走过的18年。我习惯在每个年纪的最后一天这样的梳理自己,生日,总是喧闹的,那是别人的;而生日的前一天,总是静谧的,是属于自己的。
我静静的,回忆着曾经的喜怒哀乐。我看到,我的脑海里也有一个舞台,我在那里,哭或者笑,只是,这出剧目,时间长得有点可笑。
我擅长遗忘,但是我的剧目里,却总是有那一张脸,带一点满不在乎的笑。
我记得那时候,他总是用手撑住前后的两张桌子,然后,俯下身,对着我微笑。
我记得那时候,他总是习惯微笑着将我画着问号的卷子塞进他的书包,然后在清晨给我一个很好的答案。
我记得那时候,他总是习惯在放学的时候和我一道走过校园长长的林荫道,然后微笑着对我说,再见。
我记得那时候,他总是微笑着对我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还有呢?
我想起了去年的那个7月,日光冷得像冰线。
考完了高考的最后一门,疲惫的人都回了家。
他忽然的,拉住我的手,问:"让我亲亲你,好吗?"他的眼光中,少了一点不羁,有着深深的,深深的blue。
他说的很平静,带着一点哀伤。
我在惊讶中睁大了眼,我望着他,不知所措。
他望着我,用一种很柔和的眼光,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一种柔和的,宁静的,请求的眼光,然后,他慢慢的低下头去,他说:"可是,可是我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平静,但我能听出一种微弱的绝望。我的泪,于是,就这样一串一串地流下来,滴在他的手上,也滴在我的手上,是冰凉的。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跳下了桌子,不再看我,他说:"走吧,我们回家吧。"
7月的日光,打在地上,闪亮的白。他走在我的前面,大步的,一直没有转身,我在他的斜后方,踏着他的影子,忍住我的泪。
到了学校门口,他停下来,冲着我笑,有着往日的漫不经心和傲慢,他戏谑的拍拍我的脑袋说:"你哭起来,没有笑好看。"
于是,我一边流着泪,一边开始微笑,我知道这个样子很古怪,因为我看到他开始不停的笑,笑得捂住了肚子。在冰冷的七月的日光下,他的笑,像凌厉的风,而且,是白色的风,卷着冰刀和沙砾。
然后,他对我说再见,我也说再见。
走出校门,他往左,我往右。
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对我说了第一次我爱你。
然而我记得,你最后一次对我说,我爱你,是在什么时候。
我记得那一天的星光,那是7月9日的夜晚,天鹅绒般的黑色天上,星光点点,璀璨如情人的眼。
我和你走在江边的公园,你说你没有想到我会主动来约你,是了。我向来是个矜持的女孩子,只是,那天的下午,我满脑子飞旋的,是你最后的笑,声声抽在我的心上,每一声,都是心碎的节拍。我不忍,所以,我终于拨了你家的电话。
在那样的星光下,你拥抱了我,你对我说,我爱你。
然后,你的颤抖的唇寻觅到同样是颤抖的我的唇,你的泪,流在我的脸上,我的泪,滴在你的面颊。三年,我们相识三年,却是第一次接触彼此的唇。我们都是好孩子,我们轮流地拿年级的第一,我们在师长前恪守着好孩子的种种条约,我们做过的最不乖的事情只是逃了一晚的夜自习,去街边吃一份冰激凌。
而现在,居然是高考,成就了我们的初吻。是第一次,却没有慌乱也来不及羞涩,只有难以名状的无助,或者,可以叫做无奈。终于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
是电话铃,刺耳的,声声紧逼。
跳下床,拿起了听筒,我问道:"Hello?"
"Annie?吃饭吗?"那边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我想象得出电话那端那张带些许谄媚的脸。我知道他是我高中的学长,亦是北大的学生。大四,生物, 郑铎溱。
我有一些不屑,却依然是婉转:"对不起,我还不饿。"
"不饿就不吃了吗?那可不好啊。一定要吃饭的啊。不然,胃会不好,还有可能会长胖啊,你知不知道?不信吗?那是因为如果你一顿饭不吃,下一顿饭一定会吃得比以往多,那样热量积累起来,就容易胖了。真的啊。……"
絮絮叨叨,感觉不到温暖,却有些怜悯,我想,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只是说:"我过一会儿,自己去吃。"
"这样,要不我给你买过来?你想吃什么?"
依然是锲而不舍,我想象着那一张热切的脸,想象着他可能会有的落寞,我叹一口气,于是说:"不用麻烦了。我等下要出去。"
"去哪里?要我送你吗?你打水了吗?我帮你打水吧?"
一声,紧似一声,带着焦灼。
我拿着电话,怔在那里,我想,如果,如果他现在也在北大,他会怎么样说,可是,他会说吗?我想,他或许会就这样的推开我的门,然后,依然是漫不经心的笑,然后,径自的拿起水壶就往外走,正如当年,他习惯径自的拿走我的试卷和作业。我抬眼,门后的镜子,照出我一脸的茫然。
"Annie?好不好?好?那就这样了。你等我。"
不知不觉间,听筒中已经传来嘟嘟的忙音。原来他,已经挂了电话,依稀记得他说,就这样。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就这样,只是我也不在乎。我于是,就依然回到我的床。我想,今天,我要做什么呢?去哪里?
我在床上冥想,有人敲门,我说请进。
是熟悉的脸,平凡,带一点的质朴,不高,有一点瘦弱。衣服,依旧是深色的运动服,头发很短,在很短的头发下,他的眼睛,满是笑意,他对我说:"还没打水吧?"
我茫然的点头,我望着他,我很想告诉他,你不要这样,只是,他尚且没有对我说什么,我又能够说什么?于是,我只是平静的望着他,不带喜,亦不带忧。
他欣欣然的,一把抱起屋内所有的水壶,勉强的,用脚踢开了门,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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