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自省:痛苦中的嬗变
在台大,李敖的朋友庄因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李敖做大坏蛋极够资格。”李敖姆峭寻常之处,就在于他能够坏而不肯坏,有能力坏而一心去好?
就他所接受的教育和他的志向而言,他不应该属于那种自暴自弃自甘沉沦的角色。他的可贵之处也正在于此。在那放荡不羁的生活表层之下,在那具备变坏的所有条件的情况下,他的灵魂从未得到过安宁,他在孤独中走向自省,每日“三省吾身”,寻找着实现自己志向的方法和出路。
他不断地设计着自己的性格,认为“坚强出自温和中,正经出自滑稽中,是高人”②。
他有过彷徨:“下午五时睡醒看图,想到除了欢乐外人生还该追求什么呢?别‘白首太玄经’啊!”①
他走过极端:“名誉坏时,使它更坏,那你名誉就好了。”②
他有过对自己形象的自恋,他在《大学札记》中写道:“我该经常设想我在人们(尤其是朋友们)眼中的观感,我要使人觉得我是伟大的、庄严的、可敬佩的。假如有虚荣心的话,这该是我最大的虚荣了,但我自信它是无害于我,也无害于人的。”③这种被同学称之为“领袖欲和独断气质”的虚荣、自满、自豪和自我陶醉心理,在李敖的大学后期表现得尤其强烈和突出。
他在侃大山中炫耀知识,哗众取宠,用奇装异服来突出自己。他十分关注自己的一言一行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希望能用自己的行为去影响别人,这种心理的突出表现便是十分看重周围人们对自己的评价。在他的日记中,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表述:
胡兆述说我风度翩翩。(1958年6月29日)
晨少杰言我往事,说我“满腹经纶”。(1958年8月5日)
宿舍教官李新中言我学者派头。(1958年9月29日)
“凝”说我“博学多才”。(1958年9月30日)
光复节放假,黄国茂言昨晚在车上闻二女生谈及我,说我像徐志摩,昨日英善之元莲亦言她们说我有北京大学的学生风度。(1958年10月25日)
英善盛言吾之穷硬骨头,其极为心折。(1958年11月18日)
中午上校教官徐行呼我为文学博士。(1958年11月24日)
魏钻松言我像个教授。(1959年6月7日)
他崇尚那种“风度翩翩”的“学者派头”,他认为这才是“博学多才”、“满腹经纶”的表现,胡适、徐志摩、林语堂等都成为他刻意模仿的对象。他对别人评价的关注,一方面反映出他对自身行为的信心多少有点不足,另一方面反映出他多么希望自己的行为能得到他人的认可,他要以此来获得安慰,获得鼓舞,以保持和强化他特立独行的风格。当然,在他人对自己的评价中,不可能是众口一辞的褒扬,称他为“流氓”、“色狼”、“色情专家”的亦大有人在,而他的个人主义思想又使他对此产生几乎是本能的抵制和心理逆反,甚至不屑一顾,对其丝毫产生不了警示作用。李敖的个人主义亦因此得到强化。
在李敖精神的历炼过程中,更多的却是痛苦之中的反思和自省:
看云看天不看世俗群,可使我愈来愈广阔。我独坐在新兴的左角,遥望远处的云山,我想到:“跟这些世俗的男女们扯,我能得到些什么呢?我一定是得不偿失的。”(1958年6月7日)
亲情、友情、爱情皆需距离,距离之义大矣哉!与任何人都该如此。(1958年6月30日)
与孙小吵,与唐大吵,我是多么的不愉快!我说不出我是多么的沮丧!我竟是一个与“这些人”生干系的人!我今晚一大决定即与任何俗人都不能(太)熟,只要否定他这个人后,即要自检了!尤其是所谓“同患难”的人!
(一)展开一个严肃的自束的生活。
(二)练习拒绝俗人。
(三)青春绝不断送在俗人身上。他们全滚蛋,一律拒绝。(1958年7月8日)
一方面他要“暂与俗人偕”,另一方面他又要挣脱这种困境,这里意志的作用便充分地显示出来了。
古时候道士入山修炼,经常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炼丹。他们认为,想要成仙换凡骨,就要吃金丹。但是如果俗念未尽、俗情未了,光吃金丹也是没有用的,照样是凡人一个,还应该用天河之水来洗去自己的世俗情感。这便是陆游诗中所写的:“欲求灵药换凡骨,先挽天河洗俗情。”李敖十分欣赏这句诗。在他心目中,天河,指的是高尚的情操、高远的境界和崇高的人格修养。他在自己主动的人格磨砺中,思想意志渐渐变得非凡出众,对人生境界的追求亦变得愈加高远。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虽然不以“胡适——姚从吾”他们的水平为己足,也不以做学者,终老于史学学术研究为己足,我的目的是超越他们,是我经世致用,为人权战斗的方向。虽然做学者我也蛮在行,可是,这又怎么够呢?
读胡适、罗隆基、梁实秋合著《人权论集》,深感吾之方向在此不在史也。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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